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浮桥血火
泗水城横跨泗水两岸，以一道粗木铁索搭建的宽阔浮桥连通南北。
北城地势稍高，城墙更为坚固，南城则毗邻大片河滩湿地。
当朱珍率领的一万汴军精锐，经过两日急行军率先抵达泗水北城时，发现南城城头竟已飘扬起了“王”字大旗。
“王彦章……好快的速度！”朱珍站在北城城楼，望着对岸南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忙碌身影，面色凝重。
他年过四旬，面容黧黑，眼角深刻的纹路记录着多年戎马生涯。
他对朱友伦在东平的暴行和轻敌冒进颇有微词，但军令如山，他必须守住这东南门户，防备王彦章威胁主力侧翼。
“将军，浮桥尚在，是否立即派兵过桥抢占南城？”副将问道。
朱珍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王彦章此人，勇冠三军，尤擅突袭。他既已先占南城，必在桥头设伏。传令，前军三千弓弩手、一千刀盾兵，列阵于北桥头，多备火油火箭。盾阵在前，弓弩在后，缓步推进过桥，遇敌即固守，焚桥为要，不必强求夺城！”
他深知王彦章的悍勇，若在狭窄的浮桥上与其硬拼，己方兵力优势难以展开，反可能被对方凭借个人武勇搅乱阵型。
他的目标是阻敌，而非歼敌。
烧掉浮桥，便能将王彦章暂时困在南岸。
然而，就在汴军阵型刚刚在桥头展开，先头部队小心翼翼踏上浮桥木板时，对岸南城门轰然洞开！
一员铁塔般的猛将，身披厚重的明光铠，头盔上红缨如火，手持那杆成名已久的百斤铁枪，如同战神般率先冲出！
正是王彦章！
他身后，并无太多步卒，仅有约八百名同样人披双甲、马具其装的精锐骑军，如同铁流般涌出城门，毫不停顿，直接冲向浮桥！
“放箭！拦住他！”北岸桥头的汴军将领厉声嘶吼。
箭矢如飞蝗般掠过河面，射向冲锋的骑兵。
但王彦章冲在最前，手中铁枪舞动如轮，将射到身前的箭矢纷纷磕飞，火星四溅。
他胯下战马亦是神骏，嘶鸣着踏得浮桥木板轰然作响，速度竟丝毫不减！
身后骑兵紧随，虽有数人中箭落马，但队形不乱，杀气冲天！
“盾阵！顶住！”汴军刀盾手咬着牙，将大盾重重顿在桥面，长矛从盾隙伸出，组成一道钢铁丛林。
王彦章狂吼一声，声如雷霆，竟压过了泗水滔滔之声！
面对密集的枪林盾墙，他非但不减速，反而猛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起，铁枪化作一道乌光，以开山裂石之势狠狠砸下！
“轰！”
一声巨响，当先两面包铁大盾连同其后士卒，被这一枪砸得盾碎人飞！
严密的盾阵瞬间出现一个缺口。王彦章连人带马撞入缺口，铁枪横扫，又是数名汴军筋断骨折，惨叫着跌入河中。他身后的铁骑洪流顺着这个缺口汹涌而入，在狭窄的浮桥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
“挡住！给我挡住！”汴军将领目眦欲裂。
但王彦章实在太猛！他根本不像在厮杀，更像是在拆毁一道脆弱的堤坝。
铁枪所指，人马俱碎。
鲜血和残肢不断抛飞，汴军虽然拼死抵抗，却无法遏制这头人形猛兽的推进。
浮桥在激烈的厮杀和重骑踩踏下剧烈摇晃，咯吱作响。
北岸城楼上的朱珍，看着王彦章如入无人之境般在桥上推进，己方士卒节节败退，脸色阴沉如水。
他低估了王彦章的决绝和冲锋的威力。
这样下去，浮桥不仅保不住，这三千前锋恐怕也要葬送在桥上。
“弓弩手，覆盖桥面！无差别射击！火油罐，准备！”朱珍冰冷地下令。
“将军！桥上还有我们的弟兄！”副将惊道。
“顾不得了！再让王彦章冲过来，北城都可能危险！执行军令！”朱珍厉声道。
令旗挥动。
北岸后方严阵以待的弓弩手，再次张开弓弦，箭矢斜指天空。
更有士卒抱起装满火油的陶罐，点燃了罐口的布条。
浮桥上，王彦章正杀得兴起，忽然心生警兆。他抬头望去，只见北岸天空一暗！
“举盾！防箭！”他暴喝一声，同时铁枪急舞，护住头脸。
下一刻，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声覆盖了整个桥面！
无论汴军还是王彦章的骑兵，都在箭矢的无差别打击范围之内！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无数人中箭倒地。
王彦章凭借超人的武艺和重甲，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座下战马却连中数箭，悲鸣着人立而起。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数十个燃烧的火油罐也被抛掷出来，砸在浮桥木板和两侧铁索上，轰然炸开！
烈焰瞬间升腾，顺着油迹快速蔓延！
木制的桥板本就是易燃之物，顷刻间便有多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
“将军！桥要烧断了！快退！”亲兵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王彦章看着前方已成火海、且被箭雨封锁的桥段，又看看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虎目充血。
他知道，过不去了。
朱珍够狠，不惜牺牲自己人也要毁桥阻路。
“撤！退回南城！”王彦章从受伤倒地的战马上跃下，徒步挥枪断后，掩护残余骑兵后撤。
大火越烧越旺，终于将浮桥主体吞噬。
粗大的铁索被烧得通红，最后在几声令人牙酸的崩响中，断裂开来。
燃烧的桥体垮塌，带着无数未熄的火焰和焦黑的尸体，坠入泗水河中，发出嗤嗤巨响，升起大片白汽。
王彦章站在南岸桥头，望着对岸北城上隐约的朱珍旗帜，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朱珍老儿，今日算你狠！这断桥之仇，老子记下了！”
北岸，朱珍看着浮桥彻底焚毁，阻断了王彦章北进之路，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三千前锋，能活着退回北岸的不足一半。
王彦章的悍勇，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此人，必是心腹大患。
“加固城防，多备舟船巡弋河面，谨防南军泅渡或另寻他处搭建浮桥。”朱珍沉声下令。他知道，暂时的阻隔，并不意味着安全。对面的王彦章，绝不会善罢甘休。
.....
同一日，邺城，刺史府宴会厅。
气氛看似热烈融洽。李烨高居主位，左侧是李存信、李嗣源、李嗣本三位河东将领，右侧是朱瑾、刘知俊、葛从周等麾下文臣武将。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悦耳。
酒过三巡，李烨举杯笑道：“晋王麾下铁骑，天下无双，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此番有三位将军并一万精骑相助，何愁朱温不破？”
李存信闻言，脸上露出得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魏王所言甚是！我河东儿郎，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野战无敌！便是朱温的厅子都、落雁都，也未必是我军对手！”他话语中充满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睥睨。
李烨笑容不变，顺势道：“正是如此。故而，烨有一策，欲借重河东骑军之长。”他示意侍从展开一幅中原舆图，手指点向曹州、东平一带。
“曹州丁会，已被赵猛、王虔裕所部困住，破城只在早晚，已成孤城，不足为虑。如今心腹大患，乃是朱友伦挟东平屠城之威的五万主力。其军虽众，然久战疲敝，更兼分兵泗水防备王彦章，其势已分。”
李烨的手指从邺城向南划过，落在黄河畔的滑州：“我意，请三位将军率河东一万精骑，与朱瑾将军新编练的五千邺城骑军汇合。联军不从正面直冲东平，而是由此处滑州渡河南下，直扑巨野！巨野乃兖州腹心，粮草转运要地，更是朱友伦大军退回汴梁的必经之路！”
他环视众人，目光炯炯：“骑军长处，在于机动迅猛。我军渡河后，多派斥候，广布游骑，沿途袭扰其粮道，截杀其信使，焚毁其仓囤。不必与朱友伦主力硬碰硬会战，只需如附骨之疽，让其寝食难安，粮秣不继，归路堪忧。朱友伦性情骄狂暴虐，连遭袭扰，必不能忍，或会分兵来追，或会急躁冒进。届时，刘鄩将军在泰安，王师奉的三万莱州军，便可寻机而动。待其师老兵疲，进退失据，纵有十万大军，亦不战自溃！”
此策一出，朱瑾、葛从周等人眼中都露出赞同之色。
避实击虚，发挥骑兵机动优势，打击要害，疲敌扰敌，正是应对目前局势的上策。
然而，李存信听完，嘴角却撇了撇，虽然没直接反驳，但语气明显不以为然：“魏王此策，稳妥是稳妥了。不过……我河东铁骑，向来直来直去，善于摧坚破阵。这般跑来跑去，袭扰粮道，怕是有些……不够痛快。”他心中想的是，如此行动，固然可能取胜，但功劳分散，哪有直接击溃朱友伦主力来得显赫？他李存信要的是阵斩敌酋、一举扬名的大功！
李烨将李存信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也不强求，只是看向李嗣源和李嗣本：“二位将军以为如何？”
李嗣本看了看李存信的脸色，犹豫一下，没有吭声。
李嗣源则是沉吟片刻，拱手道：“魏王之策，深合兵法‘以迁为直，以患为利’之要义。骑军利在机动，若用之得当，确可收奇效。”他肯定策略，却并未直接表态支持执行，而是巧妙地将话题转到战术价值上，既不得罪李存信，也表达了认可。
李存信见李嗣源没有附和自己，心中更是不快，但也不好直接驳斥李烨的面子，便闷声道：“既然魏王已有定计，我等客军，自当听从调遣，但战阵之际变化万千，我军既为盟主，理当便宜行事，明日便南下渡河便是！”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李存信借口鞍马劳顿，早早离席。
李嗣源离去前，李烨特意送至厅外，低声道：“嗣源将军沉稳有度，烨甚为钦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切还需将军临机决断。朱瑾将军久在兖徐，熟悉地理人情，可为助臂。”
这话暗示了李存信的急躁可能误事，也表达了对李嗣源的信任和期许。
李嗣源心中一动，深深看了李烨一眼，抱拳道：“李公放心，嗣源省得。”
翌日，一万五千骑兵联军开拔，浩浩荡荡南下，前往滑州渡口。
李存信一马当先，志在必得。李嗣源与李嗣本紧随其后，心事各异。
朱瑾领着五千邺城骑兵押后，与高郁并肩而行。
“高先生，魏王让我多看顾河东军动向，尤其是那位李嗣源将军……”朱瑾低声道。
高郁捻须微笑：“朱将军放心。李公慧眼识人，那位李嗣源将军，绝非池中之物。此番南下，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
就在中原战火复燃之际，长安，暗流愈发汹涌。
宰相崔胤府邸，书房内灯火长明。崔胤眉头紧锁，看着一份密报。这是他在神策军中的眼线悄悄送出的消息，言及近来右军新补入了数百名“招募”的士卒，这些士卒虽作流民打扮，但体格精悍，举止有度，分明是久经训练的老兵，而且口音颇杂，似有关东味道。
“关东老兵……在这个节骨眼上加入神策右军……”崔胤喃喃自语，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刘季述近来动作频频，与宗室诸王往来密切，圣上对自己也日渐疏远……他想起李烨此前密信中提醒的“长安或将有变”，背脊不由泛起一丝凉意。
“马殷的新军，练得如何了？”他问侍立的心腹。
“回相公，已有一万五千人初步成军，但装备尚不齐整，战力未稳，且驻于城外西山大营，恐远水难救近火。”
崔胤沉吟。必须加快动作了。他提笔，准备给李烨再写一封密信，请求必要时给予支援，哪怕只是做出东向用兵的姿态，也能牵制朱温，令长安某些人投鼠忌器。
而皇宫深处，唐昭宗李晔在宦官刘季述的陪同下，悄悄检视了部分新入神策右军的“精锐”。看着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锐利、体格明显强于寻常禁军的老卒，李晔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带着病态红晕的满意笑容。
“好，很好。”李晔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刘卿办事得力。宗室王爷们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刘季述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讨好与阴冷：“大家放心，诸位王爷均感念大家恩德，愿效死力。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里应外合。如今马殷新军未成，山东李烨、王师范正与朱温麾下杀得难解难分，无暇西顾，正是千载良机！只要铲除了崔胤一党，大家便可重掌权柄，再振朝纲！”
李晔眼中闪过激动与狠厉的光芒：“那就……尽快准备！朕，不想再等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清洗权臣后，真正执掌乾坤的景象。至于引朱温老兵入京可能带来的后果，此刻已被他刻意忽略。欲行大事，岂能无险？
......
曹州前线，神武军大营。
罗成信在自己的营帐内，如同困兽般踱步。
帐外夜色已深，但他毫无睡意。
罗恒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总在他脑海中浮现。
连日来，罗恒以协助整顿后勤、核对名册为由，频繁接触监军护卫队的士卒，尤其是那些从屯卫制下征调来的军户。
虽然表面上一切正常，但罗成信总觉得，罗恒在调查什么，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能再等了！罗成信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
不行，不能再留下任何字迹。
他唤来最信任的两名亲信，他们都是他从魏州带出来的老人，家族性命都捏在他手里。
“你们听着，”罗成信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狠绝，“立刻去，把护卫队里那些屯卫军户出身的人，尤其是家眷在邺城地区有田地的，全部集中到后营那座废弃的粮仓看管起来！借口嘛……就说奉上命，核查军功田亩，需集中问话登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亲信一惊：“大人，这……动静会不会太大？而且那些人加起来有三百多，几乎占了护卫队大半……”
“顾不了那么多了！”罗成信低吼道，“不控制住他们，我们的事就办不成！记住，手脚干净点，就说这是罗司马那边的意思，彻查军户底细，防止奸细混入。先把人稳住关起来再说！”
“那……控制住之后呢？”
罗成信眼中凶光闪烁：“连夜派人，不，你亲自去！用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设法给城里的丁会送信。告诉他，三日后，晚三更，我会在负责的东段营墙‘巡视’，届时举火为号，他会看到营墙守备‘出现疏漏’……让他派死士精锐趁机攀墙潜入，直扑赵猛中军大帐！只要能杀了赵猛，城外必乱！我等便可趁乱控制营门，放大军入营！”
亲信听得额头冒汗：“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罗成信一把揪住亲信的衣领，面目狰狞，“我们还有退路吗？事情若败露，你我都得死，家族尽灭！成了，丁会答应保我们富贵，还能接回家眷！快去办！”
亲信被他的疯狂吓住，连连点头，仓惶退下。
罗成信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夜风，心跳如鼓。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性命和全族的未来。
但强烈的恐惧和对富贵权势的贪婪，已经压倒了一切。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远处曹州城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又望向更远处那些沉默矗立的回回炮阴影。
“罗恒……李烨……是你们逼我的！”他喃喃自语，松手放下帐帘，将自己彻底投入了黑暗之中。
北城地势稍高，城墙更为坚固，南城则毗邻大片河滩湿地。
当朱珍率领的一万汴军精锐，经过两日急行军率先抵达泗水北城时，发现南城城头竟已飘扬起了“王”字大旗。
“王彦章……好快的速度！”朱珍站在北城城楼，望着对岸南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忙碌身影，面色凝重。
他年过四旬，面容黧黑，眼角深刻的纹路记录着多年戎马生涯。
他对朱友伦在东平的暴行和轻敌冒进颇有微词，但军令如山，他必须守住这东南门户，防备王彦章威胁主力侧翼。
“将军，浮桥尚在，是否立即派兵过桥抢占南城？”副将问道。
朱珍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王彦章此人，勇冠三军，尤擅突袭。他既已先占南城，必在桥头设伏。传令，前军三千弓弩手、一千刀盾兵，列阵于北桥头，多备火油火箭。盾阵在前，弓弩在后，缓步推进过桥，遇敌即固守，焚桥为要，不必强求夺城！”
他深知王彦章的悍勇，若在狭窄的浮桥上与其硬拼，己方兵力优势难以展开，反可能被对方凭借个人武勇搅乱阵型。
他的目标是阻敌，而非歼敌。
烧掉浮桥，便能将王彦章暂时困在南岸。
然而，就在汴军阵型刚刚在桥头展开，先头部队小心翼翼踏上浮桥木板时，对岸南城门轰然洞开！
一员铁塔般的猛将，身披厚重的明光铠，头盔上红缨如火，手持那杆成名已久的百斤铁枪，如同战神般率先冲出！
正是王彦章！
他身后，并无太多步卒，仅有约八百名同样人披双甲、马具其装的精锐骑军，如同铁流般涌出城门，毫不停顿，直接冲向浮桥！
“放箭！拦住他！”北岸桥头的汴军将领厉声嘶吼。
箭矢如飞蝗般掠过河面，射向冲锋的骑兵。
但王彦章冲在最前，手中铁枪舞动如轮，将射到身前的箭矢纷纷磕飞，火星四溅。
他胯下战马亦是神骏，嘶鸣着踏得浮桥木板轰然作响，速度竟丝毫不减！
身后骑兵紧随，虽有数人中箭落马，但队形不乱，杀气冲天！
“盾阵！顶住！”汴军刀盾手咬着牙，将大盾重重顿在桥面，长矛从盾隙伸出，组成一道钢铁丛林。
王彦章狂吼一声，声如雷霆，竟压过了泗水滔滔之声！
面对密集的枪林盾墙，他非但不减速，反而猛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起，铁枪化作一道乌光，以开山裂石之势狠狠砸下！
“轰！”
一声巨响，当先两面包铁大盾连同其后士卒，被这一枪砸得盾碎人飞！
严密的盾阵瞬间出现一个缺口。王彦章连人带马撞入缺口，铁枪横扫，又是数名汴军筋断骨折，惨叫着跌入河中。他身后的铁骑洪流顺着这个缺口汹涌而入，在狭窄的浮桥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口！
“挡住！给我挡住！”汴军将领目眦欲裂。
但王彦章实在太猛！他根本不像在厮杀，更像是在拆毁一道脆弱的堤坝。
铁枪所指，人马俱碎。
鲜血和残肢不断抛飞，汴军虽然拼死抵抗，却无法遏制这头人形猛兽的推进。
浮桥在激烈的厮杀和重骑踩踏下剧烈摇晃，咯吱作响。
北岸城楼上的朱珍，看着王彦章如入无人之境般在桥上推进，己方士卒节节败退，脸色阴沉如水。
他低估了王彦章的决绝和冲锋的威力。
这样下去，浮桥不仅保不住，这三千前锋恐怕也要葬送在桥上。
“弓弩手，覆盖桥面！无差别射击！火油罐，准备！”朱珍冰冷地下令。
“将军！桥上还有我们的弟兄！”副将惊道。
“顾不得了！再让王彦章冲过来，北城都可能危险！执行军令！”朱珍厉声道。
令旗挥动。
北岸后方严阵以待的弓弩手，再次张开弓弦，箭矢斜指天空。
更有士卒抱起装满火油的陶罐，点燃了罐口的布条。
浮桥上，王彦章正杀得兴起，忽然心生警兆。他抬头望去，只见北岸天空一暗！
“举盾！防箭！”他暴喝一声，同时铁枪急舞，护住头脸。
下一刻，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声覆盖了整个桥面！
无论汴军还是王彦章的骑兵，都在箭矢的无差别打击范围之内！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无数人中箭倒地。
王彦章凭借超人的武艺和重甲，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座下战马却连中数箭，悲鸣着人立而起。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数十个燃烧的火油罐也被抛掷出来，砸在浮桥木板和两侧铁索上，轰然炸开！
烈焰瞬间升腾，顺着油迹快速蔓延！
木制的桥板本就是易燃之物，顷刻间便有多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
“将军！桥要烧断了！快退！”亲兵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王彦章看着前方已成火海、且被箭雨封锁的桥段，又看看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虎目充血。
他知道，过不去了。
朱珍够狠，不惜牺牲自己人也要毁桥阻路。
“撤！退回南城！”王彦章从受伤倒地的战马上跃下，徒步挥枪断后，掩护残余骑兵后撤。
大火越烧越旺，终于将浮桥主体吞噬。
粗大的铁索被烧得通红，最后在几声令人牙酸的崩响中，断裂开来。
燃烧的桥体垮塌，带着无数未熄的火焰和焦黑的尸体，坠入泗水河中，发出嗤嗤巨响，升起大片白汽。
王彦章站在南岸桥头，望着对岸北城上隐约的朱珍旗帜，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朱珍老儿，今日算你狠！这断桥之仇，老子记下了！”
北岸，朱珍看着浮桥彻底焚毁，阻断了王彦章北进之路，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三千前锋，能活着退回北岸的不足一半。
王彦章的悍勇，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此人，必是心腹大患。
“加固城防，多备舟船巡弋河面，谨防南军泅渡或另寻他处搭建浮桥。”朱珍沉声下令。他知道，暂时的阻隔，并不意味着安全。对面的王彦章，绝不会善罢甘休。
.....
同一日，邺城，刺史府宴会厅。
气氛看似热烈融洽。李烨高居主位，左侧是李存信、李嗣源、李嗣本三位河东将领，右侧是朱瑾、刘知俊、葛从周等麾下文臣武将。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悦耳。
酒过三巡，李烨举杯笑道：“晋王麾下铁骑，天下无双，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此番有三位将军并一万精骑相助，何愁朱温不破？”
李存信闻言，脸上露出得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魏王所言甚是！我河东儿郎，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野战无敌！便是朱温的厅子都、落雁都，也未必是我军对手！”他话语中充满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睥睨。
李烨笑容不变，顺势道：“正是如此。故而，烨有一策，欲借重河东骑军之长。”他示意侍从展开一幅中原舆图，手指点向曹州、东平一带。
“曹州丁会，已被赵猛、王虔裕所部困住，破城只在早晚，已成孤城，不足为虑。如今心腹大患，乃是朱友伦挟东平屠城之威的五万主力。其军虽众，然久战疲敝，更兼分兵泗水防备王彦章，其势已分。”
李烨的手指从邺城向南划过，落在黄河畔的滑州：“我意，请三位将军率河东一万精骑，与朱瑾将军新编练的五千邺城骑军汇合。联军不从正面直冲东平，而是由此处滑州渡河南下，直扑巨野！巨野乃兖州腹心，粮草转运要地，更是朱友伦大军退回汴梁的必经之路！”
他环视众人，目光炯炯：“骑军长处，在于机动迅猛。我军渡河后，多派斥候，广布游骑，沿途袭扰其粮道，截杀其信使，焚毁其仓囤。不必与朱友伦主力硬碰硬会战，只需如附骨之疽，让其寝食难安，粮秣不继，归路堪忧。朱友伦性情骄狂暴虐，连遭袭扰，必不能忍，或会分兵来追，或会急躁冒进。届时，刘鄩将军在泰安，王师奉的三万莱州军，便可寻机而动。待其师老兵疲，进退失据，纵有十万大军，亦不战自溃！”
此策一出，朱瑾、葛从周等人眼中都露出赞同之色。
避实击虚，发挥骑兵机动优势，打击要害，疲敌扰敌，正是应对目前局势的上策。
然而，李存信听完，嘴角却撇了撇，虽然没直接反驳，但语气明显不以为然：“魏王此策，稳妥是稳妥了。不过……我河东铁骑，向来直来直去，善于摧坚破阵。这般跑来跑去，袭扰粮道，怕是有些……不够痛快。”他心中想的是，如此行动，固然可能取胜，但功劳分散，哪有直接击溃朱友伦主力来得显赫？他李存信要的是阵斩敌酋、一举扬名的大功！
李烨将李存信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也不强求，只是看向李嗣源和李嗣本：“二位将军以为如何？”
李嗣本看了看李存信的脸色，犹豫一下，没有吭声。
李嗣源则是沉吟片刻，拱手道：“魏王之策，深合兵法‘以迁为直，以患为利’之要义。骑军利在机动，若用之得当，确可收奇效。”他肯定策略，却并未直接表态支持执行，而是巧妙地将话题转到战术价值上，既不得罪李存信，也表达了认可。
李存信见李嗣源没有附和自己，心中更是不快，但也不好直接驳斥李烨的面子，便闷声道：“既然魏王已有定计，我等客军，自当听从调遣，但战阵之际变化万千，我军既为盟主，理当便宜行事，明日便南下渡河便是！”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李存信借口鞍马劳顿，早早离席。
李嗣源离去前，李烨特意送至厅外，低声道：“嗣源将军沉稳有度，烨甚为钦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切还需将军临机决断。朱瑾将军久在兖徐，熟悉地理人情，可为助臂。”
这话暗示了李存信的急躁可能误事，也表达了对李嗣源的信任和期许。
李嗣源心中一动，深深看了李烨一眼，抱拳道：“李公放心，嗣源省得。”
翌日，一万五千骑兵联军开拔，浩浩荡荡南下，前往滑州渡口。
李存信一马当先，志在必得。李嗣源与李嗣本紧随其后，心事各异。
朱瑾领着五千邺城骑兵押后，与高郁并肩而行。
“高先生，魏王让我多看顾河东军动向，尤其是那位李嗣源将军……”朱瑾低声道。
高郁捻须微笑：“朱将军放心。李公慧眼识人，那位李嗣源将军，绝非池中之物。此番南下，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
就在中原战火复燃之际，长安，暗流愈发汹涌。
宰相崔胤府邸，书房内灯火长明。崔胤眉头紧锁，看着一份密报。这是他在神策军中的眼线悄悄送出的消息，言及近来右军新补入了数百名“招募”的士卒，这些士卒虽作流民打扮，但体格精悍，举止有度，分明是久经训练的老兵，而且口音颇杂，似有关东味道。
“关东老兵……在这个节骨眼上加入神策右军……”崔胤喃喃自语，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刘季述近来动作频频，与宗室诸王往来密切，圣上对自己也日渐疏远……他想起李烨此前密信中提醒的“长安或将有变”，背脊不由泛起一丝凉意。
“马殷的新军，练得如何了？”他问侍立的心腹。
“回相公，已有一万五千人初步成军，但装备尚不齐整，战力未稳，且驻于城外西山大营，恐远水难救近火。”
崔胤沉吟。必须加快动作了。他提笔，准备给李烨再写一封密信，请求必要时给予支援，哪怕只是做出东向用兵的姿态，也能牵制朱温，令长安某些人投鼠忌器。
而皇宫深处，唐昭宗李晔在宦官刘季述的陪同下，悄悄检视了部分新入神策右军的“精锐”。看着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锐利、体格明显强于寻常禁军的老卒，李晔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带着病态红晕的满意笑容。
“好，很好。”李晔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刘卿办事得力。宗室王爷们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刘季述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讨好与阴冷：“大家放心，诸位王爷均感念大家恩德，愿效死力。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里应外合。如今马殷新军未成，山东李烨、王师范正与朱温麾下杀得难解难分，无暇西顾，正是千载良机！只要铲除了崔胤一党，大家便可重掌权柄，再振朝纲！”
李晔眼中闪过激动与狠厉的光芒：“那就……尽快准备！朕，不想再等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清洗权臣后，真正执掌乾坤的景象。至于引朱温老兵入京可能带来的后果，此刻已被他刻意忽略。欲行大事，岂能无险？
......
曹州前线，神武军大营。
罗成信在自己的营帐内，如同困兽般踱步。
帐外夜色已深，但他毫无睡意。
罗恒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总在他脑海中浮现。
连日来，罗恒以协助整顿后勤、核对名册为由，频繁接触监军护卫队的士卒，尤其是那些从屯卫制下征调来的军户。
虽然表面上一切正常，但罗成信总觉得，罗恒在调查什么，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能再等了！罗成信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
不行，不能再留下任何字迹。
他唤来最信任的两名亲信，他们都是他从魏州带出来的老人，家族性命都捏在他手里。
“你们听着，”罗成信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狠绝，“立刻去，把护卫队里那些屯卫军户出身的人，尤其是家眷在邺城地区有田地的，全部集中到后营那座废弃的粮仓看管起来！借口嘛……就说奉上命，核查军功田亩，需集中问话登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亲信一惊：“大人，这……动静会不会太大？而且那些人加起来有三百多，几乎占了护卫队大半……”
“顾不了那么多了！”罗成信低吼道，“不控制住他们，我们的事就办不成！记住，手脚干净点，就说这是罗司马那边的意思，彻查军户底细，防止奸细混入。先把人稳住关起来再说！”
“那……控制住之后呢？”
罗成信眼中凶光闪烁：“连夜派人，不，你亲自去！用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设法给城里的丁会送信。告诉他，三日后，晚三更，我会在负责的东段营墙‘巡视’，届时举火为号，他会看到营墙守备‘出现疏漏’……让他派死士精锐趁机攀墙潜入，直扑赵猛中军大帐！只要能杀了赵猛，城外必乱！我等便可趁乱控制营门，放大军入营！”
亲信听得额头冒汗：“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罗成信一把揪住亲信的衣领，面目狰狞，“我们还有退路吗？事情若败露，你我都得死，家族尽灭！成了，丁会答应保我们富贵，还能接回家眷！快去办！”
亲信被他的疯狂吓住，连连点头，仓惶退下。
罗成信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夜风，心跳如鼓。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性命和全族的未来。
但强烈的恐惧和对富贵权势的贪婪，已经压倒了一切。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远处曹州城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又望向更远处那些沉默矗立的回回炮阴影。
“罗恒……李烨……是你们逼我的！”他喃喃自语，松手放下帐帘，将自己彻底投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