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张灯结彩的第三日,王处存的车队到了。

    这位义武节度使今年五十六岁,身材发福,圆脸上总挂着笑,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

    但李烨知道,能在河北四镇中稳坐二十年,把义武镇经营得铁桶一般的人物,绝不简单。

    “魏王殿下!”王处存下车就拜,姿态低得让周围官员侧目,“老臣王处存,特来邺城觐见!”

    李烨亲自扶起他:“王帅折煞晚辈了。您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该是烨去拜见您才是。”

    “不敢不敢!”王处存握着李烨的手,眼圈竟有些发红,“少陵原一战,魏王挽狂澜于既倒,老臣在易州听闻捷报,激动得三夜未眠啊!这才是大唐的忠臣良将,这才是社稷的栋梁!”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李烨早看过此人的履历,差点就信了。

    王处存这辈子,黄巢乱时投过黄巢,朝廷讨伐时又反戈一击,后来周旋于李克用、朱温之间,左右逢源,竟把义武镇守得滴水不漏。

    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永远站在赢家那边。

    入府落座,王处存先献上礼单。三驾马车运来的不只是金银绸缎,更有三份铁矿的地契,易州铁山、涞水矿场、飞狐峪矿,都是义武镇境内产量最大的矿场。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王处存笑眯眯地说,“老臣听闻魏王在邺城大兴匠作,打造军械,最缺的就是精铁。这三处矿场,月产精铁五万斤,今后就由魏王调度了。”

    厅内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月产五万斤,这是把义武镇近半的铁产都献出来了。

    李烨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道:“王帅如此厚礼,烨受之有愧啊。”

    “魏王说哪里话!”王处存摆手,“老臣这些年,眼看藩镇割据,朝廷衰微,心里急啊!可老臣年纪大了,兵微将寡,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地。如今魏王横空出世,忠义军威震天下,老臣这是……这是找到了主心骨啊!”

    他说着,竟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瞒魏王,朱温那厮上月还遣使到易州,逼老臣表态。要么归附梁王,要么……就要兵戎相见。老臣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就怕有负朝廷重托。如今好了,魏王在邺城,老臣就有依靠了!”

    这话半真半假。朱温施压是真,但王处存的“寝食难安”就有待商榷了。李烨心知肚明,这位老狐狸是在找靠山。

    朱太强,他怕被吞并;李烨新起,正需盟友。两边下注,才是他的风格。

    “王帅放心。”李烨放下茶盏,“忠义军与义武镇,同为大唐藩屏,自当守望相助。朱温若敢犯境,烨必亲率大军来援。”

    “有魏王这句话,老臣就踏实了!”王处存大喜,随即道,“对了,老臣此次来,还带了个不成器的女儿。月如,来见过魏王。”

    屏风后转出一名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妆容素净,但眉眼间有股英气。

    她走到厅中,盈盈一拜:“民女王月如,拜见魏王殿下。”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李烨打量着她。这女子他听说过,王处存的独女,自幼习武,能骑马射箭,还读过兵书。

    在义武镇,不少将领都对她又敬又怕,敬她的才识,怕她的脾气。

    “王姑娘请起。”李烨虚扶一把,“早闻姑娘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月如抬头,目光与李烨相接。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躲闪,反而带着审视和好奇。

    她看了李烨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民女在易州,常听人说起魏王少陵原七日血战的事迹。今日得见真人,果然……比传闻中更年轻。”

    这话有些放肆,王处存忙呵斥:“月如!不可无礼!”

    “无妨。”李烨笑了,“王姑娘快人快语,烨倒喜欢这样的性子。”

    厅内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王处存见状,趁热打铁:“魏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小女年已十九,尚未婚配。老臣斗胆,想将她许配给魏王为侧室,不知……不知魏王可否垂青?”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联姻,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结盟方式。王处存把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将姿态放到最低,节度使的独女,做侧室。

    李烨沉默片刻。

    他在权衡利弊。

    娶王月如,意味着与义武镇彻底绑在一起,能在河北打开局面,但也意味着要承受王处存可能带来的麻烦。

    这老狐狸太精明,太会算计。

    但最终,他点了头:“王姑娘才貌双全,能得如此佳偶,是烨之幸。”

    王处存大喜过望,当场就要定下婚期。事情就这样定了,七日后大婚。

    ---

    婚宴设在节度使府正厅。

    邺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河北七州的刺史、司马、别驾,各地豪族的家主,还有忠义军各军将领。

    厅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王处存坐在主宾席,满脸红光,不断与人敬酒。

    李烨穿着大红吉服,挨桌敬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眼神始终清明。

    敬到魏博世家那一桌时,出了岔子。

    这桌坐的都是魏博旧臣,有前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族弟罗弘嗣,有清河崔氏的旁支崔谅,还有几个地方豪族的家主。

    这些人对李烨入主魏博本就心怀不满,今日见他又娶王处存之女,与义武镇联姻,更是酸意翻涌。

    “魏王……魏王大喜啊!”罗弘嗣摇摇晃晃站起来,显然已喝多了,“娶了王帅的千金,得了义武镇的铁矿,这买卖……划算,真划算!”

    同桌几人脸色一变,忙拉他衣袖。

    罗弘嗣甩开手,声音更大了:“咱们河北男儿……什么时候要靠裙带关系了?啊?当年罗帅在时,咱们魏博军,那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现在倒好……娶个女人,得三座矿场……哈哈哈……”

    笑声刺耳,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桌,又看向李烨。

    王处存脸色沉了下来,但没说话。

    他要看李烨怎么处理。

    李烨端着酒杯,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身对身后的罗隐道:“罗参军,我记得你拟的宾客名单里,没有罗弘嗣这个名字。”

    罗隐躬身:“回主公,确实没有。罗先生是……自己来的。”

    “哦,不请自来。”李烨点头,看向罗弘嗣,“罗先生是觉得,我李烨的婚宴,谁都可以来喝一杯?”

    这话轻飘飘的,但话里的寒意让罗弘嗣酒醒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李烨已经继续道:“不过既然来了,就是客人。罗先生喝多了,说几句醉话,本王不怪罪。”

    他举杯:“来,本王敬罗先生一杯。喝完这杯,罗先生就回家歇着吧。来人!”

    两名亲兵上前。

    “送罗先生回去。路上小心,别摔着了。”

    这是逐客,但给了台阶。

    罗弘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在亲兵“搀扶”下,踉跄离席。

    厅内恢复热闹,但气氛已微妙了许多。

    那些原本也想说几句酸话的,此刻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魏王,不是软柿子。

    李烨继续敬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经过这桌时,他对崔谅等人笑了笑:“诸位都是河北栋梁,往后还望多多辅佐。”

    笑容温和,话也客气,但崔谅等人却觉得脊背发凉。

    他们听懂了潜台词:老实点,否则下一个被“送回去”的,就是你们。

    ---

    婚宴散后,李烨回到新房。

    王月如已卸了妆,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床边。见李烨进来,她起身行礼:“殿下。”

    “私下里,叫夫君就好。”李烨扶起她,在床边坐下,“今日委屈你了。那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王月如摇头:“妾身既然嫁过来,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她顿了顿,“父亲那人,心思重,算计多。妾身怕殿下日后会为难。”

    这话说得坦诚。李烨有些意外,看着她:“你不帮你父亲说话?”

    “妾身既然嫁入李家,就是李家的人。”王月如直视他的眼睛,“父亲有父亲的算计,妾身有妾身的立场。夫君放心,该说的话妾身会说,不该说的,一句也不会多说。”

    李烨笑了。这女子,有意思。

    “听说你读过兵书?”

    “略知一二。”王月如道,“在易州时,常跟父亲帐下的将军们请教。他们还教妾身骑马射箭,说万一城破,也能自保。”

    “那改日,咱们切磋切磋。”

    “夫君不怕输给女子?”

    “若是输给夫人,是烨之幸。”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红烛摇曳,春宵苦短。

    ---

    隔了两重院落的西厢房,烛火也亮着。

    柳明姝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她依旧美丽但已有岁月痕迹的脸。

    她是李烨的第一个女人,陪他经历过最落魄的时候。

    李婉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姐姐还没睡?”

    “睡不着。”柳明姝接过碗,“你也一样吧?”

    李婉儿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王姑娘我今日见了,确实是个出色的人物。家世好,模样好,还会武艺……往后,这后宅怕是要热闹了。”

    “早就该想到的。”柳明姝舀起一勺莲子羹,却没吃,“夫君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只有咱们两个女人。他越强,就会有越多的人想把女儿、妹妹送进来。今日是王月如,明日可能是张月如、李月如……”

    “姐姐不介意?”

    “介意有用吗?”柳明姝苦笑,“这世道,女人本就是附属。能跟着夫君这样的男人,已是万幸。至少他不会亏待咱们,不会像有些藩镇,玩腻了就扔,或者赏给部下。”

    李婉儿沉默。

    她原是宗室之女。

    “我只是……”李婉儿低声道,“只是怕夫君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不会的。”柳明姝握住她的手,“夫君重情义,你我都知道。你看他今日在婚宴上,虽然跟王姑娘拜了堂,但眼神始终清明。这不是贪图美色,是政治。他心里,分得清轻重。”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

    “睡吧。”柳明姝吹熄蜡烛,“明日还要早起,去见见新妹妹。既然是一家人,就得有个一家人的样子。”

    黑暗中,两个女人并肩躺下,各怀心事,但都没有怨怼。

    她们选择了这样的男人,就得接受这样的命运。

    至少,他给了她们安稳,给了她们尊严。

    在这乱世里,这已经是奢侈。

    ---

    东厢新房,红烛燃尽。

    王月如靠在李烨肩头,轻声说:“夫君,有件事妾身要告诉你。”

    “嗯?”

    “父亲来之前,成德节度使王镕曾派人到易州,想与父亲联姻,被父亲拒绝了。”王月如道,“妾身听说,王镕转头就派人去了太原,似是与河东结盟了。”

    李烨眼神一凝:“消息可靠?”

    “是父亲身边的亲信透露的,应该可靠。”王月如抬起头,“王镕这人,性子急躁,又贪心不足。他怕夫君坐大后吞并成德,所以急着找靠山。李克用……可不是好相与的。”

    “我知道。”李烨抚着她的头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妾身既然嫁过来了,就该为夫君着想。”王月如重新靠回他肩头,“往后河北的局势,会更复杂。夫君要早做打算。”

    李烨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烛火彻底熄灭,房中陷入黑暗。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光。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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