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庆州府通判周世廉亲自登门。

    周世廉是正六品,比何明风低了好几级。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带着两个随从,抬着四抬大轿,排场不小。

    进门就跪,跪了就拜,拜了就喊:“下官庆州府通判周世廉,拜见何大人。”

    何明风皱了皱眉:“周大人请起,本官回乡探亲,不是来视察的,不必行此大礼。”

    周世廉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像粘上去的,摘都摘不下来:“何大人光临庆州,是庆州的荣耀。”

    “下官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本地特产,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

    他一挥手,随从抬进来几个大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何明风扫了一眼,那几锭银子加起来至少二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

    何明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大人,本官问你一句,你一个通判,年俸多少?”

    周世廉的笑容微微一僵:“下官……年俸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何明风重复了一遍,指了指那几锭银子,“那这二百两银子,是你几年攒下来的?”

    “还是哪位‘好朋友’送的?”

    周世廉的额头开始冒汗。

    “下官……下官……”

    “周大人,本官在幽云查过不少案子,其中有不少就跟你这种人有关系。”

    何明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收礼,贪赃,枉法,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后走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周世廉的腿开始发软。

    “走到牢里去了,走到刑场上去了。”

    何明风站起来,“本官念你是初犯,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些东西,你抬回去。”

    “下次再让本官看到你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官就把你名字写到弹劾的折子里,送到天子的御案上。”

    周世廉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下官知错!下官知错!多谢何大人宽宏大量!下官再也不敢了!”

    何明风挥了挥手,周世廉连滚带爬地带着随从和箱子跑了。

    赵虎关上门,回头看着何明风,啧啧摇头:“大人,您这是要把全庆州的官员也得罪光啊。”

    何明风重新坐下,“有些人,不敲打不行。”

    “敲一榔头,他缩回去一阵子。”

    “不敲,他就伸得越来越长。”

    赵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戏码反复上演。

    有来送钱的,有来送礼的,有来攀交情的,有来求办事的。

    乡绅们被何明风三言两语劝了回去,官员们被何明风劈头盖脸训了回去,何家大院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到了第五天,何明风连院子门都不敢开了。

    不是因为怕被人骂,是怕自己忍不住骂人。

    何见山看不下去了。

    第八天吃晚饭的时候,何见山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何明风,说了一句让全桌人都愣住的话。

    “小五啊,你该走了。”

    何明风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氏第一个不乐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亚于放了一挂鞭炮:“老头子,你说什么胡话?孙子才回来八天,你就赶他走?”

    何见山的声音很坚定:“不是赶他走,是让他早点走。”

    “你没看到吗?这几天村里来了多少人?”

    “今天是送钱的,明天是送礼的,后天是攀交情的。”

    “不让他在村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麻烦。”

    “不让他走吧,他烦;让他走吧,咱们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得。”

    刘氏张了张嘴,发现老头子说得有道理,便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陈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儿子看到。

    葛知雨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但是这话不好在饭桌上说出口。

    几个妯娌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氏想说什么,被何有田拦住了。

    何有粮难得没有贫嘴,只是沉默地扒着饭。

    何明风放下筷子,看着何见山。

    “爷,我再待几天。”

    “几天?”

    “五天,凑够半个月。”

    何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舒展了一些:“行。这五天,你别出门了。谁来,我替你挡。”

    何明风笑了:“爷,您怎么挡?”

    何见山拄着拐杖站起身,脚步虽然颤巍巍的,但中气十足得像擂鼓:“关门!”

    何明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后面的五天,何家大院的大门果然关得严严实实。

    谁来敲门,何见山就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一句:“明风不在家,过两天才回来。”

    来的人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老爷子堵在门口,谁也不好硬闯。

    赵丰年不死心,又来了一次,听到何见山的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明风在院子里过了五天清净日子。

    五天转瞬即逝。

    四月五日,天还没亮透,何明风就起来了。

    他不想让家里人送。

    行李是昨晚就收拾好的。葛知雨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何明风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添乱,最后选择坐在床边看她收拾。

    “知雨。”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不孝?回来才半个月就要走。”

    葛知雨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他,目光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你爷都赶你走了,你还不走?”

    何明风愣了一下,笑了:“倒也是。”

    “明风,你不是不孝。你是孝顺——真正的孝顺,不是天天守在父母身边,是把该做的事做好,让他们放心。”

    葛知雨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语气不急不慢的,“你娘放心你,你爷放心你,你奶也放心你,这就够了。”

    “还有,我有个想法,”葛知雨反手挠了一下何明风的手心,俏皮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等咱们回去后,找个由头把娘接来吧。”

    “比如,让娘帮忙在京城看看宅子之类的。”

    何明风握紧她的手,笑了。

    “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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