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已过,白雪消融。

    虽然二月已至,然春风料峭,依然泛着彻骨寒意。

    楚国南部

    羽山,清阳学宫,

    此时斜阳已下西山,如墨的夜空中仅有一弯残月,点点星光。

    一面伙房墙壁的背光处,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上正忙活着,在他旁边靠墙站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少年。

    叔,卖这个不太好吧?

    吴爽随手翻了翻手中的道藏经典,望着自家叔叔,满脸通红地问道。

    这是道藏经典,不卖这个卖什么?吴有德正忙活着将几垛道藏捆好,看也没看站在一旁的侄儿。

    可可是这也吴爽欲言又止。

    吴有德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侄子一眼,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本道藏,却是羞红了脸。

    你看了?吴有德顺手从书堆中拿起一本就要去拍侄子的手。手怎么这么欠?

    这是秘戏图!吴爽拉开身子躲过了这一下,小声说了实话。

    你懂什么?吴有德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人,方才蹑手蹑脚地走到侄子身旁,抖了抖手里的道藏,小声说道:这个好卖!

    说话间,吴有德又觑了四周几眼,接着道:叔这次是下了老本了,光让你进来,请人,脩金拢共拢花了三千两,到现在还欠人一千两呢。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做好这买卖。你放心,叔已经打听好了,伙房里那些老人都卖这个,一本就能卖五十两。

    可是这要是被抓到了?吴爽有点心虚。

    不会的。吴有德拍着胸脯保证道:这都是默许的。清阳学宫这么多学子平日里出不去进不来的,一年也不见得出去一次。都是大小伙子,他们就没需求?又不能搞那档子事,对吧?就只有看看这个泄泄邪火了。

    吴有德一边解释着,一边用手弹了弹手里的书,见吴爽看着自己也不说话,接着补充道:那些执事其实都是知道的,被抓到了,你给他点银子就行,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说着话,吴有德从怀里掏出了五十两塞进了侄子的怀里,顺手拍了拍他的肚子,道:这些银子你拿着,真要被抓到了,就当破财免灾了。

    吴爽依旧没有说话,吴有德叹了口气,忽地他又打起了精神,笑嘻嘻地道:

    你婶子好看不?

    好看

    想娶不?

    想

    嗯?

    不是不是,我想取个像婶子那样漂亮的媳妇。

    嗯,跟着叔好好干,我估摸着你在这待五年,整个万把银子那也是小事一桩,到时候再回家好好读书,考个功名,那时候名也有利也有,还愁没有漂亮媳妇。叔也是为你好。要不是叔那几个儿子不争气,这好事又哪能轮到你?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事儿怎么这么多,你不要忘了你还欠叔三千两银子呢?

    看了看低着头犹豫不决的侄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地道藏,吴有德转过身背靠着墙,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夜,叹了一口气道:叔也不想卖这个,更不想逼你。可是你要知道你不卖别人也会卖,与其让别人赚这个钱,为什么我们不去赚呢?这个世道,挣钱难。现在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我们就要牢牢抓住。

    吴爽微微抬头,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自己的亲叔叔。

    吴有德蠕动着肥胖的身子从墙上斜靠了过来,摆正脸色望向侄子接着道:我知道你要脸,可是脸抵不过现实啊!你也知道你家是什么条件,你老爹我哥我承认是争气,二十三岁开始读书,二十八岁就考上了秀才,可那有能这么样?他现在三十六,还是个秀才。他考中秀才那一年,你爷爷高兴的地都不要了,就要搬到镇子上去,镇子上有什么好?

    那地也不是咱们家的啊?吴爽抢嘴道:再说了爷爷想搬到镇子上去,也不是因为叔你家就在镇子上吗?爷爷想两家近一点,你平时又不在家,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好帮衬着。

    离得近有什么用?不过日子啊?老头子就是觉得你爹赶上了,想谋个好差事,他还找我借钱走关系,想给你爹在镇上谋个现管的,我一个厨子哪有关系啊?吴有德哼了一声,掏出腰间的烟枪,正想抽两口,却发现没有火,索性干嗦了两口过了过瘾。

    我就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想的?种田的谁不想有一块自己家的田,你爷爷倒好,做了一辈子佃农到老了还就不想种田,自己不种就算了,还不让儿孙种。

    现在好了,你爹一年就教点书,一个孩子收个百把文,有时候还收不到。要不是你娘,你家吃喝都成问题。我跟你讲,你要是实在下不了这个手,你就想想你娘。你是个孝子,你娘自从嫁给你爹以后,休息过一天吗?哪一天不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你让她下半辈子接着过这样的日子?

    听着亲叔叔的话,吴爽眼前忽地就有了一幅画面:夜里娘亲一边做饭一边借着锅底的火光给自己纳鞋底。这样的场景他在现实里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吴爽看着吴有德,也不知道他这个叔叔什么时候口才这么好了,可是他说的话确确实实像针尖一样扎在自己身体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你看着我干什么?吴有德看他望着自己不说话,有点心虚,再想自己说的也有理,不由得又挺起了胸膛。我是你亲叔,亲叔是不会害你的

    叔,你别说了。吴有德这边还在那叭叭的说着,突然耳边传来了侄子的声音,顿时张大了嘴巴,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忽地看见侄子眼里有泪光,只以为自己把他说动了,一把把侄子搂进了怀里,一边拍着侄子的背一边道:这就对喽,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说着他就讲起了买卖了。

    这些书叔每本一两银子进的,你是第一次做买卖,叔也怕你不懂行,卖不出去,所以就进了两百本。叔不贪心,这些书你一本卖十五两就行,里面我就拿十两,五两是你的。做好了,下次叔

    吴有德一边说着,一边将地上的几垛书捆成了两摞。

    不是,等等。吴爽刚刚才从亲人温情之中醒过来,听得亲叔越说越起劲,赶紧解释道:叔,你先别急啊。我爹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娘也说要走正道。要是正经买卖,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可这买卖我真做不了。你也知道我爹是什么人,他要是知道我做了这种买卖,非得抽死我不可,我娘指不定就站在旁边递棍子。到时候你也跑不了,他们一旦知道这事是你让我做的,你过年上我们家去他都得拿扫把把你赶出去。

    这清阳学宫离镇子远着呢。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到时候咱们钱挣到手,万一你真被赶出去,叔给你打掩护,大不了叔给你当爹!

    叔,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你何必揪着这一行干呢?干一点正经买卖不好吗?我看那女弟子也不少,你买个胭脂水粉也能挣钱。算侄子求求你了,这买卖我真做不了。

    你懂什么,这东西好带。行,叔也不逼你,就这一回,我货都进了,不卖就砸手里了。一本一两银子呢。你就当行行好,算叔求你了,好吧,就卖这一回啊。说着,吴有德屈着膝盖顺势就要跪下去。

    吴爽哪知道他来这么一出,赶紧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自己叔叔。

    叔叔,你这折煞侄子了。可是这事我真干不了我娘说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吴有德那肥胖的身子整个压在自己身上,吴爽撑得实在吃力。他弯着腿,到后面索性就跪了下来。

    叔,我给你跪下了。我知道您这回把我弄进来花了不少钱。您换个买卖,我不要钱帮您卖。您要一定要逼着侄子干这事,我只能

    你想怎么样?吴有德勃然大怒,站直身子指着侄子一张胖脸气得通红,质问道。

    那侄子只能回家去了,书读不读都好说,家我不能不要。

    你!好小子啊!长进了啊!我是你亲叔,你竟然敢威胁我。吴有德看着自家侄子,心里火冒三丈。这要是自己儿子,他早就一巴掌呼过去。可是不是,这是老大的儿子,还是个独子。

    我就问你一句!这书卖不卖?

    死都不卖!

    ······

    哎哟。吴有德突然捂住了胸口,弯着身子扶着墙,身子顺着墙根坐在了地上,嘴里哼哼唧唧起来。气死我了。哎哟,我心口好疼,受不了。你是一定要把你叔气死在这,你才甘心是吧?

    吴爽蹲在一旁,看着吴有德,嘴里一句话没有。平日里他就听自家爷爷说自己小儿子胡搅蛮缠,那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今天看着自己这个亲叔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戏。

    好了,叔,别装了。吴爽看他哼哼唧唧半天也不停,索性也坐在了一旁。你身体要是不好,婶子能生七个?

    吴有德歇了好一会,现在气也消了不少,看着坐在一旁的侄子,见实在逼不动,索性狠推了他一把,这才扶着墙站了起来。

    好小子啊,算你狠,下一次我进货,你要不给我全部卖出去,我就我就吴有德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他索性一甩袖子,提着那两捆书就要往院子里去。

    吴爽被他推了一个踉跄,也不在意,反而有点开心。

    毕竟能让吴有德放弃这笔买卖,他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吴爽赶紧拍了拍屁股,也跟着站了起来。

    临进院子的时候,吴有德好像想起什么,扔下手里的书,走到侄子旁边,把手伸进了他怀里,把之前那五十两又拿了出来揣回了自己怀里,然后指着门口的两捆书,冲着侄子道:还有这两百两本钱,也要算在你头上。

    吴爽看着吴有德背影,没有拒绝。自己哪有这么多钱,反正现在单就是老叔空口一张,自己又没立字据,到时候能还就还,真还不了也总不能杀了自己吧。只是那两千五百两脩金钱,却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那是必须要还的啊。

    那叔,我回去了啊,你自己注意安全。

    滚吧。吴有德显然还没有消气,抛下一句,进门甩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怎么,你侄子不愿意?院子里一个粗壮的黑脸汉子看着怒气冲冲走进来的吴有德,打了声招呼。

    吴有德走过去,把书放了下来,从附近拉了一条凳子过来坐在那汉子旁边,叹了一口气抱怨道:死小子,犟得很,跟他爹一个样。

    骂了一句,他又赶紧赔笑道:这回就当吃个哑巴亏。下回咱们换个买卖,也能赚回来。

    那汉子倒是平静的很,微微一笑道:小事情,既然孩子不愿意卖这个,也不要勉强,换个买卖就是。路都有了,还怕以后赚不到钱。原本我想着借这两百本,先把名头打出去,现在罢了,我们就少赚点,找其他人卖吧。

    哎,暂时也只能这么办了。下一回,下一回我保证那小子不会再闹。眼见着那黑脸汉子松了口,吴有德赶紧笑着打包票,只不过那笑多少有些谄媚。

    那汉子点了点头,拍了拍吴有德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兄弟我早你几年进来,托大点说,也见过不少风浪了,也有些人脉。这些书你不担心,用不了两天就能卖出。后面你只要愿意跟着我干,在这片伙房,保你吃不了亏。

    黑脸汉子叫吴德阳,送吴爽进来外加这一次进货的钱都是两人一起出的,他出的还是大头。此刻吴德阳心里虽然不太舒服,但也没有多在意。

    他比吴有德早来两年,知道的事情也就多一些。之所以能找到这个赚钱路子也是因为之前他总看见伙房的老人和清阳学宫中的一些个弟子走得很近。这些弟子走进走去,每次总是会带来大量的银钞,看得他眼红得很。

    日子一长,吴德阳也忍不住了,有次省亲回来专门带了两坛好酒,哄着一个伙房老人吃喝。那人酒量极好,两坛酒下去没有一点醉意。吴德阳本还想着套话,这一看只得哑巴吃黄连。好在他也是愣主儿,自此之后,硬是每次省亲都要给那人带两坛好酒。

    那人喝得多了也不好意思,就告诉了他实情:原来这清阳学宫的门人弟子大多都是出身富贵人家,不缺钱,可是在这清阳学宫一待就是一年光景,出不去也进不来。虽说是吃喝不愁,但是也免不了有些其他需求,所以他们这些个伙夫就有了谋财的机会。

    奈何清阳学宫又有规定,伙夫平日里只能待在伙房这几个院子里,不得出去,所以他们带来的东西也就只能靠着外面的门人弟子去买卖。

    其中最好卖的有三样,一样是酒,一样是烟草,最后一样就是秘戏图。收益也着实不小,单一本秘戏图这一进一出,一本就能卖个五十两。

    吴德阳本也想做这买卖,可是那些门人弟子开价又是极高,平日里十成的收益他们就要收七八成,说是什么风险太大;甚至有人从他这拿货以后不了了之的事也是常有发生的。整个伙房这生意唯有老宋头做的顺风顺水,不因其他,就是因为卖货的是他家一个远方亲戚。

    其他人也曾试过把自己家里的孩子弄进来,奈何清阳学宫招揽门人自有一套规矩,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若是不满足条件便是花了再多的钱也是无计可施。吴德阳也不是没有努力过,连镇子上的几家好友的孩子他都使过力,奈何就是没有这个缘分。

    后来吴有德来了,两人因为都姓吴,名字又相近,故而引为知己。吴德阳就给他说了这事。吴有德一听有这好事,再想到自己有七个孩子,万一能有一个入得了门的,这生意不就做起来了嘛!就算是做不了这生意,自己孩子和这些个达官贵人家里的少爷小姐有了同门之谊,攀上了高枝,这以后的日子还不得飞起来啊。

    于是两人一合计又拿银子又拿酒哄着清阳学宫一个招揽弟子的执事去了吴家。幸得老天开眼,吴家还真出了一个可以入门的人:于是吴爽就入门了。

    吴有德是既惋惜又高兴,惋惜的是进来的偏偏是老大家的独子,不是自己家孩子;高兴的自然是买这下子就能做买卖了啊,也不需要什么顾虑,万一被抓了,老大家的嘛,哪来的就回哪去呗。吴德阳也是既高兴又惋惜,一时间两人只觉得唯有对方能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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