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七日。

    紫宸殿内,神宗升朝。

    众臣高擎牙笏,跪拜山呼:臣等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神宗两手一抬:众卿家平身!

    众臣:谢陛下!陆续起身肃立。

    神宗:今天把众卿召集到这儿来,只为一件事,那便是共商变法大计。

    众臣闻言神情各异。

    神宗:王安石。

    王安石出班:陛下。

    神宗:关于推行新法的准备事宜,不知卿现在进展得如何了?

    王安石举着笏板:回奏陛下,经过二十多天的谋划和反复论证,臣已拟定了多项条规,恭呈陛下御览。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札子向前举起。

    内侍走下丹墀接过札子,回身走向龙椅递与神宗。

    神宗展开略看,不动声色地抬头道:嗯,朕知道了。王卿,你给大伙儿也说说吧。

    王安石拱手道:是。然后转身向众臣一揖,而后朗声说道,关于变法之事,在下以为首先在于官署设置和人事安排,因此奏请陛下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掌经划邦计,变通旧制,调剂利权。另外,在下推举知枢密院事陈升之一体负责条例司事务。

    除了少数几位同阵营的支持者外,诸位元老宰执与臣工大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淡漠神色。

    王安石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转身对神宗一躬:望陛下恩准。

    神宗笑道:准奏,朕即命王安石陈升之二人,总领制置三司条例司,协同主持变法事宜。

    陈升之出班,恭敬一揖:臣遵旨。

    神宗:王卿,还有什么人要举荐给你做助手吗?尽管说来。

    启奏陛下。王安石素与吕惠卿相友善,遂荐于神宗:吕惠卿之贤,即使前世儒者,也不易望其项背。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唯独吕惠卿而已,望陛下擢用。

    神宗:好,就以吕惠卿为条例司检详文字,协助王卿。

    王安石:谢陛下。

    神宗:诸位卿家,朕愿望尔等悉心协助王参政,精诚团结,共襄盛举,为国朝成就这一宏图大业。待到功成之日,朕必将重赏诸位!望大家多努力。

    众臣参差不齐情绪各异地拱手答言:遵命。

    条例司内。

    王安石高坐在上首主位,下面两边圈椅上坐着的诸位臣属各自手拿着自己写好的法令草案,神情肃穆,静静地看着地面。

    王安石郑重其辞地:诸位,咱们都是读书人,十年寒窗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做官发财,而是为了忠君爱国,报效朝廷!我等饱读圣贤书,又躬逢盛世,理当有所作为,也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诸君以为然否?

    诸臣属附议:对!参政大人所言至为有理,卑职等不胜钦服!

    王安石点点头,接着道:变法大计利国利民,乃陛下初政之宏图壮举!王安石有幸与诸君同膺此任,任重而道远,愿与诸君共勉,携手共进,不负皇恩!说罢朝堂下躬身一拜。

    诸位臣属慨然起身,一起向王安石躬身回揖。

    吕惠卿率先喊了一句:愿与参政大人同进退,共襄盛举,不负皇恩!

    诸臣属皆喊:共襄盛举,不负皇恩!

    三月,凝晕殿内。

    王安石:启奏陛下,皇帝直属的中书省处理政务的札子,都用圣旨的名义,不合理的却有十之八九,所以应当停止让中书省发牒的规制。

    神宗愕然。

    参知政事唐介:启禀陛下,从前寇准发札子调冯拯的官职,因不合理,遭到冯拯的控告,太宗认为:‘前代中书省只用堂牒,权臣趁机作威作福。太祖看到中书的堂帖比圣旨还威风,就取消了中书行札子的权力。现在又重新用札子,这与堂帖有什么不同呢?’张洎解释说:‘废掉了札子,那中书省行文就没有格式可参照了。’太宗说:‘重要的事由皇帝直接发敕,该用札子的小事,也应该先请示皇帝。’所以以后中书的札子都称圣旨。像王安石所说的,那政令就不是皇帝所发了。如果宰相忠诚有才,也是越权,一旦遇到奸邪之人,岂不误了国家大事?

    神宗:子方说得对。那就还是中书出牒吧。

    唐介王安石:遵旨。

    登州阿云案已于去年七月审结,可是朝中因为这起案件所引发的争论远远没有结束。王安石在一片反对声中登上副相之位,在他领导的变法革新运动中,常年遭遇多方阻挠,反对派大臣更是从各个角度与王安石发生着激烈的冲突。这一天,关于阿云案的论争又在朝堂上悄然展开。

    垂拱殿内。

    王安石:律意因犯杀伤而自首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若已杀从故杀法,则为首者必死,不须奏裁;为从者自有编敕奏裁之文,不须复立新制。

    唐介争辩道:在谋杀这样的凶案中适用自首减刑条例,无异于鼓励杀人,这违背了惩治作奸犯科维护世间正义的立法宗旨!

    权御史中丞司马光向神宗拱手道:臣附议!

    神宗轻轻颔首,又望向王安石:王参政,你有何看法?

    王安石:唐介大人所言不值一驳,臣没什么好说的。

    唐介转对王安石:王参政,把‘谋’和‘杀’分作两件事,显系割裂律文断章取义,你为什么一点也听不进大家的意见呢?

    王安石默然不答。

    唐介转向神宗道:陛下,这么恶劣的犯罪性质,全天下都以为不能靠自首来获得减刑,唯独曾公亮和王安石认为可以,请问他们到底是何居心!

    平章事曾公亮无从辩驳,只好铁青着脸缄口不言。

    王安石却变得激愤起来,那些认为自首不能减刑的,显系朋党!他们如此鼓噪,并不是关心律法的公正,而是借此反对变法,反对我王安石!

    富弼闻听此言,难受得心头滴血。

    曾公亮赵抃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唐介怒目圆睁,气得张口结舌,指着王安石的手指颤抖起来。

    司马光上前一步扶住唐介劝慰道:唐参政,议事就议事,大家有话好商量,何必如此动气?别气坏了身子呀。

    神宗淡然地:好了好了,都是为了朝廷的法政着想,犯不着这么说话嘛,都消消气。

    王安石拱手道:那就请陛下圣裁。

    神宗:朕在想,为什么就不能留那妇人一条性命呢?若受害者没有死,给犯人一条自新之路有何不可啊?

    唐介:陛下

    神宗摆摆手道:不要再争竞了,这事就这么办吧。时辰不早了,下面还有好几个衙署的长官等朕接见呢,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

    王安石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笑意。

    而唐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终于一言不发。

    其他宰执大臣皆默然肃立。

    神宗示意黄怀信赞礼。

    黄怀信一挥拂尘:退朝!

    众宰执跪倒在地举着笏板拱手高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从此以后,官家听从王安石之言,敕命自今后类似案件悉以去年七月诏书从事。

    四月,凝晕殿内。

    神宗问王安石:制置条例怎么样了?

    王安石:启奏陛下,已经在整理法令条文,有些头绪了。

    神宗:哦。

    王安石:但是,如今要想理财,必得任用能人。天下只看到朝廷以任能为先,而不以任贤为急;只看到朝廷以理财为务,而于礼义教化却不重视,因此,臣担心风俗由此变坏,将不胜其敝。恳请陛下深念国体之轻重缓急,而后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神宗颔首:卿言有理。

    五月,凝晕殿。

    神宗:王拱辰自bj还朝,声言想要为朝廷效忠,却不知朕意如何,未敢轻动;又说牛李党争之事已见端倪,朝廷不可不防。诸位卿家对此有何看法?

    王安石拱手道:启奏陛下,王拱辰建议朝廷防范党争,这倒不算是奸邪;可他想揣测圣意而后进言效忠,这才是真正的奸邪!

    不错。曾公亮应声附和道,陛下,王拱辰早在仁宗一朝,其所作所为足见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仁宗皇帝才不再任用他了。

    神宗:他做过什么事情?

    王安石:回禀陛下,王拱辰曾经结交温成皇后一家,那在当年是人所共知的事啊。

    还有!曾公亮立即跟上,当年杜衍范仲淹主政之时,对传统规章制度多有改革,王拱辰的朋友对此感到不安,他们就怂恿王拱辰伺机整治杜范二公的亲信。当时,苏舜钦在进奏院时宴请宾客,王益柔醉作《傲歌》,王拱辰得知此事,又知道苏舜钦王益柔都是范仲淹推荐提拔上来的,苏舜钦又是杜衍的女婿,于是就劝苏舜钦的下属鱼周询刘元瑜进行举报。结果苏舜钦王益柔就被贬谪远地,参与宴会的人也都被一起驱逐出京,到地方上任职去了。当时的舆论因为这件事非常瞧不起王拱辰的为人。

    神宗颔首:嗯,如此假公济私之人确实不当大用啊。

    曾公亮:陛下圣明。

    郑獬被临时调任开封府知府。平民喻兴与妻子一起谋杀一名妇女,郑獬不肯按照王安石的新方法办案,王很反感他。

    王安石平素与钱公辅相友善,升任参知政事后,为了变法而排斥异己,让滕甫出知郓州,钱公辅多次在官家面前说不应当贬黜滕甫去做地方官;后来薛向变更盐法,王安石赞成他的举措,而钱公辅却说薛向应当罢黜,遂违背了王安石的意愿。

    于是在癸未日,翰林学士郑獬被罢,调任侍读学士知杭州;宣徽北院使王拱辰被罢,知应天府;知谏院钱公辅被罢,知江宁府。

    按以往的惯例,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的擢黜,必须由宰相撰拟文书。当时富弼告假,曾公亮出使在外,只有王安石在中书,遂独断专行,擅自贬黜了郑獬等人。

    富弼知道此事后非常生气,索性称病不朝。

    凝晕殿。

    神宗:御史中丞吕诲上疏,反对朝廷贬黜郑獬王拱辰和钱公辅。这是他的奏札,你看一下。

    黄怀信从神宗手里接过奏札走来递与王安石。

    王安石匆匆一阅,拱手道:启奏陛下,对于贬黜这三人,臣只愧疚未能使他们的罪状全部显露出来,而使小人有所忌惮,没想到言官居然还要出来为他们说话,真是让人情何以堪呀!

    几天后,王安石请求辞职,官家封还了奏札,令他照旧视事。

    王安石执政以来,对宋室的祖宗之法多有变更,专意聚敛民财,吕诲屡次谏诤都无果而终。

    著作佐郎章辟光上疏说岐王赵颢应当迁居外邸,皇太后大怒,官家令中书治其离间之罪,而王安石却给章辟光做无罪辩护。

    吕诲请求罢免章辟光的官职,王安石不答应,遂于五月十八日上疏弹劾王安石。

    中书省。

    王安石:他弹劾我什么?

    曾公亮低声道:他向官家给你列举了十大罪状,说你奸诈虚伪,以巧言令色蒙蔽官家。

    王安石:官家何意?

    曾公亮笑道:官家何其圣明,岂能受他蛊惑?当场龙颜大怒,想把他贬职外放,却担心这样做会有损你的清名,一时难以决断,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置他呢。

    王安石拱手道:多谢相告。

    凝晕殿。

    王安石义正辞严地说道:陛下,擢黜之恩,皆出自上。臣以身许国,只要陛下处置得当,臣何敢沽名钓誉而左右陛下的决断!

    神宗面露感动之色:既然卿有这句话,那朕就放心了。不过,吕诲一走,谁来接替他的御史中丞呢?

    王安石:臣推举翰林学士开封知府吕公著,望陛下俯允。

    神宗点了点头:准奏。

    王安石与和川令刘恕有旧交,欲引置条例司,刘恕以不习金谷为由而婉辞,于是就说:如今官家委托阁下以大政,阁下就应当发扬尧舜之道以佐明主,不应以利为先。王安石终不能听从其言。

    待到吕诲获罪离职,刘恕去见王安石,为条陈所更法令不合众心之处,应当复其旧制,则议论自然平息。王安石愤怒了,脸色变得铁青。刘恕丝毫不肯委曲求全,遂与之绝交。

    王安石因吕公著的哥哥吕公弼不依附自己,于是推举吕公著为御史中丞用以逼迫他。吕公弼果然极力请辞,官家没有批准。

    秋七月,知同州赵尚宽知唐州高赋知齐州王广渊,皆条陈奏议设置义仓之事。知陈留县苏涓说,臣已劝谕百姓将要设立义仓以备水旱,因此也上条陈奏请措置之事。

    话说义仓自庆历年间废止,而当今天子神宗认为义仓实为良法,遂有心恢复。

    适逢王安石推行青苗法,一日,对神宗说道:百姓有点余粮,就让他们捐献给官府,这可不是什么良法呀。

    于是恢复义仓的事情就此搁置下来。

    起初,陕西转运使李参,因部内粮食储备不足,令民众自己预测将来粮食的收成情况,先借贷给他们相应数额的钱款用以养家糊口,等粮食丰收之后卖了钱再还给官府,这种贷款就叫做青苗钱,这种办法施行了数年之后,仓库里逐渐有了余粮。

    王安石听说此事后想要借鉴此法,遂与吕惠卿商议拟出了方略,于条例司官署大堂出示众僚属,让大家讨论研究。

    数日后,王安石召集众僚属在官署大堂议事。

    王安石:诸位同僚,关于青苗法,大家讨论了多日,想必一定是成竹在胸了吧?今天咱们就来交流一下。谁先说呀?

    吕惠卿率先拱手回应:参政高瞻远瞩,已思虑周详,我等悉听参政部署!

    部分臣僚立刻附议:卑职等愿效犬马之劳,推行新法,义无反顾!

    王安石:嗯。其他人怎么看?

    没有表态的数位吏员依然沉吟不语,多不过左顾右盼,并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王安石:你们不说话的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王参政。

    随着一位年轻吏员的话音传来,王安石与众臣僚循声望去,只见那人面色凝重地向大家拱手一揖:诸位大人,在下多日来研究此法,认为万不可行。

    哦?王安石稍有不悦,仍旧平和地望着那人,子由,你说说看,为何不可?

    苏辙道:回参政,依在下看来,把钱借贷给农民,只让他们出二分的利息,本是为了救民,不是为了谋利。可是在出纳钱币之际,官吏舞弊为奸,即使有律法条文,也禁止不了。钱入民手,即使良民也不免乱用,到了该还钱的时候,即使富户也会逾期不交,那么官府恐怕就不得不使用粗暴的手段,比如鞭笞杖责来催促和惩罚不按时还款的人,这么一来,州县衙门的差事就要忙不完了。唐朝时刘晏统掌国家财政,从来没有给农民贷过款,但是全国各地粮食收成的丰歉和价格的贵贱却能及时掌握。粮价低廉时就买入,粮价腾贵时就将粮食按之前的买入价卖给农民,因此各地粮价的贵贱就能调适到基本平衡的程度,哪里用得着贷款呢?刘晏所施行的就是汉朝的常平法。如今此法具在,就怕不去修缮推行。若参政大人真是为了农民着想,那就推行常平法,这样的话,刘晏当年之功,则是指日可待!

    吕惠卿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对苏辙侧目而视。

    其他臣僚皆默然若有所思。

    王安石沉吟道:子由所言确实有理,容我再想想吧。

    于是条例司的官员有月余之久不再谈及青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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