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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接到圣旨直至上嫁给陈旭那天的三个月里，慕容襄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自三个月前的某天早晨，慕容襄被侍女从床上挖起，架到大门口迎接圣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人生若不先苦后甜，佛祖必定让你悔不当初的道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挑灯夜战，将什么《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之流一应背下，先不论背得怎么样，颠三倒四张冠李戴也不要紧，再怎么样还不是那四本书里的话，总之是错不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日日练习如何优雅地走小碎步，如何绣出精致的荷包手帕，如何食不言寝不语，如何笑不露齿哭不流泪，如何坐得端庄躺得大方……至于练习的效果怎么样，嗯，挺好的，她觉得她的小肚腩都变平腹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还干了一件特别重大的事。她将她养的小猫咪小孤托付给了她的竹马凌少卿，顺便跟他告了别。凌少卿好像很难过，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想想也是，在她接到圣旨前的十五年里，她一直以为她会下嫁给凌少卿，府上的人包括爹爹都是这样想的，她想凌少卿也是这样想的。凌少卿那么好啊，不仅模样生得好，而且才华横溢，待人又温柔。四年过去了，她始终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年他才十六，就中了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她见他穿着华衣到处晃悠，问身边的侍女：“那不是去年被爹爹赶出府的落魄秀才么？”她说得张扬，他自然听见了，她以为他会大怒，或者难堪，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不怒反笑。他笑起来可好看了，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慢慢上扬，慢慢，慢慢，直至绽开一朵笑，就像是夜里天上的星星突然坠下来，掉进了梦里。这一梦，就梦了四年。后来她学诗，学到这么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就在今天，无双的公子啊，她要离他而去。在路上遇见的，后来都成了路人。
原本上嫁给太子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太平时代的将军的女儿身上，可谁叫她太幸运呢，太子原本与丞相府的千金有了婚约，后来不知哪个和尚蹦出来，说太子与丞相府的千金八字不合，折腾了一番，又算出慕容襄的八字与太子最合，太子娶了她必定国运兴盛，皇上遂下旨改了婚约。对此，慕容襄只想说：“天大的谬误啊！”圣旨下来的第一夜，她老爹便与她彻夜长谈。别看她爹是个武将，平日除了练武最喜欢舞文弄墨附庸风雅，门客也养了一堆。他先将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当垆卖酒，最后司马还变心的故事娓娓道来，后以一首《井底引银瓶》作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本来有私奔的心没私奔的胆，而今可好，连心都没了。用她爹的话说，就是“我们家三代忠良，绝不会干出私奔这种事！”
尽管慕容襄认为自己已经做好百毒不侵的准备了，还是被尊贵的太子殿下毒到了。她穿着凤冠霞帔端庄地坐了一整天，正一心乖巧地等着太子来挑盖头，喝合卺酒，好实践下一个躺得大方呢，谁知侍女匆匆来报，太子在来洞房的路上跌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一时之间东宫如临大敌，御医四窜。侍女小心翼翼地禀告，时不时眼神怪异地偷瞄她一眼，分明在说：大敌可不就是太子妃您吗。
慕容襄表示很无辜，她掏出鸳鸯帕，按了按哭不流泪的眼睛，大方地说：“一定要让御医好好照料太子殿下，顺便告诉太子殿下，臣妾听闻太子受伤，心中悔恨，决定面壁思过，求太子原谅，祝他早日痊愈。”
侍女领命出去了，太子妃严肃地脱下凤冠霞帔，不甚大方地躺下床，侧身面壁而睡了。
一夜无梦。
次日太子妃醒来，觉得神清气爽，用过宫中奢华的早膳，久久没见人来请，才想起尊贵的太子殿下昨夜见了血，大概此时还卧伤在床呢，洞房都免了，新妇斟茶请安这种小事自然也免了。
慕容襄于是愉快地搬了张小凳子，在窗前看风景。
如此十天过去，慕容襄每天辰时用早膳，午时用午膳，申时用晚膳，亥时就寝，其余时间都在窗前看风景，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连殿门都没有出。
慕容襄没有觉得无聊，她身边的月娘倒耐不住了。月娘是宫中的老人，慕容襄觉得月娘说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但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就是了。
这日慕容襄如常坐在窗前看风景，月娘端来一杯茶，侍立于一旁。
慕容襄停了笔，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施施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叹道：“月娘泡得一手好茶哪！”
“多谢太子妃夸奖。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襄笑道：“月娘久居深宫，哪有不知道什么当讲不当讲的理。月娘有事便说吧。”
“奴婢见太子妃每日静坐窗前，想必十分乏味，不若到宫中各处走走，或是绣绣手帕的，解解闷？”
各处？是太子寝宫吧。手帕？送给太子？“月娘多虑了，本宫不觉得乏味啊。”
“这……太子妃每日无所事事……”
“月娘说笑了，”慕容襄摇摇手中写满诗词的纸，“本宫每日抄写诗歌，怎是无所事事呢？”
“这……”
“太子有多少侍妾？”
“……就太子妃您一个。”
慕容襄轻笑起来，“月娘你看，太子连侍妾都没有，本宫又能到哪处走走呢？连个说话的妹妹都没有。皇后娘娘主管后宫，事务繁忙，皇太后潜心礼佛，也不好随意打扰，各宫娘娘虽多，本宫是太子妃，老是叨扰她们也说不过。再说太子殿下，自婚后太子殿下未曾踏足沐华殿，臣妾又何苦自找没趣，到太子殿下跟前晃悠呢？”说到此处，她捻起手帕拭拭眼角，委委屈屈的模样，“如此看来，还是在这沐华殿里待着为好。”
月娘被慕容襄一通颇有道理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讷讷地说：“太子受了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疏忽了太子妃，太子妃应该主动去探望太子，侍候太子才是……”
慕容襄放下手帕，冷声道：“按月娘的意思，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此时慕容襄摆出一副“本宫是太子妃你奈我何”的姿态，月娘也就不敢多说了，唯有放任太子妃继续“无所事事”。
悠闲的日子总是溜过去的。
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慕容襄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触摸到岁月的流逝。四十封信，长长的诗歌，收信人注定是空白。
学诗念诗写诗，全是为了路人。
四年前惊鸿一瞥，她早早地情窦初开，每夜揣了信偷偷摸摸往状元府跑。他擢了礼部尚书，每日忙到戌时才回。她坐在街口等他，月光如水，泻了她一身，好冷。伸进兜里摸摸信，很快又暖和起来。等他终于回了，下了马车，她便恬不知耻地走上前去，“给你，信。”她说得那样小心翼翼，好似在说：“给你，心。”这时他就会微笑着接过去：“有劳了。”
有劳什么呢？她不知道。她想也许他是想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免得别人误会吧。
她信上写的都是些琐事，例如哪天早上吃了李记的豆浆，觉得甚好，例如哪天偷溜出府了，去茶肆听说书，听了好些有趣的故事，例如哪天夜里睡不着，半夜披衣起来，发现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又例如哪天早上醒来，发现小孤又偷偷跑进被窝了……
有时他也会回信，信上只寥寥写了几句她看不懂的诗歌。他写的字真好看，不像她，歪歪扭扭的，他写的诗真好听，她从来没见过。
这怎么能行呢，她可是要做状元夫人的，连诗都念不了几句，字又难看，想想都配不上他。于是，她开始每日每日练字，每日每日念诗，期盼着某天她能写诗去和他的诗。
这是她做过的一件最浪漫的事。四年后头顶上的月亮始终凉如水，他们却自此错过。
她写的信，从此失去朗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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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接到圣旨直至上嫁给陈旭那天的三个月里，慕容襄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自三个月前的某天早晨，慕容襄被侍女从床上挖起，架到大门口迎接圣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人生若不先苦后甜，佛祖必定让你悔不当初的道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挑灯夜战，将什么《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之流一应背下，先不论背得怎么样，颠三倒四张冠李戴也不要紧，再怎么样还不是那四本书里的话，总之是错不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日日练习如何优雅地走小碎步，如何绣出精致的荷包手帕，如何食不言寝不语，如何笑不露齿哭不流泪，如何坐得端庄躺得大方……至于练习的效果怎么样，嗯，挺好的，她觉得她的小肚腩都变平腹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还干了一件特别重大的事。她将她养的小猫咪小孤托付给了她的竹马凌少卿，顺便跟他告了别。凌少卿好像很难过，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想想也是，在她接到圣旨前的十五年里，她一直以为她会下嫁给凌少卿，府上的人包括爹爹都是这样想的，她想凌少卿也是这样想的。凌少卿那么好啊，不仅模样生得好，而且才华横溢，待人又温柔。四年过去了，她始终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年他才十六，就中了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她见他穿着华衣到处晃悠，问身边的侍女：“那不是去年被爹爹赶出府的落魄秀才么？”她说得张扬，他自然听见了，她以为他会大怒，或者难堪，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不怒反笑。他笑起来可好看了，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慢慢上扬，慢慢，慢慢，直至绽开一朵笑，就像是夜里天上的星星突然坠下来，掉进了梦里。这一梦，就梦了四年。后来她学诗，学到这么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就在今天，无双的公子啊，她要离他而去。在路上遇见的，后来都成了路人。
原本上嫁给太子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太平时代的将军的女儿身上，可谁叫她太幸运呢，太子原本与丞相府的千金有了婚约，后来不知哪个和尚蹦出来，说太子与丞相府的千金八字不合，折腾了一番，又算出慕容襄的八字与太子最合，太子娶了她必定国运兴盛，皇上遂下旨改了婚约。对此，慕容襄只想说：“天大的谬误啊！”圣旨下来的第一夜，她老爹便与她彻夜长谈。别看她爹是个武将，平日除了练武最喜欢舞文弄墨附庸风雅，门客也养了一堆。他先将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当垆卖酒，最后司马还变心的故事娓娓道来，后以一首《井底引银瓶》作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本来有私奔的心没私奔的胆，而今可好，连心都没了。用她爹的话说，就是“我们家三代忠良，绝不会干出私奔这种事！”
尽管慕容襄认为自己已经做好百毒不侵的准备了，还是被尊贵的太子殿下毒到了。她穿着凤冠霞帔端庄地坐了一整天，正一心乖巧地等着太子来挑盖头，喝合卺酒，好实践下一个躺得大方呢，谁知侍女匆匆来报，太子在来洞房的路上跌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一时之间东宫如临大敌，御医四窜。侍女小心翼翼地禀告，时不时眼神怪异地偷瞄她一眼，分明在说：大敌可不就是太子妃您吗。
慕容襄表示很无辜，她掏出鸳鸯帕，按了按哭不流泪的眼睛，大方地说：“一定要让御医好好照料太子殿下，顺便告诉太子殿下，臣妾听闻太子受伤，心中悔恨，决定面壁思过，求太子原谅，祝他早日痊愈。”
侍女领命出去了，太子妃严肃地脱下凤冠霞帔，不甚大方地躺下床，侧身面壁而睡了。
一夜无梦。
次日太子妃醒来，觉得神清气爽，用过宫中奢华的早膳，久久没见人来请，才想起尊贵的太子殿下昨夜见了血，大概此时还卧伤在床呢，洞房都免了，新妇斟茶请安这种小事自然也免了。
慕容襄于是愉快地搬了张小凳子，在窗前看风景。
如此十天过去，慕容襄每天辰时用早膳，午时用午膳，申时用晚膳，亥时就寝，其余时间都在窗前看风景，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连殿门都没有出。
慕容襄没有觉得无聊，她身边的月娘倒耐不住了。月娘是宫中的老人，慕容襄觉得月娘说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但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就是了。
这日慕容襄如常坐在窗前看风景，月娘端来一杯茶，侍立于一旁。
慕容襄停了笔，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施施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叹道：“月娘泡得一手好茶哪！”
“多谢太子妃夸奖。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襄笑道：“月娘久居深宫，哪有不知道什么当讲不当讲的理。月娘有事便说吧。”
“奴婢见太子妃每日静坐窗前，想必十分乏味，不若到宫中各处走走，或是绣绣手帕的，解解闷？”
各处？是太子寝宫吧。手帕？送给太子？“月娘多虑了，本宫不觉得乏味啊。”
“这……太子妃每日无所事事……”
“月娘说笑了，”慕容襄摇摇手中写满诗词的纸，“本宫每日抄写诗歌，怎是无所事事呢？”
“这……”
“太子有多少侍妾？”
“……就太子妃您一个。”
慕容襄轻笑起来，“月娘你看，太子连侍妾都没有，本宫又能到哪处走走呢？连个说话的妹妹都没有。皇后娘娘主管后宫，事务繁忙，皇太后潜心礼佛，也不好随意打扰，各宫娘娘虽多，本宫是太子妃，老是叨扰她们也说不过。再说太子殿下，自婚后太子殿下未曾踏足沐华殿，臣妾又何苦自找没趣，到太子殿下跟前晃悠呢？”说到此处，她捻起手帕拭拭眼角，委委屈屈的模样，“如此看来，还是在这沐华殿里待着为好。”
月娘被慕容襄一通颇有道理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讷讷地说：“太子受了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疏忽了太子妃，太子妃应该主动去探望太子，侍候太子才是……”
慕容襄放下手帕，冷声道：“按月娘的意思，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此时慕容襄摆出一副“本宫是太子妃你奈我何”的姿态，月娘也就不敢多说了，唯有放任太子妃继续“无所事事”。
悠闲的日子总是溜过去的。
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慕容襄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触摸到岁月的流逝。四十封信，长长的诗歌，收信人注定是空白。
学诗念诗写诗，全是为了路人。
四年前惊鸿一瞥，她早早地情窦初开，每夜揣了信偷偷摸摸往状元府跑。他擢了礼部尚书，每日忙到戌时才回。她坐在街口等他，月光如水，泻了她一身，好冷。伸进兜里摸摸信，很快又暖和起来。等他终于回了，下了马车，她便恬不知耻地走上前去，“给你，信。”她说得那样小心翼翼，好似在说：“给你，心。”这时他就会微笑着接过去：“有劳了。”
有劳什么呢？她不知道。她想也许他是想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免得别人误会吧。
她信上写的都是些琐事，例如哪天早上吃了李记的豆浆，觉得甚好，例如哪天偷溜出府了，去茶肆听说书，听了好些有趣的故事，例如哪天夜里睡不着，半夜披衣起来，发现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又例如哪天早上醒来，发现小孤又偷偷跑进被窝了……
有时他也会回信，信上只寥寥写了几句她看不懂的诗歌。他写的字真好看，不像她，歪歪扭扭的，他写的诗真好听，她从来没见过。
这怎么能行呢，她可是要做状元夫人的，连诗都念不了几句，字又难看，想想都配不上他。于是，她开始每日每日练字，每日每日念诗，期盼着某天她能写诗去和他的诗。
这是她做过的一件最浪漫的事。四年后头顶上的月亮始终凉如水，他们却自此错过。
她写的信，从此失去朗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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