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今日就这样放过了这傻小子不成？”
有一人凑到王梁身前，满是阿谀之色地说道。
哪知王粱眼神阴鹜，沉声道：“你们懂什么，不过是替死鬼罢了，先让他快活几日。”
李太虚揉着伤口，被师姐善子媚搀着转过几座假山，绕到了一个庭院中间。
只见院落正中赫然摆着三只木匣，此外再无别物，显得甚是宽敞。
四周还砌了三尺来高的围墙，一看便是临时加建的样子。
“太虚师弟，来，我特意给你安排了几只小东西练练手。”
善子媚嫣然一笑，指了指面前三个三尺来长的方形木匣子。
李太虚不明所以，支吾道：“师…师姐，这…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心中虽是狐疑不解，然想着既是师姐安排的，自不能逆了她的好意。
是以缓缓走近木匣，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上层夹板一抽。
却见里面竟盘了一条五尺长的菜花蛇。
李太虚一愣，呆呆道：“师…师姐，这是做什么？”
“捉呀，虽不能和那东西相比，却也大致属于蛇类，只要你熟练了捉拿手法，那自然更容易成功。”
善子媚说罢，将木匣夹板一一抽开，自己则急忙跳出了墙外。
此时木匣里面又缓缓游出两条同样的蛇来。
“怎么，你不乐意？还是你不敢？”
善子媚见其愣着不动，有些发怒地冲他质问道。
李太虚倒也不惧任何生物，只是有些怕疼。
可要捉它们的话，必然会对自己怀有敌意，被攻击也是难免，是以他要酝酿一下下手角度。
看着在地上不住游动的菜花蛇，吐着舌信，发出“嘶嘶嘶”的细微声响。
李太虚眯起眼睛，突然一个箭步，腾空而起，身子倒挂，左手倏地探出，直接向它的头部掐去。
那蛇头却是一缩，极为灵活，扭动起身子，不待李太虚落地，忽然旁的另一条菜花蛇“噗”地便朝他腿部咬了一口。
李太虚吃痛，“啊呦”大叫一声，只觉有些发麻，伤口处也迅速肿了起来。
正要萌生退意之时，立在远处的善子媚当即沉下脸色，厉声叫道：“李病秧，你个懦夫，连个无毒的小蛇也怕，我还指望你来帮我呢，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李太虚抚着被咬的小腿，咬了咬牙，瞧准时机，直接转向正要爬出墙外的另一条蛇扑去。
这一次是自其身后动手的，可有些暗算的味道了，总算一举拿住了它的头部，随之将其丢进木匣，夹板一锁，大功告成。
正自得意之时，“噗”地又一条小蛇直接咬在了他的小臂之上，同时整个蛇身也将其右臂给紧紧缠绕住，且越收越紧。
李太虚被咬得整只手也随之麻木肿胀起来，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蛇头拉扯。
过道上掠阵的善子媚，双手环胸，语气冰冷地指挥道：“你下手太也慢了，既然反应速度上比不过，那就比耐力，不要管伤痛，直接捉了它就是了。”
她可不管李太虚有没有被咬伤，会不会疼，只要能将那东西成功带出谷就算行。
李太虚听闻此言，也觉得大有道理，便索性一手拿着木匣，一手猛地抓蛇，然后迅速将其塞了进去。
虽然期间大有被咬的风险，但简单粗暴的方式却也成效颇大。
几经折腾，李太虚终于将它们一一装回了木匣内。
谁知善子媚走进场中，将夹层一抽，然后快步跳出墙外，厉声道：“再来，这次手脚给我麻利点。”
李太虚一愣，却见那三条菜花蛇敌意颇大，立时便向他扑了过来。
“哎呦…”
“蠢货，别像个女子似的，快抓，你身后还有一条，抓完师姐陪你去…”
“李病怏，你这个废物，这次再慢，以后就别来和我说话了…”
善子媚站在外围指手画脚地指挥着，恩威并施，全然不理会他被咬了多少口。
如此抓了放，放了抓，反复训练了两三个时辰。
满身伤痕血迹的李太虚，在捉蛇手法上一点快过一点，总算是进步了许多。
“不错不错…今日就到这吧…”
善子媚满意地笑了笑，将装有菜花蛇的木匣一提，转身便跑向武校场，与大师兄王梁亲昵走在一起。
徒留下疼得满地打滚，独自承受痛苦的李太虚。
“若不是为了筑颜丹，岂能容忍李病怏这小子这么靠近我的未婚妻。
百忍堂谁不知道咱们是天生一对，呸，就凭他还敢生有异想。
待事成之后，我可容不得他还活着。”
“你呀，一个傻子的醋也吃…”
善子媚一指点在王梁的眉心，妩媚已极地投进他的怀里。
当李太虚等到疼痛稍微缓解之后，才敢偷偷回家。
若然让李母知晓，以她的性子，势必又少不了“你怎么这么没用，活该被欺负”之类的辱骂。
相比肉体上的这点疼痛，实在是不算什么。
记得他以前在百忍堂内与师兄们切磋时。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太虚被打得手骨骨折。
最后硬是忍着巨痛，跟个没事人一样咬牙回家，居然无人看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李太虚这次虽是表面上瞒过了李母，但如今有五十在身边，无形之中也有了寄托一样，在她面前无所保留。
五十知道原委后，只急得“咿咿呀呀”手脚比划个不停。
恨不能抽他一耳光，想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的大傻子。
转念一想，若非我不是遇上这样的大傻子，想来自己也难以偷生至今。
最后心头一软，还是悄悄出去给他寻了些止痛药来。
李太虚望着额头有些微肿，细心帮他上药的五十，忙出言关切道：“五十姐姐，是母亲打了你么？”
五十双目闪过一丝光芒，微笑着摇了摇头。
“母亲是那样的人，可心肠也不坏，多让着她些就是了。”
李太虚自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包裹的物事，递到哑女五十手里，认真道：“这是我在山上捡柴火偷偷攒下的零花钱，虽然现在还不够，但过不久就应该够买你自由身的。
以后你自由了，便可去你想去的地方，不必在此受苦了。”
五十一怔，呆呆望着李太虚，既有感激又有些不舍的样子。
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随之又吐出舌头，扮了一副鬼脸。
李太虚立刻明白其意，那是在问他还有没有碰到上次那个古怪小孩。
他不知五十姐姐为何总是对这白胖娃娃感兴趣。
想必是和自己一样，希望他真如五十所表达的那样，哪怕是个怪物，也好过跳下悬崖，再无生还的希望。
不过自那日之后，李太虚再一次遇到了雷电交加的恶劣天气。
且又有一只山羊被拖到了孤绝峰的悬崖边上。
李太虚会心一笑，知道那位“老朋友”当真还活着。
可那山羊也是一条生命啊，凭什么就要沦为“怪物”的口粮？
正欲喝阻之时，脑海中突然又出现这样一副画面：
那时正值夏日，青牛书院的四周被参天古树所环绕。
郁郁如盖的枝叶，织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使此地气候冬暖夏凉，格外宜人。
枝头上鸣叫的夏蝉，与学生们诵读之声相合。
彼时窗口处结有一张蜘蛛大网，网上恰好粘了一只拼命挣扎的夏蝉。
蛛网一头早伏有一只大蜘蛛，见有猎物被捕，迅速收网，欲要饱餐一顿。
不想窗口落座的学生子离，却忍不住伸手欲将那夏蝉解救出来。
须眉皆白的儒袍夫子洞察秋毫，轻轻摇头道：“子离，你为何要施救于夏蝉？”
那柳眉凤眼，有些英气的学生子离愕然道：“先生，夏蝉有危，我等身为儒家门生，岂可置身事外，见死不救？”
儒袍夫子卷起书卷，负手在后，捋着胸前长须，呵呵笑问道：“夏蝉可救，然则蜘蛛却不可救乎？
以死救死，其有何异？”
子离拱手施礼，至于为何解救夏蝉而不顾蜘蛛死活，实在没有好的来由。
心下多半是觉得夏蝉为弱者，蜘蛛是强者，江湖上历来便有锄强扶弱的侠义之道的缘故作祟吧。
“请先生教我！”
儒袍夫子好似看穿了她的所想，背着双手，徐徐踱步道：“好坏善恶，全由人心，以貌取物，大失偏颇。
人有人道，天有天道，万物生灵，各有其生存之道，一切道法自然耳。
你今日此举不异于乱了物竞天择之道，可听闻佛陀割肉喂鹰之典？”
这儒袍夫子本为儒士，却总以佛道之理来教化学生，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子离有些羞愧，低下了头，仍是不解道：“那难道便要眼睁睁看着？
江湖上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拨刀相助也是不该么？
学生实在愚钝，请先生教我。”
这话说出了在场所有学生，包括李太虚脑海中的疑惑。
只听那儒袍夫子沉吟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们看那天下不公之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命苦之人，何处都有，可曾见过上天有偏袒帮助过谁？
天道就在那里，永恒轮转着，日出月落，生生死死，三界之内，天理循环，谁也不能逃脱。
那些所谓的不公之事与命苦之人，自有其报，又何需你来干涉因果，牵扯出新的业障？”
“那依先生之言，当真便要见死不救不成？”
子离依是不解，不禁觉得夫子之言有些过于残忍无情了。
一向甚是内敛的她，语气也破天荒的重了几分。
儒袍夫子却是心境平和，慈和一笑，终于在学生面前显露出了儒家神通，止水幻心诀。
但见其右手巨掌一张，一团白光冒了出来，凭空向着正要捕食的蛛网一转。
那白光化作一道浅浅的水波纹界面自其掌心飘然飞出，立时覆盖铺满了整个空间。
所有学生是愕然相望，忽见空中多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黄色小鸟。
在蛛网上方盘旋了一阵，接着便俯冲而下。
“嗖”地一声，将正要捕食夏蝉的蜘蛛，当成了猎物，一口给吐了下去。
学生们惊奇万状，心中不由又对那可怜的蜘蛛起了几分怜悯之意。
不料那黄鸟在吞食了蜘蛛之后，空中一个掉头，继而又向那被困缚住的夏蝉扑去。
子离正想夏蝉总算得救，刚松了一口气，见此情状，立时又脱口叫道：“不要…”
正当此时，儒袍夫子微微一笑，右手轻轻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间，那窗口处的水波纹一阵动荡，幻境解除，时光回溯。
方才的黄鸟不见，蜘蛛已捕食到了夏蝉，一切复归寻常。
“现在懂得如何做了吗？”
儒袍夫子向着众学生询问道。
沉默了一会，一向悟性不错的子离终于开窍道：“先生，学生悟到了。
不论如何作为，万物皆有其定数，此为天道。
但顺乎于人，无愧于心，此却是人道。
是以为与不为，皆是遵循自然之道。
若是刻意强为，反而失了本真，非吾所愿也。”
儒袍夫子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柔声笑道：“此道有十一境，在天行天道，在地行人道。
黄鸟，蜘蛛，夏蝉，此为同一境之物，其有其道，争食杀戮，皆其自然之道，自然之法也。
人之境，自有人道，侠义发乎于心，当为而为，此其人道自然也。
天道虽有命理定数，人却不因此而变节，以无为之心而为，遂可于所为之中证得人道。
夫各境生灵，互不侵扰其道，此之自然法则。
强以私人之心，名曰行道，此乃人心之道，非天道。
故言，人心死，道心生。
天道者，法于自然也。”
儒袍夫子一连用了几个自然，足见自然与道的微妙关系。
李太虚脑海中一片混沌，一派似懂非懂，云遮雾绕的样子。
在目睹山羊再次被那孩童模样的怪物拖走之时，心下不禁起了微妙变化。
想它们也有各自的生存之道。
若然我去干预，多少是以人道的角度去坏它们的规矩。
便如当初那些爱占便宜，每每结账时都要偷偷少上一两个铜板的客人。
李太虚放纵了他们的贪念，致使其因果加速。
那些人养成此恶习，终于在其他地方也行此伎俩时碰上硬茬惹祸上身，以小积大，吃了大罪。
天理昭昭，自有其道。
相通此节后，李太虚反而心情舒畅，至少不再因自己失手害人性命一事而郁结于心。
故而和往常一样，继续赶着羊群下了孤绝峰。
有一人凑到王梁身前，满是阿谀之色地说道。
哪知王粱眼神阴鹜，沉声道：“你们懂什么，不过是替死鬼罢了，先让他快活几日。”
李太虚揉着伤口，被师姐善子媚搀着转过几座假山，绕到了一个庭院中间。
只见院落正中赫然摆着三只木匣，此外再无别物，显得甚是宽敞。
四周还砌了三尺来高的围墙，一看便是临时加建的样子。
“太虚师弟，来，我特意给你安排了几只小东西练练手。”
善子媚嫣然一笑，指了指面前三个三尺来长的方形木匣子。
李太虚不明所以，支吾道：“师…师姐，这…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心中虽是狐疑不解，然想着既是师姐安排的，自不能逆了她的好意。
是以缓缓走近木匣，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上层夹板一抽。
却见里面竟盘了一条五尺长的菜花蛇。
李太虚一愣，呆呆道：“师…师姐，这是做什么？”
“捉呀，虽不能和那东西相比，却也大致属于蛇类，只要你熟练了捉拿手法，那自然更容易成功。”
善子媚说罢，将木匣夹板一一抽开，自己则急忙跳出了墙外。
此时木匣里面又缓缓游出两条同样的蛇来。
“怎么，你不乐意？还是你不敢？”
善子媚见其愣着不动，有些发怒地冲他质问道。
李太虚倒也不惧任何生物，只是有些怕疼。
可要捉它们的话，必然会对自己怀有敌意，被攻击也是难免，是以他要酝酿一下下手角度。
看着在地上不住游动的菜花蛇，吐着舌信，发出“嘶嘶嘶”的细微声响。
李太虚眯起眼睛，突然一个箭步，腾空而起，身子倒挂，左手倏地探出，直接向它的头部掐去。
那蛇头却是一缩，极为灵活，扭动起身子，不待李太虚落地，忽然旁的另一条菜花蛇“噗”地便朝他腿部咬了一口。
李太虚吃痛，“啊呦”大叫一声，只觉有些发麻，伤口处也迅速肿了起来。
正要萌生退意之时，立在远处的善子媚当即沉下脸色，厉声叫道：“李病秧，你个懦夫，连个无毒的小蛇也怕，我还指望你来帮我呢，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李太虚抚着被咬的小腿，咬了咬牙，瞧准时机，直接转向正要爬出墙外的另一条蛇扑去。
这一次是自其身后动手的，可有些暗算的味道了，总算一举拿住了它的头部，随之将其丢进木匣，夹板一锁，大功告成。
正自得意之时，“噗”地又一条小蛇直接咬在了他的小臂之上，同时整个蛇身也将其右臂给紧紧缠绕住，且越收越紧。
李太虚被咬得整只手也随之麻木肿胀起来，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蛇头拉扯。
过道上掠阵的善子媚，双手环胸，语气冰冷地指挥道：“你下手太也慢了，既然反应速度上比不过，那就比耐力，不要管伤痛，直接捉了它就是了。”
她可不管李太虚有没有被咬伤，会不会疼，只要能将那东西成功带出谷就算行。
李太虚听闻此言，也觉得大有道理，便索性一手拿着木匣，一手猛地抓蛇，然后迅速将其塞了进去。
虽然期间大有被咬的风险，但简单粗暴的方式却也成效颇大。
几经折腾，李太虚终于将它们一一装回了木匣内。
谁知善子媚走进场中，将夹层一抽，然后快步跳出墙外，厉声道：“再来，这次手脚给我麻利点。”
李太虚一愣，却见那三条菜花蛇敌意颇大，立时便向他扑了过来。
“哎呦…”
“蠢货，别像个女子似的，快抓，你身后还有一条，抓完师姐陪你去…”
“李病怏，你这个废物，这次再慢，以后就别来和我说话了…”
善子媚站在外围指手画脚地指挥着，恩威并施，全然不理会他被咬了多少口。
如此抓了放，放了抓，反复训练了两三个时辰。
满身伤痕血迹的李太虚，在捉蛇手法上一点快过一点，总算是进步了许多。
“不错不错…今日就到这吧…”
善子媚满意地笑了笑，将装有菜花蛇的木匣一提，转身便跑向武校场，与大师兄王梁亲昵走在一起。
徒留下疼得满地打滚，独自承受痛苦的李太虚。
“若不是为了筑颜丹，岂能容忍李病怏这小子这么靠近我的未婚妻。
百忍堂谁不知道咱们是天生一对，呸，就凭他还敢生有异想。
待事成之后，我可容不得他还活着。”
“你呀，一个傻子的醋也吃…”
善子媚一指点在王梁的眉心，妩媚已极地投进他的怀里。
当李太虚等到疼痛稍微缓解之后，才敢偷偷回家。
若然让李母知晓，以她的性子，势必又少不了“你怎么这么没用，活该被欺负”之类的辱骂。
相比肉体上的这点疼痛，实在是不算什么。
记得他以前在百忍堂内与师兄们切磋时。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太虚被打得手骨骨折。
最后硬是忍着巨痛，跟个没事人一样咬牙回家，居然无人看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李太虚这次虽是表面上瞒过了李母，但如今有五十在身边，无形之中也有了寄托一样，在她面前无所保留。
五十知道原委后，只急得“咿咿呀呀”手脚比划个不停。
恨不能抽他一耳光，想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的大傻子。
转念一想，若非我不是遇上这样的大傻子，想来自己也难以偷生至今。
最后心头一软，还是悄悄出去给他寻了些止痛药来。
李太虚望着额头有些微肿，细心帮他上药的五十，忙出言关切道：“五十姐姐，是母亲打了你么？”
五十双目闪过一丝光芒，微笑着摇了摇头。
“母亲是那样的人，可心肠也不坏，多让着她些就是了。”
李太虚自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包裹的物事，递到哑女五十手里，认真道：“这是我在山上捡柴火偷偷攒下的零花钱，虽然现在还不够，但过不久就应该够买你自由身的。
以后你自由了，便可去你想去的地方，不必在此受苦了。”
五十一怔，呆呆望着李太虚，既有感激又有些不舍的样子。
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随之又吐出舌头，扮了一副鬼脸。
李太虚立刻明白其意，那是在问他还有没有碰到上次那个古怪小孩。
他不知五十姐姐为何总是对这白胖娃娃感兴趣。
想必是和自己一样，希望他真如五十所表达的那样，哪怕是个怪物，也好过跳下悬崖，再无生还的希望。
不过自那日之后，李太虚再一次遇到了雷电交加的恶劣天气。
且又有一只山羊被拖到了孤绝峰的悬崖边上。
李太虚会心一笑，知道那位“老朋友”当真还活着。
可那山羊也是一条生命啊，凭什么就要沦为“怪物”的口粮？
正欲喝阻之时，脑海中突然又出现这样一副画面：
那时正值夏日，青牛书院的四周被参天古树所环绕。
郁郁如盖的枝叶，织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使此地气候冬暖夏凉，格外宜人。
枝头上鸣叫的夏蝉，与学生们诵读之声相合。
彼时窗口处结有一张蜘蛛大网，网上恰好粘了一只拼命挣扎的夏蝉。
蛛网一头早伏有一只大蜘蛛，见有猎物被捕，迅速收网，欲要饱餐一顿。
不想窗口落座的学生子离，却忍不住伸手欲将那夏蝉解救出来。
须眉皆白的儒袍夫子洞察秋毫，轻轻摇头道：“子离，你为何要施救于夏蝉？”
那柳眉凤眼，有些英气的学生子离愕然道：“先生，夏蝉有危，我等身为儒家门生，岂可置身事外，见死不救？”
儒袍夫子卷起书卷，负手在后，捋着胸前长须，呵呵笑问道：“夏蝉可救，然则蜘蛛却不可救乎？
以死救死，其有何异？”
子离拱手施礼，至于为何解救夏蝉而不顾蜘蛛死活，实在没有好的来由。
心下多半是觉得夏蝉为弱者，蜘蛛是强者，江湖上历来便有锄强扶弱的侠义之道的缘故作祟吧。
“请先生教我！”
儒袍夫子好似看穿了她的所想，背着双手，徐徐踱步道：“好坏善恶，全由人心，以貌取物，大失偏颇。
人有人道，天有天道，万物生灵，各有其生存之道，一切道法自然耳。
你今日此举不异于乱了物竞天择之道，可听闻佛陀割肉喂鹰之典？”
这儒袍夫子本为儒士，却总以佛道之理来教化学生，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子离有些羞愧，低下了头，仍是不解道：“那难道便要眼睁睁看着？
江湖上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拨刀相助也是不该么？
学生实在愚钝，请先生教我。”
这话说出了在场所有学生，包括李太虚脑海中的疑惑。
只听那儒袍夫子沉吟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们看那天下不公之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命苦之人，何处都有，可曾见过上天有偏袒帮助过谁？
天道就在那里，永恒轮转着，日出月落，生生死死，三界之内，天理循环，谁也不能逃脱。
那些所谓的不公之事与命苦之人，自有其报，又何需你来干涉因果，牵扯出新的业障？”
“那依先生之言，当真便要见死不救不成？”
子离依是不解，不禁觉得夫子之言有些过于残忍无情了。
一向甚是内敛的她，语气也破天荒的重了几分。
儒袍夫子却是心境平和，慈和一笑，终于在学生面前显露出了儒家神通，止水幻心诀。
但见其右手巨掌一张，一团白光冒了出来，凭空向着正要捕食的蛛网一转。
那白光化作一道浅浅的水波纹界面自其掌心飘然飞出，立时覆盖铺满了整个空间。
所有学生是愕然相望，忽见空中多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黄色小鸟。
在蛛网上方盘旋了一阵，接着便俯冲而下。
“嗖”地一声，将正要捕食夏蝉的蜘蛛，当成了猎物，一口给吐了下去。
学生们惊奇万状，心中不由又对那可怜的蜘蛛起了几分怜悯之意。
不料那黄鸟在吞食了蜘蛛之后，空中一个掉头，继而又向那被困缚住的夏蝉扑去。
子离正想夏蝉总算得救，刚松了一口气，见此情状，立时又脱口叫道：“不要…”
正当此时，儒袍夫子微微一笑，右手轻轻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间，那窗口处的水波纹一阵动荡，幻境解除，时光回溯。
方才的黄鸟不见，蜘蛛已捕食到了夏蝉，一切复归寻常。
“现在懂得如何做了吗？”
儒袍夫子向着众学生询问道。
沉默了一会，一向悟性不错的子离终于开窍道：“先生，学生悟到了。
不论如何作为，万物皆有其定数，此为天道。
但顺乎于人，无愧于心，此却是人道。
是以为与不为，皆是遵循自然之道。
若是刻意强为，反而失了本真，非吾所愿也。”
儒袍夫子捋了捋胸前的长须，柔声笑道：“此道有十一境，在天行天道，在地行人道。
黄鸟，蜘蛛，夏蝉，此为同一境之物，其有其道，争食杀戮，皆其自然之道，自然之法也。
人之境，自有人道，侠义发乎于心，当为而为，此其人道自然也。
天道虽有命理定数，人却不因此而变节，以无为之心而为，遂可于所为之中证得人道。
夫各境生灵，互不侵扰其道，此之自然法则。
强以私人之心，名曰行道，此乃人心之道，非天道。
故言，人心死，道心生。
天道者，法于自然也。”
儒袍夫子一连用了几个自然，足见自然与道的微妙关系。
李太虚脑海中一片混沌，一派似懂非懂，云遮雾绕的样子。
在目睹山羊再次被那孩童模样的怪物拖走之时，心下不禁起了微妙变化。
想它们也有各自的生存之道。
若然我去干预，多少是以人道的角度去坏它们的规矩。
便如当初那些爱占便宜，每每结账时都要偷偷少上一两个铜板的客人。
李太虚放纵了他们的贪念，致使其因果加速。
那些人养成此恶习，终于在其他地方也行此伎俩时碰上硬茬惹祸上身，以小积大，吃了大罪。
天理昭昭，自有其道。
相通此节后，李太虚反而心情舒畅，至少不再因自己失手害人性命一事而郁结于心。
故而和往常一样，继续赶着羊群下了孤绝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