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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一碗煎好的草药送进老人的房间，她僵僵躺在小木床上，戴着那顶尼姑帽，身上盖着粗粗破破的棉被，齐整安详。我把碗放在她床边的小柜子上，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她没动，也没睁开眼睛。我双手同时伸出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我又把左手缩回来，右手心一点一点伸到她鼻子前，她鼻前气息全无，我再翻转手心用手背一点一点伸到她鼻子前……这时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看她拄着拐杖槛内槛外进进出出六回地上香点烛了。就在前天，她还神志清醒，感谢着他这些日子的照顾，就在前天，我还握着她的手，在灶膛前取暖，就在前天，她还笑得那么慈祥……这座小小的破庙里全是我变调了的哭声，可是没有人回应我，没有人告诉我，这真的叫做，人死了吗？老人依旧静悄悄地躺着，我停止哭嚎像受惊的兔子竖起耳朵，翘起的庙宇檐角下传来风铃清脆的叮当声，往常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清晰。
满山的积雪，眼睛所能看见的几乎都是白色，除了偶尔从融化的雪堆里冒出来一小片裸露的岩石，白茫茫无穷无尽。我想念家乡了，那里就算在寒冬，照样是可以偶尔看见一朵半朵风中招摇的小花的，树叶虽然有些许的枯萎，但就算黄叶铺满山道，树梢依然有绿叶在张扬地摇摆。这单一的颜色让我感到了绝望的恐惧。
他像一位农夫在地里忙活着，一下一下挥着锄头。我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地的这头，没喊。他不是我什么人，和我毫无关系。驻足了几秒我朝另外的山头而去。这时他叫我了：“喂，喂。”他没喊我的名字，像叫一个路人。
我气喘吁吁直看着前方那座古庙。“你去哪里？干什么？”他冲过来抓住我胳膊问，“我是没看见，不是故意的。”
他这句无原无故、没头没脑的解释电击一样击痛了我的心，我原本已经干了的眼里蓦地泪如雨下。
“出什么事了？老师父。。。。。。？”
我点了点头。他有点慌神了：“哦，别哭别哭，我去叫人。”他伸手抹着我的眼泪。四面的积雪汇聚成一股严寒直直刺入我的骨髓，我撕去了所有的掩饰，放声嚎啕，但声音仍然积压在喉咙里。好像寒冬里chi shen luo ti，想找个人救赎自己却因为感到羞耻不敢喊叫，无依无靠。
附近寺庙的僧尼，香客相继离去，这座没有墓碑的孤坟静静地掩埋了一个没人知道俗家姓名，也没人知道她出家法号的老人。
不要在死者的身边哭，如果死者听见你的哭声，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她，她也就不忍离去，无法去向西方极乐。佛家如是说。所以没人流泪，我也没泪，跪在坟前。只是一个土坟，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湿。佛家又说：人生注定是个悲剧，因为每个人都要走向死亡，走向六道轮回，只有向佛的人没有死的说法。所谓死，是另外一个活的开始。既然没有死，还没燃尽的蜡烛在风中微微摇摆着火苗，还没燃尽的檀香香头闪着红红的火光，寒风里有股熟悉的香烛的味道，这是靠近老人身边时就可以从她的衣衫上闻到的，渗透她的血液。是否可以再从老人身上闻到呢？我凑近这堆土丘。他拦住了。
“回去吧。”他说。我仍然去凑近土丘，土丘除了散发出隐约的**味，一丝丝香烛的味道也没有。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却不听使唤摔下去。
“蔷。。。。。。”他脱口叫出一个字冲前扶住我。我想我是真的老了，已到了耄老之年。
除了我和他，还有一小簇人尚未离开。为首的是个男人，他的腹部像条河豚鼓足了气地隆起。据说佛祖保佑了他家的企业兴旺发达，他带了朋友或是手下来感谢佛祖的，这几日也显得格外尽心。他向我搭讪，问东问西，问老人走后，庙里就我一个人，家里没儿孙吗之类。我连手势都不比划，佝偻着脊梁保存自己身上的热量。
山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处处凝结着薄冰，树木朝人们支楞着干枯的枝桠，在寒冬里乞讨一丝温暖，颤抖着又倔强着。“小师父，你跟这位阿婆是同乡？你很照顾她。”这个男人转向他说，他似乎点了头。一路上男人用方言和他的朋友或手下说笑着。我听不懂。我示意他回自己的寺庙，他迟疑了一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回望着我，但我没心思揣摩他的意思。就这么走了几步，隐隐可以看见小庙黄色的墙角，他恭敬虔诚地双手合十朝我施了一礼，叫那几个善男香客随他回他的寺庙。我听到身后几个男人似乎是在嘲笑他，我偷偷朝后瞥去，他坚如磐石地站在山路边，不愠不恼，不亢不卑，几个男人终于不再尾随我，随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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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一碗煎好的草药送进老人的房间，她僵僵躺在小木床上，戴着那顶尼姑帽，身上盖着粗粗破破的棉被，齐整安详。我把碗放在她床边的小柜子上，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她没动，也没睁开眼睛。我双手同时伸出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我又把左手缩回来，右手心一点一点伸到她鼻子前，她鼻前气息全无，我再翻转手心用手背一点一点伸到她鼻子前……这时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看她拄着拐杖槛内槛外进进出出六回地上香点烛了。就在前天，她还神志清醒，感谢着他这些日子的照顾，就在前天，我还握着她的手，在灶膛前取暖，就在前天，她还笑得那么慈祥……这座小小的破庙里全是我变调了的哭声，可是没有人回应我，没有人告诉我，这真的叫做，人死了吗？老人依旧静悄悄地躺着，我停止哭嚎像受惊的兔子竖起耳朵，翘起的庙宇檐角下传来风铃清脆的叮当声，往常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清晰。
满山的积雪，眼睛所能看见的几乎都是白色，除了偶尔从融化的雪堆里冒出来一小片裸露的岩石，白茫茫无穷无尽。我想念家乡了，那里就算在寒冬，照样是可以偶尔看见一朵半朵风中招摇的小花的，树叶虽然有些许的枯萎，但就算黄叶铺满山道，树梢依然有绿叶在张扬地摇摆。这单一的颜色让我感到了绝望的恐惧。
他像一位农夫在地里忙活着，一下一下挥着锄头。我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地的这头，没喊。他不是我什么人，和我毫无关系。驻足了几秒我朝另外的山头而去。这时他叫我了：“喂，喂。”他没喊我的名字，像叫一个路人。
我气喘吁吁直看着前方那座古庙。“你去哪里？干什么？”他冲过来抓住我胳膊问，“我是没看见，不是故意的。”
他这句无原无故、没头没脑的解释电击一样击痛了我的心，我原本已经干了的眼里蓦地泪如雨下。
“出什么事了？老师父。。。。。。？”
我点了点头。他有点慌神了：“哦，别哭别哭，我去叫人。”他伸手抹着我的眼泪。四面的积雪汇聚成一股严寒直直刺入我的骨髓，我撕去了所有的掩饰，放声嚎啕，但声音仍然积压在喉咙里。好像寒冬里chi shen luo ti，想找个人救赎自己却因为感到羞耻不敢喊叫，无依无靠。
附近寺庙的僧尼，香客相继离去，这座没有墓碑的孤坟静静地掩埋了一个没人知道俗家姓名，也没人知道她出家法号的老人。
不要在死者的身边哭，如果死者听见你的哭声，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她，她也就不忍离去，无法去向西方极乐。佛家如是说。所以没人流泪，我也没泪，跪在坟前。只是一个土坟，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湿。佛家又说：人生注定是个悲剧，因为每个人都要走向死亡，走向六道轮回，只有向佛的人没有死的说法。所谓死，是另外一个活的开始。既然没有死，还没燃尽的蜡烛在风中微微摇摆着火苗，还没燃尽的檀香香头闪着红红的火光，寒风里有股熟悉的香烛的味道，这是靠近老人身边时就可以从她的衣衫上闻到的，渗透她的血液。是否可以再从老人身上闻到呢？我凑近这堆土丘。他拦住了。
“回去吧。”他说。我仍然去凑近土丘，土丘除了散发出隐约的**味，一丝丝香烛的味道也没有。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却不听使唤摔下去。
“蔷。。。。。。”他脱口叫出一个字冲前扶住我。我想我是真的老了，已到了耄老之年。
除了我和他，还有一小簇人尚未离开。为首的是个男人，他的腹部像条河豚鼓足了气地隆起。据说佛祖保佑了他家的企业兴旺发达，他带了朋友或是手下来感谢佛祖的，这几日也显得格外尽心。他向我搭讪，问东问西，问老人走后，庙里就我一个人，家里没儿孙吗之类。我连手势都不比划，佝偻着脊梁保存自己身上的热量。
山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处处凝结着薄冰，树木朝人们支楞着干枯的枝桠，在寒冬里乞讨一丝温暖，颤抖着又倔强着。“小师父，你跟这位阿婆是同乡？你很照顾她。”这个男人转向他说，他似乎点了头。一路上男人用方言和他的朋友或手下说笑着。我听不懂。我示意他回自己的寺庙，他迟疑了一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回望着我，但我没心思揣摩他的意思。就这么走了几步，隐隐可以看见小庙黄色的墙角，他恭敬虔诚地双手合十朝我施了一礼，叫那几个善男香客随他回他的寺庙。我听到身后几个男人似乎是在嘲笑他，我偷偷朝后瞥去，他坚如磐石地站在山路边，不愠不恼，不亢不卑，几个男人终于不再尾随我，随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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