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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去哪呢？呵呵，呵呵……”他们笑着，笑里隐含着我瞒骗他们，是个奸猾之类的意思。我早已说话会怀着鬼胎，所有人眼里，甚至父母眼里，我的每一句话，可能都另含他意。男人背着手踱着步像只公鹅左右横摆着突然迈过来。他们顿时做猢狲散。发动机重新发出轰鸣。男人东西瞅瞅，大家都在忙碌，跟发动机一样，并没有偷懒；或是他由此可见一斑自己的威严，也就心理满足，没话讲，踱了开去。
是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去向呢？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被打断的思绪又被这个疑问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冲床、大车床、铣床、钻床、滚丝机，无法分辨哪种声音来自哪种机器，四起的轰鸣声营造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满地铲起一堆堆铁块装到小拖车上从仓库拉到车间，经过加工，再从车间拉回仓库，循环反复。从早到晚，人人四肢勤动。为安全起见，规定生产劳动期间是不许戴手套的，但铁块的边缘锋利如刀，几乎所有女工仍然偷偷地怀着侥幸的心理戴上。从小到大戴过很多手套，但没有一双能比上这双洁白的粗糙的棉纱手套，干净，温馨，熨贴地把我的双手保护在它的怀里，像妈妈曾经牵我的手心。整天我都可以沾沾自喜，喜的是至少这一天我的手可以少被割破。我的快乐很简单，就跟小时候家里的小猫扑到了绒线球一样，在那里没心没肺地玩啊乐啊打滚啊，没见得谁在意，可是自己乐着本来也不需要谁在意的。我会不自觉地哼出小歌来。但，也就一天而已。手套往往经不起第二天的磨损就破烂了，露出满布密密麻麻划痕的这个手指头或那个手指头。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手上缠着创可贴。“你不能把手洗洗干净吗？”她说我。“管它，痛啊，你不痛？”我说。她没出声，三两下吃了饭扔下一句：“你还以为你有多娇气？”我默默望着她同样手心手背的纹路里隐藏的黑黑的污垢。
该死的铁屑恰恰溅眼皮上，一撮眼皮便像下过锅地熟了，而另一撮没下过锅，依然生着。有时该死的铁屑长了眼似地从领口跳进去，卡在胸罩里面，众目睽睽下我咬了牙让它硬烫，装作若无其事掩藏我的尴尬。偶尔妈妈会翻看一眼我的手，说：“咋弄成这样？碎碎的了。”爸爸皱着眉，慢吞吞念一句：“还当作你会有多出息多好的工作呢，成天这样奔进奔出地找……”
我不懂爸爸这句话的意思，更猜不出爸爸心里的意思。我缩手缩脚站着，本意是要和爸爸争辩的，可是，总要拿出自己的观点来，想来想去我竟然没有自己的观点，那就只好这样站着。
“什么时候发工资啊？第一个月妈妈不拿你的钱，请大家吃顿排挡，怎么样？都是会赚钱的人了。”妈妈好像懂了我刹那间的自卑。
我连连点头：“行，一定一定。”我的底气因为“会赚钱”三个字迸发而出，重新开心起来。
原本定了5号发的工资到了10号还没领到，不明原因的企业资金周转不灵。
到了下班时间，我从砂轮间出来。这批产品是去毛刺。我在砂轮间足足站了十个小时做着这道工序。飞舞的砂轮粉和生铁粉硬生生钻进鼻孔，耳朵里依然像装了台发电机在轰轰发动着。“是不是不想给了啊？”她摔掉破烂的手套，斜我一眼。这句话我听见了，很敏感。“猴子一样。”她嘀咕。“发工资了发工资了……”有人喊，我们互相对望，莫名其妙。“走啊，还弄什么，谁看你啊。”她说。我正拿纸擦满脸毛孩一般的黑粉，这时也扔了纸和镜子，随着她和众人拥向财务室。
“怎么那么少？”妈妈拿着我的钱说。
“……我们是学徒工，做不快，而且工钱高的产品也轮不到我们做……”我低着头，“不过，吃排挡够了啊，我们去哪里吃？”我兴奋起来。
“省了省了，才多少钱啊，女孩子家去买几件衣服吧。”妈妈说，把钱还给我。“够的呢。”我说。“行了，别撑了。”妈妈把我推开。妈妈推我的手心有些许不耐烦，混杂着她话语里不觉流露的怜惜，叫我无所适从。“我不过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罢了”。这个念头冒冒失失闪出来，我惊觉我的庸俗——以前我从未觉得，我一直以为我是不屑这类虚荣的。不过戚戚然并未在我脑子里逗留，我就兴冲冲攥着钱跑出去找她了。
“走，我妈说我的钱全归我！”她说得很霸气，不停眨着被铁屑烫伤的眼皮儿，边用手轻轻去挠挠那结起来的疤，那疤让她原本弧度适中美好的眼睛看起来有点三角眼了。
专卖女人服装的街道人们称之为女人街，无数的女人乐此不疲地穿梭其中。这头走到那头，又从商厦的三楼逛到五楼，我拖着两腿瘸了一样跟随着她。为了节省时间，节省精力，我们专挑写着打折广告的衣服试穿，在换衣室里贼似的迅速翻找标价，出来后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着把衣服还给卖家，出店门走远些骂声娘。
“眼光太好了吧？去那边呢，那里有几十元的呢。”我说。
“为什么？我妈从不上那些地方买。”她说。
“可是…。。”我说。腰一阵酸痛，我弯下身老人一样捶着腰背。
她定定看着我，一会儿，说了一句：“不买了，回去吧，好累。”
“可…。我想去那边买…也有漂亮的…。”我拦住她。
“……你有时真烦，”她面无表情地说，“成天打扮得花狐狸一样做什么？买不起就不买，又没什么。”我有些蒙，她这种没有玩笑的语气让我接不下去说话。她转身管自己走了。我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她又回头瞥我，她的眼神向我抛出一根绳索绑住我，我直起腰默默跟上去。
南方的初秋跟夏天不论气温或是景物都没有什么区别。绿化带上的树木面朝阳光，像个烈火中铁骨铮铮的勇士。周身热烘烘的气流包裹着粘腻的汗水，让我神智不清。我们在公交站牌下没站一会，她挥手招了辆出租车就钻进去，我也钻了进去。车子呼呼向前行驶，她塞给我一条口香糖——她知道我晕车喜欢这样吃着，再没说一句话。我嘴里慢慢嚼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下的口香糖，闭着眼睛，没有焦虑，没有感伤，没有兴奋，任何知觉都没有，像粒尘埃停止在阳光下的翻滚，渐渐落定，混混沌沌置身于宇宙洪荒，昏昏想睡觉……
第二天我们继续干活。这是我的职业，我没有理由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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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去哪呢？呵呵，呵呵……”他们笑着，笑里隐含着我瞒骗他们，是个奸猾之类的意思。我早已说话会怀着鬼胎，所有人眼里，甚至父母眼里，我的每一句话，可能都另含他意。男人背着手踱着步像只公鹅左右横摆着突然迈过来。他们顿时做猢狲散。发动机重新发出轰鸣。男人东西瞅瞅，大家都在忙碌，跟发动机一样，并没有偷懒；或是他由此可见一斑自己的威严，也就心理满足，没话讲，踱了开去。
是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去向呢？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被打断的思绪又被这个疑问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冲床、大车床、铣床、钻床、滚丝机，无法分辨哪种声音来自哪种机器，四起的轰鸣声营造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满地铲起一堆堆铁块装到小拖车上从仓库拉到车间，经过加工，再从车间拉回仓库，循环反复。从早到晚，人人四肢勤动。为安全起见，规定生产劳动期间是不许戴手套的，但铁块的边缘锋利如刀，几乎所有女工仍然偷偷地怀着侥幸的心理戴上。从小到大戴过很多手套，但没有一双能比上这双洁白的粗糙的棉纱手套，干净，温馨，熨贴地把我的双手保护在它的怀里，像妈妈曾经牵我的手心。整天我都可以沾沾自喜，喜的是至少这一天我的手可以少被割破。我的快乐很简单，就跟小时候家里的小猫扑到了绒线球一样，在那里没心没肺地玩啊乐啊打滚啊，没见得谁在意，可是自己乐着本来也不需要谁在意的。我会不自觉地哼出小歌来。但，也就一天而已。手套往往经不起第二天的磨损就破烂了，露出满布密密麻麻划痕的这个手指头或那个手指头。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手上缠着创可贴。“你不能把手洗洗干净吗？”她说我。“管它，痛啊，你不痛？”我说。她没出声，三两下吃了饭扔下一句：“你还以为你有多娇气？”我默默望着她同样手心手背的纹路里隐藏的黑黑的污垢。
该死的铁屑恰恰溅眼皮上，一撮眼皮便像下过锅地熟了，而另一撮没下过锅，依然生着。有时该死的铁屑长了眼似地从领口跳进去，卡在胸罩里面，众目睽睽下我咬了牙让它硬烫，装作若无其事掩藏我的尴尬。偶尔妈妈会翻看一眼我的手，说：“咋弄成这样？碎碎的了。”爸爸皱着眉，慢吞吞念一句：“还当作你会有多出息多好的工作呢，成天这样奔进奔出地找……”
我不懂爸爸这句话的意思，更猜不出爸爸心里的意思。我缩手缩脚站着，本意是要和爸爸争辩的，可是，总要拿出自己的观点来，想来想去我竟然没有自己的观点，那就只好这样站着。
“什么时候发工资啊？第一个月妈妈不拿你的钱，请大家吃顿排挡，怎么样？都是会赚钱的人了。”妈妈好像懂了我刹那间的自卑。
我连连点头：“行，一定一定。”我的底气因为“会赚钱”三个字迸发而出，重新开心起来。
原本定了5号发的工资到了10号还没领到，不明原因的企业资金周转不灵。
到了下班时间，我从砂轮间出来。这批产品是去毛刺。我在砂轮间足足站了十个小时做着这道工序。飞舞的砂轮粉和生铁粉硬生生钻进鼻孔，耳朵里依然像装了台发电机在轰轰发动着。“是不是不想给了啊？”她摔掉破烂的手套，斜我一眼。这句话我听见了，很敏感。“猴子一样。”她嘀咕。“发工资了发工资了……”有人喊，我们互相对望，莫名其妙。“走啊，还弄什么，谁看你啊。”她说。我正拿纸擦满脸毛孩一般的黑粉，这时也扔了纸和镜子，随着她和众人拥向财务室。
“怎么那么少？”妈妈拿着我的钱说。
“……我们是学徒工，做不快，而且工钱高的产品也轮不到我们做……”我低着头，“不过，吃排挡够了啊，我们去哪里吃？”我兴奋起来。
“省了省了，才多少钱啊，女孩子家去买几件衣服吧。”妈妈说，把钱还给我。“够的呢。”我说。“行了，别撑了。”妈妈把我推开。妈妈推我的手心有些许不耐烦，混杂着她话语里不觉流露的怜惜，叫我无所适从。“我不过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罢了”。这个念头冒冒失失闪出来，我惊觉我的庸俗——以前我从未觉得，我一直以为我是不屑这类虚荣的。不过戚戚然并未在我脑子里逗留，我就兴冲冲攥着钱跑出去找她了。
“走，我妈说我的钱全归我！”她说得很霸气，不停眨着被铁屑烫伤的眼皮儿，边用手轻轻去挠挠那结起来的疤，那疤让她原本弧度适中美好的眼睛看起来有点三角眼了。
专卖女人服装的街道人们称之为女人街，无数的女人乐此不疲地穿梭其中。这头走到那头，又从商厦的三楼逛到五楼，我拖着两腿瘸了一样跟随着她。为了节省时间，节省精力，我们专挑写着打折广告的衣服试穿，在换衣室里贼似的迅速翻找标价，出来后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着把衣服还给卖家，出店门走远些骂声娘。
“眼光太好了吧？去那边呢，那里有几十元的呢。”我说。
“为什么？我妈从不上那些地方买。”她说。
“可是…。。”我说。腰一阵酸痛，我弯下身老人一样捶着腰背。
她定定看着我，一会儿，说了一句：“不买了，回去吧，好累。”
“可…。我想去那边买…也有漂亮的…。”我拦住她。
“……你有时真烦，”她面无表情地说，“成天打扮得花狐狸一样做什么？买不起就不买，又没什么。”我有些蒙，她这种没有玩笑的语气让我接不下去说话。她转身管自己走了。我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她又回头瞥我，她的眼神向我抛出一根绳索绑住我，我直起腰默默跟上去。
南方的初秋跟夏天不论气温或是景物都没有什么区别。绿化带上的树木面朝阳光，像个烈火中铁骨铮铮的勇士。周身热烘烘的气流包裹着粘腻的汗水，让我神智不清。我们在公交站牌下没站一会，她挥手招了辆出租车就钻进去，我也钻了进去。车子呼呼向前行驶，她塞给我一条口香糖——她知道我晕车喜欢这样吃着，再没说一句话。我嘴里慢慢嚼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下的口香糖，闭着眼睛，没有焦虑，没有感伤，没有兴奋，任何知觉都没有，像粒尘埃停止在阳光下的翻滚，渐渐落定，混混沌沌置身于宇宙洪荒，昏昏想睡觉……
第二天我们继续干活。这是我的职业，我没有理由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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