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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楼房共两层，木结构。楼下是房东的厨房之类，做饭的时候油烟直冲楼顶。楼上地板也是木头的，踩上去缝隙里发出吱吱的声音，似乎随时可能断裂。分前后两个房间，文明地划分男女而住。房间之间用木板隔开，只是隔开的木板拼合时不够紧密，随时可以透过间隙互相了望。每个房间都挤着七张床，说是七张，几乎并拢成一张大统铺。东西南北各地人混住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怪味。半夜里他们当中有人会撒酒疯要打架，或搓麻将，或将电视音量开最大，或吊嗓子哼唱自己瞎编的偶尔能听懂两句的小调，或干脆男男女女互相伧俗地打情骂俏。没人当我们是夫妻，但也没人不当我们是姘头。他们叫我们别摆模样分床而睡，一起睡他们当中他们不会介意的。我们两人仅有的钱都已所剩无几，自然无法住院。他简单地在医院处理一下伤口，买些必需药，就在这家小旅馆养伤。他每天都试图像完全康复的样子走几步给我看，但青里泛黄的脸色总不能替他隐瞒。
我在家私人饭馆找了份差使。每天坐在一张小矮凳上，面向一只大塑料盆俯下腰，洗洗刷刷着数不尽的碗碟。我服从着饭馆里各种等级人对我的调度指派，包括与我同等打工的外来妹。既然她们自觉比我高等比我灵巧些，那就是吧。我并无自己执意要效忠讨好的人，灵不灵巧又怎样？我绝不多说一句话。我不想说不爱说不屑说不会说也怕说。为了饭吃，为了活着，我压下心底深埋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对自己同类的恐惧与烦嫌。每当我可以站起来时，我都会怀疑自己背与腰已经折成六十度角，再直不起来。但我每次都小心翼翼，慢慢站直了。有时夜很深了才能干完活回去。他锁着眉，用枕头捂住耳朵，躺在床上。别人都在那里勾肩搭背，高声喧哗，而他被孤立了出来。看到我回来他满脸顿时就会焕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光彩，使我感觉他就像年幼儿子见到久别的妈妈回家一样，并且总是问：“做到这么晚吗？”
“不累！”我笑着回答坚决，“好些了？”我坐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他坐起来，点着头：“其实我不痛。。。。。。”“恩，是我痛，行不？”我笑着抱住自己肩膀缩起来装出痛的样子给他看。他哈哈地笑了，我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泪光，和他一起哈哈地笑。
他稍微能行动自如些，我们最后一块钱用光了，房东不再让我们住宿。当晚，我们就一直在街上晃荡着。闹市的灯光迷人繁华，梦幻陆离，像个浓妆的妖媚女子，我却感觉走投无路，又冷又饿。
“辛苦你了。。。。。。”他忽然挣开我的搀扶，抓住我肩膀说。我仰起脸连连摇头，堆起满脸的笑，也许我的笑做得太美太天真，他竟然就在路灯下傻呆呆望着我，望到我羞怯低下头看脚尖。
“蔷薇，”他轻轻揽过我的肩膀靠到自己怀里，低声说：“你的脸看起来这般娇弱，怎么竟有胆背井离乡？”
背井离乡？他的词眼刺痛了我的心。我伫立街头，默默滑下眼泪，立即夜风又把它吹干。
我们拐进一片荒凉的废墟，人多的地方我们没法落脚。这里似乎以前是个公园，大概由于城市道路建设规划的需要拆除了，可接下来却发现某些问题尚未妥善处理，工程又不得不搁浅了，于是就这样七零八落地晾着。在废墟堆里，有残缺的石条椅，石桌。几根石柱也被砸断了，从柱子上残存的唐诗宋词的字迹里依稀可以猜测这里原本有个凉亭。杂草藤蔓丛生，缠缠绕绕。一块写着“不得乱摘花朵”的木牌子歪斜地倒在草丛里。我们借着月光摸索着最后站到一块竖立的石碑前。隐隐约约认出石碑上似乎是记载着本公园内某株古树的年代以及关于它的传说。我四处打量，看见不远处只有一个巨大的树桩，光秃秃的被人差不多齐根切断了。难道记载的就是它？我很累了，什么也不愿再多想，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石碑。他抚摩着那树桩，然后也悄悄过来挨着我坐下。月光如漂白的薄纱，轻轻笼罩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沙，真是出奇的妩媚，妩媚到叫人不忍对着她哀愁，叫人不能相信这梦幻一般的浮光转瞬即逝。他将我揽过去，手指柔柔地抚弄着我颊边的头发。恍惚里我觉得我就是刚才他手下那截古老的树桩。我想找句话跟他说，可是找来找去一个话题也找不到。圆月高悬，像只细润的白瓷盘，我怕我出口便会敲碎它。他也无语，就这么来来回回摸着我的头发，似乎就没任何念头了。
”我困了，想睡觉。”我轻声对他说。他的手停住了，似乎呆了一呆，而且手足无措起来。于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哪里说得不对，也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然后他抚弄我头发的手指移过来胆怯地碰了碰我的脸颊，从唯一的行李袋里拿出一件他自己的衣服给我披上，就默默站起来，悄悄退到另一边去。我原以为他可能会就这样让我安心靠着他怀抱睡觉的，可是，他既然已经退开了，我还奢望什么呢？这样的露宿我很害怕，可我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他静默地靠着树桩，左腿膝盖弓起，右腿平放地上席地而坐。他的略略长长的头发没有修饰而稍稍凌乱，泛着一层毛糙的月色的光泽，鼻子也泛着月光，仿佛一尊艺术家给予了生命的雕塑。你觉得他会动，实际上他一动不动。他就这么仰脸眺望着。广褒幽深的夜幕蒙着皎皎月光，一颗璀璨的星星独自闪着冷傲的光芒。也许此时他已经身心化为这颗远离喧嚣纷扰的孤傲的星，融合了这夜空吧？气温似乎比山上寺庙暖和得太多，但四周一片安宁，连虫鸣也没有，虫儿也许还在冬眠。我蜷缩着，只是个背井离乡狂妄却又卑怯平庸的女子！我的眼睛痴傻地望着他，而他只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连眼角的余光也未曾朝我瞥过一眼。我裹紧了他的外衣，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乡！让我梦回千里家园吧，有为我虚掩的房门，有我温暖馨香的褥床。
我却没有梦！恍惚里醒来，蓦见一个披头散发，面目乌漆抹黑，人鬼难分的怪物站我脚边，正咧嘴冲我做怪异的笑。我一声尖叫，魂飞魄散。他一骨碌就到了身边抱住我。等我昏昏沉沉睁开眼睛，那怪物的背影手舞足蹈地正穿过前面几棵残存的大树的阴影，好像还是个瘸子，一跄一拐。
 ； “是个疯子，走掉了，恩，走掉了。”他对我说。
“是不是我们抢了他睡觉的地方？”我说。他用力抱紧我，什么话也没回答。我用手背抹掉眼泪。我不是伤心，只是一时吓哭而已。“你，你被我吓醒了吗？”我惯性地抽泣着吸着鼻子，他仍然没回答。他这样死命抱着我，就是真有鬼也是从外面先拖走他，可他力气这么足，估计鬼也拖不走。我没什么怕的，并且也没有一丝流浪的悲伤。周围黑忽忽，月亮一会又从云后面露出脸来，那光明悠悠的，梦幻的，让人容易迷失自己。我傻傻望着他。“别这样看我！”他突然松开手，背过脸。过几秒他又转过脸对着我，我迷惑不解。他伸出双手搭到我肩上轻轻将我搂进了怀抱，轻柔得让我毫无抗拒地贴进他滚烫的胸膛。“我全部乱了。”他在我的耳边低语，脸贴我的鬓边磨蹭着，声音哽咽。我默默听着，麻木地听着。我的那位唯一的朋友说我的眼睛最为娇纯动人，他却不愿我用它来看他一眼。我又困了，困得连正常思想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怀抱好温暖，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也不觉得冷，我迷迷糊糊在他哽咽般的自言自语里睡着了。我的手半搂着他的脖子，手心压着他常年佩戴的一尊冰冷滑腻的玉观音。这回他没有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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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楼房共两层，木结构。楼下是房东的厨房之类，做饭的时候油烟直冲楼顶。楼上地板也是木头的，踩上去缝隙里发出吱吱的声音，似乎随时可能断裂。分前后两个房间，文明地划分男女而住。房间之间用木板隔开，只是隔开的木板拼合时不够紧密，随时可以透过间隙互相了望。每个房间都挤着七张床，说是七张，几乎并拢成一张大统铺。东西南北各地人混住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怪味。半夜里他们当中有人会撒酒疯要打架，或搓麻将，或将电视音量开最大，或吊嗓子哼唱自己瞎编的偶尔能听懂两句的小调，或干脆男男女女互相伧俗地打情骂俏。没人当我们是夫妻，但也没人不当我们是姘头。他们叫我们别摆模样分床而睡，一起睡他们当中他们不会介意的。我们两人仅有的钱都已所剩无几，自然无法住院。他简单地在医院处理一下伤口，买些必需药，就在这家小旅馆养伤。他每天都试图像完全康复的样子走几步给我看，但青里泛黄的脸色总不能替他隐瞒。
我在家私人饭馆找了份差使。每天坐在一张小矮凳上，面向一只大塑料盆俯下腰，洗洗刷刷着数不尽的碗碟。我服从着饭馆里各种等级人对我的调度指派，包括与我同等打工的外来妹。既然她们自觉比我高等比我灵巧些，那就是吧。我并无自己执意要效忠讨好的人，灵不灵巧又怎样？我绝不多说一句话。我不想说不爱说不屑说不会说也怕说。为了饭吃，为了活着，我压下心底深埋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对自己同类的恐惧与烦嫌。每当我可以站起来时，我都会怀疑自己背与腰已经折成六十度角，再直不起来。但我每次都小心翼翼，慢慢站直了。有时夜很深了才能干完活回去。他锁着眉，用枕头捂住耳朵，躺在床上。别人都在那里勾肩搭背，高声喧哗，而他被孤立了出来。看到我回来他满脸顿时就会焕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光彩，使我感觉他就像年幼儿子见到久别的妈妈回家一样，并且总是问：“做到这么晚吗？”
“不累！”我笑着回答坚决，“好些了？”我坐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他坐起来，点着头：“其实我不痛。。。。。。”“恩，是我痛，行不？”我笑着抱住自己肩膀缩起来装出痛的样子给他看。他哈哈地笑了，我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泪光，和他一起哈哈地笑。
他稍微能行动自如些，我们最后一块钱用光了，房东不再让我们住宿。当晚，我们就一直在街上晃荡着。闹市的灯光迷人繁华，梦幻陆离，像个浓妆的妖媚女子，我却感觉走投无路，又冷又饿。
“辛苦你了。。。。。。”他忽然挣开我的搀扶，抓住我肩膀说。我仰起脸连连摇头，堆起满脸的笑，也许我的笑做得太美太天真，他竟然就在路灯下傻呆呆望着我，望到我羞怯低下头看脚尖。
“蔷薇，”他轻轻揽过我的肩膀靠到自己怀里，低声说：“你的脸看起来这般娇弱，怎么竟有胆背井离乡？”
背井离乡？他的词眼刺痛了我的心。我伫立街头，默默滑下眼泪，立即夜风又把它吹干。
我们拐进一片荒凉的废墟，人多的地方我们没法落脚。这里似乎以前是个公园，大概由于城市道路建设规划的需要拆除了，可接下来却发现某些问题尚未妥善处理，工程又不得不搁浅了，于是就这样七零八落地晾着。在废墟堆里，有残缺的石条椅，石桌。几根石柱也被砸断了，从柱子上残存的唐诗宋词的字迹里依稀可以猜测这里原本有个凉亭。杂草藤蔓丛生，缠缠绕绕。一块写着“不得乱摘花朵”的木牌子歪斜地倒在草丛里。我们借着月光摸索着最后站到一块竖立的石碑前。隐隐约约认出石碑上似乎是记载着本公园内某株古树的年代以及关于它的传说。我四处打量，看见不远处只有一个巨大的树桩，光秃秃的被人差不多齐根切断了。难道记载的就是它？我很累了，什么也不愿再多想，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石碑。他抚摩着那树桩，然后也悄悄过来挨着我坐下。月光如漂白的薄纱，轻轻笼罩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沙，真是出奇的妩媚，妩媚到叫人不忍对着她哀愁，叫人不能相信这梦幻一般的浮光转瞬即逝。他将我揽过去，手指柔柔地抚弄着我颊边的头发。恍惚里我觉得我就是刚才他手下那截古老的树桩。我想找句话跟他说，可是找来找去一个话题也找不到。圆月高悬，像只细润的白瓷盘，我怕我出口便会敲碎它。他也无语，就这么来来回回摸着我的头发，似乎就没任何念头了。
”我困了，想睡觉。”我轻声对他说。他的手停住了，似乎呆了一呆，而且手足无措起来。于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哪里说得不对，也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然后他抚弄我头发的手指移过来胆怯地碰了碰我的脸颊，从唯一的行李袋里拿出一件他自己的衣服给我披上，就默默站起来，悄悄退到另一边去。我原以为他可能会就这样让我安心靠着他怀抱睡觉的，可是，他既然已经退开了，我还奢望什么呢？这样的露宿我很害怕，可我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他静默地靠着树桩，左腿膝盖弓起，右腿平放地上席地而坐。他的略略长长的头发没有修饰而稍稍凌乱，泛着一层毛糙的月色的光泽，鼻子也泛着月光，仿佛一尊艺术家给予了生命的雕塑。你觉得他会动，实际上他一动不动。他就这么仰脸眺望着。广褒幽深的夜幕蒙着皎皎月光，一颗璀璨的星星独自闪着冷傲的光芒。也许此时他已经身心化为这颗远离喧嚣纷扰的孤傲的星，融合了这夜空吧？气温似乎比山上寺庙暖和得太多，但四周一片安宁，连虫鸣也没有，虫儿也许还在冬眠。我蜷缩着，只是个背井离乡狂妄却又卑怯平庸的女子！我的眼睛痴傻地望着他，而他只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连眼角的余光也未曾朝我瞥过一眼。我裹紧了他的外衣，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乡！让我梦回千里家园吧，有为我虚掩的房门，有我温暖馨香的褥床。
我却没有梦！恍惚里醒来，蓦见一个披头散发，面目乌漆抹黑，人鬼难分的怪物站我脚边，正咧嘴冲我做怪异的笑。我一声尖叫，魂飞魄散。他一骨碌就到了身边抱住我。等我昏昏沉沉睁开眼睛，那怪物的背影手舞足蹈地正穿过前面几棵残存的大树的阴影，好像还是个瘸子，一跄一拐。
 ； “是个疯子，走掉了，恩，走掉了。”他对我说。
“是不是我们抢了他睡觉的地方？”我说。他用力抱紧我，什么话也没回答。我用手背抹掉眼泪。我不是伤心，只是一时吓哭而已。“你，你被我吓醒了吗？”我惯性地抽泣着吸着鼻子，他仍然没回答。他这样死命抱着我，就是真有鬼也是从外面先拖走他，可他力气这么足，估计鬼也拖不走。我没什么怕的，并且也没有一丝流浪的悲伤。周围黑忽忽，月亮一会又从云后面露出脸来，那光明悠悠的，梦幻的，让人容易迷失自己。我傻傻望着他。“别这样看我！”他突然松开手，背过脸。过几秒他又转过脸对着我，我迷惑不解。他伸出双手搭到我肩上轻轻将我搂进了怀抱，轻柔得让我毫无抗拒地贴进他滚烫的胸膛。“我全部乱了。”他在我的耳边低语，脸贴我的鬓边磨蹭着，声音哽咽。我默默听着，麻木地听着。我的那位唯一的朋友说我的眼睛最为娇纯动人，他却不愿我用它来看他一眼。我又困了，困得连正常思想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怀抱好温暖，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也不觉得冷，我迷迷糊糊在他哽咽般的自言自语里睡着了。我的手半搂着他的脖子，手心压着他常年佩戴的一尊冰冷滑腻的玉观音。这回他没有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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