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何明风走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都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不是怕他,是怕沾上“朋党”的嫌疑。

    毕竟皇帝刚才那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何明风是朕的人,你们离他远点。

    何明风倒乐得清净。

    他巴不得没人跟他搭话,这样可以早点回去补个觉。

    昨晚葛知雨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跟着没睡好,早上又天不亮就起来穿官服,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慈宁宫。

    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吱呀吱呀响。

    马宗腾跪在榻前,把今天紫宸殿朝会的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

    他从何明风进殿开始讲,一直讲到何明风说“甘为孤臣”。

    太皇太后没有睁眼,但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转了起来。

    “犁地不急。孤臣自处。”

    她低声重复,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何明风,说话倒是有趣。不像那些大臣,满嘴之乎者也,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姑母说的是。”马宗腾附和。

    “你说他瘦?”

    “瘦,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马宗腾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瘦,跟竹竿似的。”

    “竹竿?”太皇太后睁开眼睛,想了想,“那得让哀家赏他点补品。哀家这慈宁宫的阿胶、燕窝,搁着也是搁着,给他送去。”

    马宗腾张了张嘴,想说阿胶燕窝是女人吃的,送给何明风不太合适。

    但转念一想,何明风不吃可以给他夫人吃,也不算错。

    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如此青年才俊陪伴皇上,哀家也能放心了。”

    太皇太后重新闭上眼睛,佛珠又开始吱呀吱呀地转。

    “这些年,皇帝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有能干的,有忠心的,有会说话的,有会来事的。”

    “但像何明风这种,既能办事又不张扬,既有功又不居功,既得皇帝信任又不结党营私的,不多。”

    “姑母慧眼如炬。”

    “少拍马屁。”

    太皇太后轻轻哼了一声,“哀家还没老糊涂。你替哀家传个话给何明风——好好干,哀家看好他。”

    “但别太拼命了,你看你都成竹竿了,再瘦下去风一吹就倒,还怎么替皇帝办事?”

    马宗腾忍着笑:“侄儿一定把话带到。”

    “行了,退下吧。”

    马宗腾小心地退出暖阁。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皇太后忽然又补了一句:“那个阿胶燕窝,现在就让人送去。”

    “别等到明天,明天哀家可能就忘了。”

    “……遵旨。”

    ……

    何明风出了宫门,骑上马,直奔葛家。

    今天他跟葛知雨约好了。

    他去宫里觐见,她先回娘家。

    等他这边完事了,再去葛家接她,顺便蹭一顿饭。

    葛夫人的厨艺虽然不算顶尖,但炖的鱼汤是一绝,何明风惦记了好几年。

    葛家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明风到的时候,大门敞着,齐哥儿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

    他看到何明风,眼睛一亮,跳起来就跑进院子喊:“姑父来了!姑父来了!”

    何明风把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刚迈进大门,就被齐哥儿扑了个满怀。

    “姑父!我娘今天做了红烧肉!可好吃了!我吃了三块!”

    “三块?”

    何明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这个小肚子,三块就撑了吧?”

    “才没有!我还能吃三块!”

    齐哥儿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一脸骄傲。

    柳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何明风赶紧擦了擦手迎出来:“何大人来了!快请进,爹在书房等着您呢。”

    何明风连忙抱拳:“大嫂客气了,还是叫我明风吧。何大人什么的,听着像外人。”

    柳氏笑着应了,转身继续回厨房忙活。

    何明风穿过院子,往书房走去。

    路过东厢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葛知雨和葛夫人的说话声,隐约听到“孩子”两个字。

    他脚步顿了顿,决定不去偷听——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书房的门半掩着,何明风轻轻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葛夫子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个慈祥的老神仙。

    “先生,学生来了。”何明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葛夫子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往对面推了推。

    何明风在对面坐下,双手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笑了:“先生,这是去年的陈茶吧?”

    “陈茶怎么了?陈茶也是茶。你那嘴在幽云喝惯了那什么劳什子奶茶,回来嫌弃老夫的陈茶了?”

    “学生不敢,陈茶有陈茶的韵味,就像先生一样,越老越香。”

    “少贫嘴。”

    葛夫子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师徒二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院子里的齐哥儿不知道在追什么,跑得咚咚响,柳氏喊了一声“别跑了,小心摔着”,齐哥儿充耳不闻,继续跑。

    葛夫子放下茶杯,开始了今天的正题。

    “明风,朝堂上现在什么情形?你给老夫说说。”

    何明风放下茶盏,微微坐正了身体。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

    葛夫子虽然已经致世,但对国家大事比谁都上心。

    王崇倒了,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天子还年轻,朝堂上暗流涌动。

    这些事,葛夫子不问才怪。

    何明风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把事情往简单了说:“先生,朝堂上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总的来说,天子年幼,太皇太后还能理事,首辅方从哲把持朝政,王崇倒了之后,他一家独大。”

    “但方从哲这个人,稳重有余,魄力不足,大事不敢决断,小事又不肯放手。”

    “至于下面的官员,有的能干,有的昏聩,有的清廉,有的贪腐,跟先生您当年教我的那些书里写的情形,差不多。”

    葛夫子哼了一声:“差不多?差多了。老夫当年教你读《资治通鉴》,书里那些权臣、奸臣、忠臣、直臣,写得清清楚楚。”

    “如今朝堂上那些人,有几个能跟书上的人对得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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