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好了未来几个月的大策略,刘恒就留下众人继续商定细节,自己尝试几次,总算成功地暂时退出了虚境。

    身为“着冠者”的刘恒,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唤醒更多人,这是独有他才能完成的事。

    深夜军营,还有不少大帐灯火未灭,其中将官正甲端坐,或是坐立不安,似是期待着什么,犹疑着什么,紧张着什么。

    牛自斧就端坐于桌边,看似镇定,却不时拿起酒坛灌入一口,或是手指叩动桌面,目不转睛看向帐外。直到帐外出现刘恒走来的身影,他才彻底坐定,看着刘恒走进账内。

    “想好了吗?”刘恒很自然地坐到他对面,拿起那酒坛也喝了一口,边等候牛自斧的回应。

    牛自斧沉默片刻,“我没想到你会走出这一步。”

    刘恒道:“情势所迫,只能如此。”

    “想当年,你我同为团长。”牛自斧没有急着给出答复,转而提起旧事,“随后渐渐因为你主意多,我便也习惯了听你指使,于是乎不知何时便忘了你我本该是平起平坐这档子事。”

    刘恒没有打断,静静听他往下说。

    “到得分功论赏,你骤然高出我一头,就此有了品阶之别,封爵之差,我才猛地想起,你我不该成为上将下官的关系。”牛自斧双目炯炯,有慑人之光,“待得如今,你贵为一军之主,一卫之尉,我却只是右卫尉,正儿八经要对你自称卑职了,你说换做是你,心里是何感受?”

    “这几日你更是说要参与太子之争,来日想做皇帝,这又让我如何自处?”

    刘恒听完,才点头道:“换做是我,虽说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也为着同袍旧情,总能顺过这口气来。”

    牛自斧一睁眼,似要说话,刘恒却一摆手,“既然你说完了,换我来说。”

    见牛自斧毫不客气和他瞪眼片刻,拿起酒坛大口灌酒,刘恒继续道:“不说别的,如今你我互换,换你处于我的位置。”

    “太子之争开启,我十日城若不自强,那就只有被他人吞吃的份,日后对他人俯首称臣,再无如今自在。要是寻常时候,反正做不到皇位,终归要对他人臣服,这也不是不能忍。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大夏犹自想着自家事,却鲜少有人提防大夏之外,那注定将要席卷天下的圣争大劫。他人不想,我们只能自己为自己着想,必须自强,在圣争大劫到来前攒足本钱,才能共渡劫难。”

    “这些事情我日日琢磨,犹自觉得如履薄冰,如果你觉得能做好,我万幸不已,当下把这些东西全托付于你,便自听你号命行事,保证竭尽全力。”刘恒认真问道:“你觉得如何?”

    牛自斧神色数变,闷头饮酒,片刻后才道:“你不必给我讲这些个玩意儿,我看你是故意的,明知道我就不爱琢磨这些,偏就拿这些话来糊弄我。我看我这辈子,算是没本事玩得过你了,所以早就不奢望什么飞黄腾达,如今一家老小和我这条烂命怎么看都只能砸在你手里,要是给我玩崩了,我下了黄泉都不放过你!”

    刘恒和他对视,缓缓伸手朝他眉心按去,牛自斧皱眉,却是没有动作,任由刘恒手掌印到面上。随后,他酒坛突兀砸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雄壮身躯无力垂软,已变得呆滞失神。

    随后刘恒站起身来,交代帐外牛自斧亲卫护好如今全无自保之力的牛自斧,匆匆赶往另一个大帐。

    “想清楚了吗?”面对鲁迟,刘恒就不是刚刚那个态度了,在帐前负手而立,淡淡问道。

    鲁迟面上笑容微滞,接着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能为将军继续效命,卑职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全承蒙将军看得起……”

    不等他继续说,刘恒伸出手去,那果决而霸道的姿态,闹得鲁迟一阵惊愕,险些下意识反抗。亏得他反应够快,强行止住种种本能反应,硬着头皮任由刘恒手掌印在他眉心。

    将他唤醒后,刘恒立刻赶往下一个大帐。

    这大帐和其他大帐大同而小异,烛火幽亮,帘幔多是柔纱彩缎,却是阳刚之余,更显多姿。

    刘恒入内,就见帐中人背对着他,幽然轻叹,“将军,虽说已时隔三年又多,我仿佛还记得初见你们时的情景。那时你们骤然闯来,个个如狼似虎,真个叫我们分不清你们是兵或是匪。”

    “想来要不是碰上你们,我们这六洞十八寨或许依旧供奉着虎大王,过着虽不多彩却也平静无波的日子。那时虎大王虽是祸害,仅仅每日送去一些岁寿将尽的老者,年余送去些许孩童,却能换来它的庇护,称得上妖亦有道,并非不能接受的恶妖。然而跟着你们这三年,我六洞十八寨的儿郎战死数百,损失比前头十年加起来还要重,细细一算,才叫人心惊。”

    刘恒站在帐帘下,平静道:“近些年我曾见过许多村寨,平日里如若世外桃源,可是一朝祸从天降,要么流离失所,要么背井离乡,更惨者只剩一片废墟。这世上,早已不存在世外桃源的地方,天下动荡,谈何安家?”

    “如果我没有记错,三年前的六洞十八寨,丁口很长时间有减无增,没有意外,迟早困极思变,或是就此渐渐走向消亡。而今的六洞十八寨,虽说三年间战死数百青壮,丁口总数却增长了不下三成了吧?”

    身着女甲的朱儿背影微颤,口中却道:“增长的丁口说是三成,但都是婴童,死的却是撑起家族的青壮,如何能比较?”

    “婴童总会长成青壮,况且死者数百,生者经过三年杀场磨砺,最差者都已是生境巅峰。如果我没有记错,昔年六洞十八寨的夫境强者,全加起来也不过十指之数,如今夫境强者,可过了三百数?”

    刘恒负手而立,问过这句,旋即话锋一转,“虎二和蛇三,如今身在何处?”

    朱儿轻声道:“两位供奉不是听了将军命令,一直在将军府中闭关苦修么?”

    刘恒静静看着她英姿卓绝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们被我强行驯服,欲重获自由,这很正常。唯一让我想不通的是,我自问没有厚待六洞十八寨,却也绝没有亏待过你们,你为何也想我死?”刘恒目光从那女将背影抽离,而看向一片帘幔。

    “动手!”

    刘恒话音未落,大帐里就响起一声厉叱,几乎与此同时,大帐顶端霍然破开一道巨大裂口,有狂暴妖风席卷而下,冰寒刺骨,令人完全无法鼓动气血内力。

    而另一边,那女将身影四周,倏然凭空生出条条长蛇,嘶嘶吐信,张开毒牙血口,铺天盖地射向刘恒。

    转眼间,万千长蛇近乎将刘恒淹没,女将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转身,露出一张完全不同于朱儿的妖媚艳容,见状喜上眉梢。

    刘恒之前留意过的那片帘幔,有另一道倩影悄然掀开帘幔,赫然正是朱儿,神色复杂,咬唇凝望大帐前方万蛇铺盖的地方,“将军,你的确待我六洞十八寨不薄,但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参与太子之争的念头。那等宏图大志,在我看来只是万丈深渊,我们小小六洞十八寨不想万劫不复,也没法让将军熄了念头,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和他说这么多作甚?”大帐顶上,一个声音暴戾道:“我早就探明了,他修为不过夫境,当年不知用什么法子将我们唬弄住了,趁机给我们下了御兽的歹毒术法,便要奴役我们一生一世,简直欺妖太甚!此番我们赌上全部身家才换来暂时切断契约的宝贝,本想着等我突破到妖境三重再动手,谁想他竟还敢妄想谋夺大夏太子之位,逼得我等不得不提前动手。不过便是妖境二重巅峰,也足够收拾他这小小夫境奸人了,没了歹毒术法的压制,他今日必死无疑!死吧!”

    言罢,一道巨大黑影伴着恶臭腥风猛扑而下!

    这是一头身过数丈的斑斓妖虎,满脸狞恶凶煞,竟是口爪并用,足见它对刘恒之恨,直欲当场将其碎尸万段,生撕咬食。

    “既然不愿置身其中,何不举族离开?”

    下一刻,万千蛇堆里传出了让一人二妖霍然色变的声音,这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好像不是身处死境,只是在对饮闲聊一般。这份淡定,让一人二妖皆生出了很不好的预感,随后就听一声巨大脆响,同时还有虎老二的惊怒痛吼。

    朱儿和蛇三娘子娇躯僵直,却都齐齐被眼前看见的场面给吓懵了,一瞬间毛骨悚然。

    虎老二竭尽全力的扑杀,突兀停在了蛇堆前,而他血盆大口,咬住一只从蛇堆里探出的拳头,却是鲜血直流,地上掉了不少碎裂的尖牙。

    蛇堆突然汹涌,是蛇三娘子心生警兆,全力施展神通。虎老二强忍住满口剧痛,双爪与铁鞭般的尾巴三管齐下,杀意更甚!

    可是虎老二的猛攻,只换来更凄厉高亢的吼啸。他的双爪和铁尾没入蛇堆后,雄躯剧颤,再如闪电般急急抽回,虎尾半段软软垂落,双掌尖爪更是齐齐无踪了,只剩血流不止,竟像是所有尖爪都被生生掰断。

    “杀了我,就能止住太子之争这场大祸?”汹涌的蛇堆,伴着怒吼挣扎不断的虎老二雄躯,都被一股他们无法抵抗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挪向朱儿所在之处,里面刘恒声音平静如故,“今日之事,我不会再计较,你们若真不想卷入此事,明日就全部迁离,去你们觉得安全的地方吧。”

    朱儿一身浅色武衣,却更衬得脸色苍白至极,美目止不住轻颤,双唇也在抖动,可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蛇堆和虎老二雄躯移动的速度倏然加快,然后朱儿就听身侧不远处一声尖叫,循声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蛇三娘子已到了大帐边缘,被蛇堆另一边伸出的手扼住脖颈提了起来。

    “至于你们。”

    蛇三娘子妖术凝成的万千蛇影,如气泡般成片碎散,让里面刘恒的身影再度重现在他们面前。此刻的刘恒,素衣早已支离破碎,露出内中精壮身体,裸露肌肤光滑洁净,找不到一丝伤痕,才叫一人两妖惊骇绝望,“为着重获自由,你们也算拼尽全力了,照我本意,真想成全你们。奈何你们知道一些东西,却让我不能放你们离开,你们又不甘再受奴役,只能……”

    “我甘愿!我心甘情愿!”蛇三娘子绝境之下,像是突然激发了全部潜力,拼命尖叫道:“妾身犯了大逆之罪,却已知错,还请主上开恩,饶妾身一命!妾身此后若再敢犯错,无需主上动手,就叫妾身道劫加身,魂飞魄散!”

    她当下毫不犹豫发下狠毒道誓,只为保命能这么干脆果决,让刘恒都对她另眼相看。

    另一边,虎老二痛哭流涕,“主上,小妖本来万万不敢动这等谋反念头,却是蛇三娘子百般蛊惑,让小妖一时也鬼迷心窍,才酿成大错。主上仁慈,还请给小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小妖愿永世为将军坐骑,为将军披荆斩棘,死而无悔,有违此誓,日后将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此誓之狠,更在蛇三娘子之上,甚至让犹在惶恐中的蛇三娘子都直直看向他,目瞪口呆。

    两妖惶恐,不断求饶,直等刘恒松手,就齐齐瘫软在地,来不及体会劫后余生的滋味,只忙着对刘恒感激涕零,拜谢不已。

    刘恒却不再理会他们,凝望在旁边失魂落魄的朱儿,“若是我死,不说能免除这些劫难,但凡能保住这一方太平,我不用别人来杀,自己就动手了,然而并不能。我终归要以我的方式来保住这十日城,这许多的人,所以我不能死,也不想死。”

    朱儿站在那里,不知为何而泪流不止。

    “这十日城,注定将会变成你们觉得危险之地,所以离开吧。”刘恒转身离去,“带着你想保护的人们,去你们觉得安全的地方。”

    他的身后,朱儿娇躯软软倒下,刘恒却再没有回头。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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