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可思议</p>
周芳查探到那一天负责的看护，是一名谙英语的年轻人，看到贿赂，轻轻用手推开。</p>
"是，姓余，住了近两个星期，热度一退，就由朋友带着出院，听说，回美国去。"</p>
"为什么住在公众医院里？"</p>
年轻的看护笑了，黝黑皮肤衬得牙齿雪白，"他没有钱。"</p>
"美国哪里？"</p>
"没听说。"</p>
"纽约？三藩市？"</p>
"我不知道。"</p>
"谢谢你。"</p>
周芳想与他握手，被欧阳阻止。</p>
事后，周芳说："太不近人情。"</p>
"他在医院工作，混身细菌，你没有他那种抵抗力。"</p>
这种冷酷的势利也许是对的。</p>
"我们尽快走吧。"</p>
"放松点，坦叽亚也有好去处。"</p>
理智的他铁青面子说："开玩笑。"</p>
当夜就逼着周芳走了。</p>
"此行并非一无所得，我们会到美国五十州去找他，我也知道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原因，我们一直在高消费场所寻人，原来错了，他景况大不如前，该去中下级处查才对。"</p>
周芳用手掩着嘴，惊骇不已。</p>
欧阳看着她，不出声，过一会才问："还要找他？"</p>
"是。"</p>
"为什么？"</p>
"想亲眼看清楚。"</p>
欧阳说："好，范围缩窄了，比较有把握。"然后低声说："那笔寻人开销，不如捐到慈善机关。"</p>
周芳不去理他。</p>
她在家中清心等待。</p>
但不止一次，梦中看到混身血污的余世秀，他伸手叫她，"周芳，周芳，口渴，请给我一点水"，周芳这才醒悟，原来有火在烤他，他在链狱中。</p>
可是也有好梦。</p>
在一个星光作天幕的舞池里，他来邀舞，周芳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里，翩翩起舞，醒来之后，犹自觉得心满意足。</p>
马星南来探访，周芳对他很客气，陪他坐着闲谈，可是客人看得出她完全心不在焉，眼神放到老远。</p>
她在想什么？</p>
马星南说："下个月我们到巴黎去小住，你会不会一起来？"</p>
"嗯，呵，我有事，走不开。"</p>
"刘太太在福克大道的公寓出售，我打算看看。"</p>
"那房子其实相当旧。"</p>
"屋价将捐慈善机构，真没想到那样孤寡的老太太会那样慷慨。"</p>
"她对我们也很好。"</p>
"对你更是另眼相看。"</p>
周芳不由得欠欠身。</p>
"我们之间好似有误会，是红梅得罪了你吧？"</p>
周芳蓦然抬起头来，"嗄？"</p>
马星南知道她的耐心已经用完，他也已经尽了最后的努力。</p>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没有遗憾，自从上岸之后，唐周芳闪烁的艳光好似消失了，本来活生生吉卜赛般野性的眼神也已收敛，她好似十分疲倦，动作迟钝，像一只渴睡得提不起劲来的猫。</p>
变了一个人，不能再叫异性眼前一亮，精神一振。</p>
也该是告辞的时候了。</p>
那公子哥儿有点迷惘，这朵美丽的野花太快凋谢，在一只叫不羁的风的船上，她开放得最妩媚。</p>
她没有送他，走廊里走出一个女仆，轻轻替他拉开大门。</p>
是什么在暗地里闪闪生光？</p>
呵原来是年轻女佣的一双眼睛。</p>
他正想搭讪几句，忽然想起家长的教训"星南，别老是在低下层社会找女伴，不是秘书就是歌星，要不索性是侍应生、售货员……找个真正的小姐好不好！"</p>
可是那些小姐们泰丰面目模糊，欠缺个性，没有生气，不能刺激他。</p>
马星南迟疑片刻，终于静静离去，可是心中仍然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印象。</p>
门一关上，周芳松口气，精神也来了。</p>
过几日，心情好得去赴小天的约。</p>
他们坐在他家的天台花园里看海景。</p>
"海永远叫人心旷神怡。"总得有开场白。</p>
小天笑笑，"马克吐温说的：要好好珍惜天同地，它们已经停止生产。"</p>
周芳扬起脸笑。</p>
"听说你在寻人。"</p>
"是。"</p>
"我非常痛心震惊。"</p>
"为什么？"周芳明知故问。</p>
"同你竟在找一个那样的人。"</p>
周芳缓缓地答："人各有志。"</p>
小天不置信，"周芳，以你我那样的交情，你竟用陈腔滥调敷衍我。"</p>
周芳笑了，"是你一定要讨一个答案。"</p>
小天看着她，"周芳，我想与你谈一谈我们的事。"</p>
周芳轻轻说："天生，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p>
小天苦涩地说："我以为我们会比'我们很好'更好一点。"</p>
周芳把手伸进他臂弯里去。</p>
可是小天忽然生气挣脱。</p>
周芳说："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p>
"你现在是自由身吗？"</p>
周芳看着他。</p>
小天直言不违："刘巽仪太太早已寄生在你身上，她以遗产换取你的灵魂，这项交易她是嬴家。"</p>
周芳一听，慢慢别转面孔，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你开始用话伤害我了。"</p>
"我只不过指出事实。"</p>
"用话伤人者都那样讲。"</p>
"周芳，你我已有话不投机的感觉。"</p>
周芳很快恢复常态，"朋友不一定要如胶如漆。"</p>
"让我介绍我父母给你认识。"</p>
周芳迟疑一会儿，"不必了。"</p>
"他们很开通很可亲，你会喜欢他们。"</p>
周芳笑笑，"你指的是他们涵养修养一流，即使心里不高兴，嘴巴也不会说出来。"</p>
"不，他们不会那样虚伪。"</p>
"连你都瞒过了，希望媳妇有好家世兼有点妆奁也是人之常情，未为势利。"</p>
"他们会接受你。"</p>
周芳又笑，"那真是皇恩浩荡。"</p>
她走到客厅，取过外套。</p>
"你送我回去吧。"</p>
来时的好心情给扫得荡然无存。</p>
渐渐忠言逆耳，但凡是不好听的话统统自称忠言，日久也不知是真是假，周芳乐意与小天疏远。</p>
有谁会希望男伴是面明镜，日日，处处，无时不刻指出谬误。</p>
"周芳——"</p>
周芳伸出手去掩住他的嘴。</p>
他握住她的手，深深无奈地一吻。</p>
周芳怔怔地想起余世秀。</p>
被他吻过永远不会忘记那种酥麻痒的感觉，至令想起，整张脸的四周还会烧热。</p>
她一定要找到他。</p>
"我送你回去。"</p>
"我约了人喝下午茶。"</p>
小天竟顺口问："谁？"话一出口，后悔莫及。</p>
这句话岂是他问的，不知自量，太过失态。</p>
果然，周芳只是笑笑，并不作答。</p>
叫她怎么回答呢，她只不过找个借口，其实并没约人。</p>
小天一直把她送到商场。</p>
"可要叫黄玉来陪你？"</p>
"我自己习惯跑天下。"</p>
周芳在每间店铺前浏览。</p>
据说，逛时装店的秘诀是穿戴得比店里货物更名贵，那样，才会得到服务员的尊重。</p>
周芳现在已不去理会那些细节，她自顾自站在大玻璃前，若有所思。</p>
就在这时，有人在店内向她招手。</p>
是谁，仿佛见过，又好似陌生。</p>
打扮得太过时髦，因此一点性格也无，变成潮流中的一粒沙，人云亦云。</p>
周芳微笑地看着她。</p>
那女子终于忍不住，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周芳，我是马红梅呀，进来聊天，我们几个人在吃蛋糕呢。"</p>
在时装店，举行下午茶会？闻所未闻。</p>
周芳摇摇头。</p>
"客气什么，一边试穿新衣，一边喝茶，不知多高兴。"</p>
对，现在，她把周芳视作同类了。</p>
从前，华人阶级分士农工商，现在，时代进步，术化成有钱，与无钱，只此两种。</p>
她让周芳坐下，"马红梅，记得否？"</p>
周芳点点头。</p>
"听说你在股市赚了大钱。"</p>
不知怎地，周芳回：答"我倒还没听说。"这是真的。</p>
马红梅大笑。</p>
她其馀的女伴也跟苦笑了。</p>
马红梅悄悄说："我也希望像你这样，独居，自由，有人帮我投资，聘用管家，爱做什么便做什么。"</p>
周芳讶异。</p>
马红梅也算得是千金小姐，怎么羡慕起别人来。</p>
"你看我，事事受到掣肘，动弹不得，天天做伸手牌，这幺大年纪交男朋友还先得经过父母这一关，连祖母也时时发表意见，叫我左右为难。"</p>
周芳点点头。</p>
没想到她诉起苦来。</p>
她忘记不久之前连马星南同哪个女生说话也受她干涉，唐周芳便是受害人。</p>
"你最好，"她钦佩地说："独立自主。"</p>
周芳客套地欠欠身。</p>
正在这时，黄玉推门进来，一眼看到周芳，松口气，"唐小姐，原来你在这里。"</p>
一定是小天叫她来侍候。</p>
周芳说："我要走了。"</p>
由黄玉陪她离去。</p>
众女在背后议论纷纷。</p>
"看到没有，排场多大。"</p>
"无端领到一笔遗产，交什么好运。"</p>
"你也有那一日。"</p>
"我家你家都已成立基金，哪里轮到你我大施拳脚。"</p>
"这倒是真的。祖宗的钱，永远是祖宗的钱，男孙都受控制，我们女孙更加苦恼。"</p>
"唉。"</p>
那边，主仆二人回家去。</p>
周芳与欧阳通电话："我听人说，股票赚了钱？"</p>
"周一我会向你报告。"</p>
"还有，寻人事进行得怎样了？"</p>
"一有消息，便通知你。"</p>
"你办事一向自把自为？"</p>
"你得信任我。"</p>
"对刘太太也如此？"</p>
"你不问我还不说，刘太太从不过问过程直至有报告。"</p>
"失敬失敬。"</p>
"据消息，他们之中，最高档的是欧洲，其次是东南亚，然后就是美国。"</p>
周芳沉默。</p>
"世界没有多大，圈子也小得很。"</p>
周芳不出声。</p>
"你如果觉得闷，可举行舞会玩玩，我帮你发帖子。"</p>
周芳吓得摇头摆手。</p>
"人请我还不去呢，我怎么会请人。"</p>
"有无时间过多的感觉？"</p>
周芳微笑。</p>
欧阳为人机伶，早发觉她话越来越少。</p>
沉默而漂亮的女子是世上最难得的。</p>
唯一使人担心的是，她仿佛渐渐沉湎在她自己的小宇宙里，与现实脱节。</p>
只有一人可以把她拉出来，那是小天，可是任君有那样的神力吗？</p>
可是任君从来不在周芳的梦中出现。</p>
周芳时时清晰、玲珑地梦见刘太太。</p>
梦中的她刁钻活泼尖锐，总是很年轻。</p>
周芳只看过她从前的照片，但总能毫无犹疑地认出她。</p>
刘太太会这样自嘲："好好运用这笔遗产，那真是我的血汗钱。"</p>
周芳不知说些什么才好。</p>
"多谢你的礼物。"</p>
周芳查探到那一天负责的看护，是一名谙英语的年轻人，看到贿赂，轻轻用手推开。</p>
"是，姓余，住了近两个星期，热度一退，就由朋友带着出院，听说，回美国去。"</p>
"为什么住在公众医院里？"</p>
年轻的看护笑了，黝黑皮肤衬得牙齿雪白，"他没有钱。"</p>
"美国哪里？"</p>
"没听说。"</p>
"纽约？三藩市？"</p>
"我不知道。"</p>
"谢谢你。"</p>
周芳想与他握手，被欧阳阻止。</p>
事后，周芳说："太不近人情。"</p>
"他在医院工作，混身细菌，你没有他那种抵抗力。"</p>
这种冷酷的势利也许是对的。</p>
"我们尽快走吧。"</p>
"放松点，坦叽亚也有好去处。"</p>
理智的他铁青面子说："开玩笑。"</p>
当夜就逼着周芳走了。</p>
"此行并非一无所得，我们会到美国五十州去找他，我也知道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原因，我们一直在高消费场所寻人，原来错了，他景况大不如前，该去中下级处查才对。"</p>
周芳用手掩着嘴，惊骇不已。</p>
欧阳看着她，不出声，过一会才问："还要找他？"</p>
"是。"</p>
"为什么？"</p>
"想亲眼看清楚。"</p>
欧阳说："好，范围缩窄了，比较有把握。"然后低声说："那笔寻人开销，不如捐到慈善机关。"</p>
周芳不去理他。</p>
她在家中清心等待。</p>
但不止一次，梦中看到混身血污的余世秀，他伸手叫她，"周芳，周芳，口渴，请给我一点水"，周芳这才醒悟，原来有火在烤他，他在链狱中。</p>
可是也有好梦。</p>
在一个星光作天幕的舞池里，他来邀舞，周芳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里，翩翩起舞，醒来之后，犹自觉得心满意足。</p>
马星南来探访，周芳对他很客气，陪他坐着闲谈，可是客人看得出她完全心不在焉，眼神放到老远。</p>
她在想什么？</p>
马星南说："下个月我们到巴黎去小住，你会不会一起来？"</p>
"嗯，呵，我有事，走不开。"</p>
"刘太太在福克大道的公寓出售，我打算看看。"</p>
"那房子其实相当旧。"</p>
"屋价将捐慈善机构，真没想到那样孤寡的老太太会那样慷慨。"</p>
"她对我们也很好。"</p>
"对你更是另眼相看。"</p>
周芳不由得欠欠身。</p>
"我们之间好似有误会，是红梅得罪了你吧？"</p>
周芳蓦然抬起头来，"嗄？"</p>
马星南知道她的耐心已经用完，他也已经尽了最后的努力。</p>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没有遗憾，自从上岸之后，唐周芳闪烁的艳光好似消失了，本来活生生吉卜赛般野性的眼神也已收敛，她好似十分疲倦，动作迟钝，像一只渴睡得提不起劲来的猫。</p>
变了一个人，不能再叫异性眼前一亮，精神一振。</p>
也该是告辞的时候了。</p>
那公子哥儿有点迷惘，这朵美丽的野花太快凋谢，在一只叫不羁的风的船上，她开放得最妩媚。</p>
她没有送他，走廊里走出一个女仆，轻轻替他拉开大门。</p>
是什么在暗地里闪闪生光？</p>
呵原来是年轻女佣的一双眼睛。</p>
他正想搭讪几句，忽然想起家长的教训"星南，别老是在低下层社会找女伴，不是秘书就是歌星，要不索性是侍应生、售货员……找个真正的小姐好不好！"</p>
可是那些小姐们泰丰面目模糊，欠缺个性，没有生气，不能刺激他。</p>
马星南迟疑片刻，终于静静离去，可是心中仍然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印象。</p>
门一关上，周芳松口气，精神也来了。</p>
过几日，心情好得去赴小天的约。</p>
他们坐在他家的天台花园里看海景。</p>
"海永远叫人心旷神怡。"总得有开场白。</p>
小天笑笑，"马克吐温说的：要好好珍惜天同地，它们已经停止生产。"</p>
周芳扬起脸笑。</p>
"听说你在寻人。"</p>
"是。"</p>
"我非常痛心震惊。"</p>
"为什么？"周芳明知故问。</p>
"同你竟在找一个那样的人。"</p>
周芳缓缓地答："人各有志。"</p>
小天不置信，"周芳，以你我那样的交情，你竟用陈腔滥调敷衍我。"</p>
周芳笑了，"是你一定要讨一个答案。"</p>
小天看着她，"周芳，我想与你谈一谈我们的事。"</p>
周芳轻轻说："天生，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p>
小天苦涩地说："我以为我们会比'我们很好'更好一点。"</p>
周芳把手伸进他臂弯里去。</p>
可是小天忽然生气挣脱。</p>
周芳说："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p>
"你现在是自由身吗？"</p>
周芳看着他。</p>
小天直言不违："刘巽仪太太早已寄生在你身上，她以遗产换取你的灵魂，这项交易她是嬴家。"</p>
周芳一听，慢慢别转面孔，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你开始用话伤害我了。"</p>
"我只不过指出事实。"</p>
"用话伤人者都那样讲。"</p>
"周芳，你我已有话不投机的感觉。"</p>
周芳很快恢复常态，"朋友不一定要如胶如漆。"</p>
"让我介绍我父母给你认识。"</p>
周芳迟疑一会儿，"不必了。"</p>
"他们很开通很可亲，你会喜欢他们。"</p>
周芳笑笑，"你指的是他们涵养修养一流，即使心里不高兴，嘴巴也不会说出来。"</p>
"不，他们不会那样虚伪。"</p>
"连你都瞒过了，希望媳妇有好家世兼有点妆奁也是人之常情，未为势利。"</p>
"他们会接受你。"</p>
周芳又笑，"那真是皇恩浩荡。"</p>
她走到客厅，取过外套。</p>
"你送我回去吧。"</p>
来时的好心情给扫得荡然无存。</p>
渐渐忠言逆耳，但凡是不好听的话统统自称忠言，日久也不知是真是假，周芳乐意与小天疏远。</p>
有谁会希望男伴是面明镜，日日，处处，无时不刻指出谬误。</p>
"周芳——"</p>
周芳伸出手去掩住他的嘴。</p>
他握住她的手，深深无奈地一吻。</p>
周芳怔怔地想起余世秀。</p>
被他吻过永远不会忘记那种酥麻痒的感觉，至令想起，整张脸的四周还会烧热。</p>
她一定要找到他。</p>
"我送你回去。"</p>
"我约了人喝下午茶。"</p>
小天竟顺口问："谁？"话一出口，后悔莫及。</p>
这句话岂是他问的，不知自量，太过失态。</p>
果然，周芳只是笑笑，并不作答。</p>
叫她怎么回答呢，她只不过找个借口，其实并没约人。</p>
小天一直把她送到商场。</p>
"可要叫黄玉来陪你？"</p>
"我自己习惯跑天下。"</p>
周芳在每间店铺前浏览。</p>
据说，逛时装店的秘诀是穿戴得比店里货物更名贵，那样，才会得到服务员的尊重。</p>
周芳现在已不去理会那些细节，她自顾自站在大玻璃前，若有所思。</p>
就在这时，有人在店内向她招手。</p>
是谁，仿佛见过，又好似陌生。</p>
打扮得太过时髦，因此一点性格也无，变成潮流中的一粒沙，人云亦云。</p>
周芳微笑地看着她。</p>
那女子终于忍不住，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周芳，我是马红梅呀，进来聊天，我们几个人在吃蛋糕呢。"</p>
在时装店，举行下午茶会？闻所未闻。</p>
周芳摇摇头。</p>
"客气什么，一边试穿新衣，一边喝茶，不知多高兴。"</p>
对，现在，她把周芳视作同类了。</p>
从前，华人阶级分士农工商，现在，时代进步，术化成有钱，与无钱，只此两种。</p>
她让周芳坐下，"马红梅，记得否？"</p>
周芳点点头。</p>
"听说你在股市赚了大钱。"</p>
不知怎地，周芳回：答"我倒还没听说。"这是真的。</p>
马红梅大笑。</p>
她其馀的女伴也跟苦笑了。</p>
马红梅悄悄说："我也希望像你这样，独居，自由，有人帮我投资，聘用管家，爱做什么便做什么。"</p>
周芳讶异。</p>
马红梅也算得是千金小姐，怎么羡慕起别人来。</p>
"你看我，事事受到掣肘，动弹不得，天天做伸手牌，这幺大年纪交男朋友还先得经过父母这一关，连祖母也时时发表意见，叫我左右为难。"</p>
周芳点点头。</p>
没想到她诉起苦来。</p>
她忘记不久之前连马星南同哪个女生说话也受她干涉，唐周芳便是受害人。</p>
"你最好，"她钦佩地说："独立自主。"</p>
周芳客套地欠欠身。</p>
正在这时，黄玉推门进来，一眼看到周芳，松口气，"唐小姐，原来你在这里。"</p>
一定是小天叫她来侍候。</p>
周芳说："我要走了。"</p>
由黄玉陪她离去。</p>
众女在背后议论纷纷。</p>
"看到没有，排场多大。"</p>
"无端领到一笔遗产，交什么好运。"</p>
"你也有那一日。"</p>
"我家你家都已成立基金，哪里轮到你我大施拳脚。"</p>
"这倒是真的。祖宗的钱，永远是祖宗的钱，男孙都受控制，我们女孙更加苦恼。"</p>
"唉。"</p>
那边，主仆二人回家去。</p>
周芳与欧阳通电话："我听人说，股票赚了钱？"</p>
"周一我会向你报告。"</p>
"还有，寻人事进行得怎样了？"</p>
"一有消息，便通知你。"</p>
"你办事一向自把自为？"</p>
"你得信任我。"</p>
"对刘太太也如此？"</p>
"你不问我还不说，刘太太从不过问过程直至有报告。"</p>
"失敬失敬。"</p>
"据消息，他们之中，最高档的是欧洲，其次是东南亚，然后就是美国。"</p>
周芳沉默。</p>
"世界没有多大，圈子也小得很。"</p>
周芳不出声。</p>
"你如果觉得闷，可举行舞会玩玩，我帮你发帖子。"</p>
周芳吓得摇头摆手。</p>
"人请我还不去呢，我怎么会请人。"</p>
"有无时间过多的感觉？"</p>
周芳微笑。</p>
欧阳为人机伶，早发觉她话越来越少。</p>
沉默而漂亮的女子是世上最难得的。</p>
唯一使人担心的是，她仿佛渐渐沉湎在她自己的小宇宙里，与现实脱节。</p>
只有一人可以把她拉出来，那是小天，可是任君有那样的神力吗？</p>
可是任君从来不在周芳的梦中出现。</p>
周芳时时清晰、玲珑地梦见刘太太。</p>
梦中的她刁钻活泼尖锐，总是很年轻。</p>
周芳只看过她从前的照片，但总能毫无犹疑地认出她。</p>
刘太太会这样自嘲："好好运用这笔遗产，那真是我的血汗钱。"</p>
周芳不知说些什么才好。</p>
"多谢你的礼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