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D></TD></TABLE>
6。 贞观
转眼时至端午，这日大内内司（1）备置红纱彩金子和菖蒲，雕刻天师驭虎像设于宫中，四周以五色染菖蒲及葵花、石榴等各色花朵簇拥左右。内廷诸阁分门上皆贴了灵符及五色瘟纸，官家御书葵榴画扇分赐后宫诸阁及宰执亲王，又于晚间于集英殿赐宴群臣。
杨夫人遣退众人去过节，偏留婵媛和婉儿值守正殿。以往皇帝每晚御临偏殿东厢的御书阁观书，故她们只有候至深夜，待皇帝离去才能入阁洒扫，今晚因集英殿有朝宴，二人便早早备了尘拂扫帚进入御书阁。
正值戌时，整个福宁殿只余婵媛和婉儿。四下寂静，一缕月色沿窗棂泻入阁中，似一方水痕印于地面。婵媛怀抱尘拂，望着一地月华怔愣，思想着近日际遇，心下慨然。二人侍奉福宁殿已一月有余，除却乍到福宁殿当日在外殿仓促撞见御驾，尚无机缘亲近御容。平素做完手中差遣，便与殿中宫人们一处歇憩闲话，婉儿性情活泼，诸般打探也是常事，婵媛素来谦谨，旁人言语，她并不多话，只从旁敛默倾听。时日长久，也渐渐懂得福宁殿种种“规矩”：好比杨尚仪的话是不可忤逆的；好比随龙刘瑗一笔翰墨极佳，为人谦和；好比胡典衣容貌虽非上乘，却是皇帝身边贴心人；好比福宁殿中宫人多由年长宫人侍奉；而言及福宁殿的主人，当今天子赵煦，宫人们却不多议论，说来说去也只一句“容貌极清俊”，原是这位赵官家素日极少言语，更极少谈笑，皇帝年少时终日渊默不语，以致朝廷执政们一度忧心皇帝是否生了心病。近些年皇帝大了些，虽仍寡言少语，却生乖戾行径，动辄将身边近侍遣逐掖庭，婵媛和婉儿方知有机缘来福宁殿听差，正因之前侍奉的女官被逐，一时只觉心惊不已，细细忖度，更觉比起有一日被逐掖庭，在殿中做粗使差遣竟也是极好的。
婵媛思想起在殿中遇见皇帝那一回，脑中来去只记得杨尚仪和刘瑗的对白，皇帝似乎只讲过几个字，而寥寥数语，此时她竟一个字也忆不起。
二人将事情做毕，见阁中整一壁墙面被打成一架巨硕书阁，其上密密麻麻插满书册。她们平日来御书阁洒扫，因四下有侍从值守，故不敢多留一刻。此刻四下无人，又十分好奇皇帝平日会读什么书，一时不耐诱惑，便斗胆翻阅起书阁上书册。一时兴致起来，二人便念起书册上内容，相互考问起来。这其实是她们在司仪司读书时的寻常游戏。国朝以文立国，自然对女官的培养也极为严格，在成为一名合格的初阶内省女史之前，必须通过重重考试选拔。因而内省文风极盛，小宫婢们日日习经诵文，也常常以相互考核对方为乐。
刘婵媛拉过两个矮脚杌子上下相叠，蹬上杌子又在书阁上细细搜览。不意探见手边齐整书列间有一册书微微斜凸在外，她将那册书轻轻抽出，正欲置回原处，瞥见书名四字——贞观政要，随手翻开书册，见纸质尚新，书角处却卷翘破损。她记得此书乃唐代史家吴兢所著，记述一代英主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治国施政要略，她在内省司仪司做宫婢时，也于藏书阁见过此书，私下粗粗读过，虽不能全解其义，亦知唐太宗知人善任、任人唯贤，为后世历代帝王楷模。
婵媛随手翻一页考问婉儿，诺大的御殿中只余她二人，褪去白日里的惶恐，这样寂寞的佳节之夜却令人感到宁谧安适。“昔汉武帝，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公，小国之庸君，尚涂泥金之事。。。。。。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她兀自读一段，却未闻婉儿作答，便哈哈笑道：“怎么？扫眉才子，还答不上么？”
“此为“贞观政要”征伐第三十五！”忽然有人朗声应道。
刘婵媛又扫一眼书，章节名目准确无误，心中不禁叹服，且随意听得一段，便能说出确切章节名目，可见对其间内容应是烂熟于心。心中正思想着，又觉周围氛围有异，方才分明是清朗的男子声音。她回转身来，恍惚见阁中立了一众人，心下惊骇，脚下杌子“嗑嗑”松动，她连人带书摔将下地，一时四肢触地，只觉痛楚到极处。她俯身于地，见一方月色柔柔映在手背，稍一抬眼，见眼前是一双皂纹靴，靴面的云纹就着月华，闪过一缕幽光。
刘婵媛仰面顾去，见一副眉眼微微俯视她，心间一动，只觉似曾相识，搜肠刮肚却又记不起，只怔怔与那人一立一俯，怔怔对视半晌。
“大胆奴婢！冲撞御驾还不谢罪？” 皇帝身后一内侍探出半面脸，冷然喝道。
刘婵媛定睛一看，方认出这一袭红色云龙纹袍衫，心下登时一惊，忙端正跪起，低低道了声：“官家恕罪”，声音极细微，大抵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皇帝也不做声，只浅浅一笑，从地上拾起那本《贞观政要》，问道：“你也读此书？”
刘婵媛脑中一片混沌，无暇忖度皇帝用意，只颤声应道，“臣。。。。。。只粗粗翻得几页，不曾算读过。。。。。。。”
赵煦哂道：“女儿家读什么《贞观》。”
刘婵媛并不敢应话，心里却不服，暗想：“谁人立了规矩女子便不能读’贞观’了，我自家读’贞观’又干你底事？”
赵煦是耐得朝宴散了，酒气未散，兴致尚好，想起回御书阁寻一册书来看，不意遇上两个小丫头在御书阁里偷书看。他懒做深究，只遣退众人，留刘瑗一人从旁侍候。
从福宁殿出来，一路行至南池畔，见一片鲜妍红芍开在夜色里。那个熟悉的眉眼又在心底反复翻转，经月色洗涤，便渐次清晰起来。她心头沾染一点惶恐，一点温柔，似乎有些什么隐隐抽芽，青涩柔软，苗条媚长。
——————————————————————————
注：
1 内司：宋代内侍省所属内东门司、合同凭由司、军头引见司等的统称。
... </P></TD>
6。 贞观
转眼时至端午，这日大内内司（1）备置红纱彩金子和菖蒲，雕刻天师驭虎像设于宫中，四周以五色染菖蒲及葵花、石榴等各色花朵簇拥左右。内廷诸阁分门上皆贴了灵符及五色瘟纸，官家御书葵榴画扇分赐后宫诸阁及宰执亲王，又于晚间于集英殿赐宴群臣。
杨夫人遣退众人去过节，偏留婵媛和婉儿值守正殿。以往皇帝每晚御临偏殿东厢的御书阁观书，故她们只有候至深夜，待皇帝离去才能入阁洒扫，今晚因集英殿有朝宴，二人便早早备了尘拂扫帚进入御书阁。
正值戌时，整个福宁殿只余婵媛和婉儿。四下寂静，一缕月色沿窗棂泻入阁中，似一方水痕印于地面。婵媛怀抱尘拂，望着一地月华怔愣，思想着近日际遇，心下慨然。二人侍奉福宁殿已一月有余，除却乍到福宁殿当日在外殿仓促撞见御驾，尚无机缘亲近御容。平素做完手中差遣，便与殿中宫人们一处歇憩闲话，婉儿性情活泼，诸般打探也是常事，婵媛素来谦谨，旁人言语，她并不多话，只从旁敛默倾听。时日长久，也渐渐懂得福宁殿种种“规矩”：好比杨尚仪的话是不可忤逆的；好比随龙刘瑗一笔翰墨极佳，为人谦和；好比胡典衣容貌虽非上乘，却是皇帝身边贴心人；好比福宁殿中宫人多由年长宫人侍奉；而言及福宁殿的主人，当今天子赵煦，宫人们却不多议论，说来说去也只一句“容貌极清俊”，原是这位赵官家素日极少言语，更极少谈笑，皇帝年少时终日渊默不语，以致朝廷执政们一度忧心皇帝是否生了心病。近些年皇帝大了些，虽仍寡言少语，却生乖戾行径，动辄将身边近侍遣逐掖庭，婵媛和婉儿方知有机缘来福宁殿听差，正因之前侍奉的女官被逐，一时只觉心惊不已，细细忖度，更觉比起有一日被逐掖庭，在殿中做粗使差遣竟也是极好的。
婵媛思想起在殿中遇见皇帝那一回，脑中来去只记得杨尚仪和刘瑗的对白，皇帝似乎只讲过几个字，而寥寥数语，此时她竟一个字也忆不起。
二人将事情做毕，见阁中整一壁墙面被打成一架巨硕书阁，其上密密麻麻插满书册。她们平日来御书阁洒扫，因四下有侍从值守，故不敢多留一刻。此刻四下无人，又十分好奇皇帝平日会读什么书，一时不耐诱惑，便斗胆翻阅起书阁上书册。一时兴致起来，二人便念起书册上内容，相互考问起来。这其实是她们在司仪司读书时的寻常游戏。国朝以文立国，自然对女官的培养也极为严格，在成为一名合格的初阶内省女史之前，必须通过重重考试选拔。因而内省文风极盛，小宫婢们日日习经诵文，也常常以相互考核对方为乐。
刘婵媛拉过两个矮脚杌子上下相叠，蹬上杌子又在书阁上细细搜览。不意探见手边齐整书列间有一册书微微斜凸在外，她将那册书轻轻抽出，正欲置回原处，瞥见书名四字——贞观政要，随手翻开书册，见纸质尚新，书角处却卷翘破损。她记得此书乃唐代史家吴兢所著，记述一代英主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治国施政要略，她在内省司仪司做宫婢时，也于藏书阁见过此书，私下粗粗读过，虽不能全解其义，亦知唐太宗知人善任、任人唯贤，为后世历代帝王楷模。
婵媛随手翻一页考问婉儿，诺大的御殿中只余她二人，褪去白日里的惶恐，这样寂寞的佳节之夜却令人感到宁谧安适。“昔汉武帝，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公，小国之庸君，尚涂泥金之事。。。。。。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她兀自读一段，却未闻婉儿作答，便哈哈笑道：“怎么？扫眉才子，还答不上么？”
“此为“贞观政要”征伐第三十五！”忽然有人朗声应道。
刘婵媛又扫一眼书，章节名目准确无误，心中不禁叹服，且随意听得一段，便能说出确切章节名目，可见对其间内容应是烂熟于心。心中正思想着，又觉周围氛围有异，方才分明是清朗的男子声音。她回转身来，恍惚见阁中立了一众人，心下惊骇，脚下杌子“嗑嗑”松动，她连人带书摔将下地，一时四肢触地，只觉痛楚到极处。她俯身于地，见一方月色柔柔映在手背，稍一抬眼，见眼前是一双皂纹靴，靴面的云纹就着月华，闪过一缕幽光。
刘婵媛仰面顾去，见一副眉眼微微俯视她，心间一动，只觉似曾相识，搜肠刮肚却又记不起，只怔怔与那人一立一俯，怔怔对视半晌。
“大胆奴婢！冲撞御驾还不谢罪？” 皇帝身后一内侍探出半面脸，冷然喝道。
刘婵媛定睛一看，方认出这一袭红色云龙纹袍衫，心下登时一惊，忙端正跪起，低低道了声：“官家恕罪”，声音极细微，大抵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皇帝也不做声，只浅浅一笑，从地上拾起那本《贞观政要》，问道：“你也读此书？”
刘婵媛脑中一片混沌，无暇忖度皇帝用意，只颤声应道，“臣。。。。。。只粗粗翻得几页，不曾算读过。。。。。。。”
赵煦哂道：“女儿家读什么《贞观》。”
刘婵媛并不敢应话，心里却不服，暗想：“谁人立了规矩女子便不能读’贞观’了，我自家读’贞观’又干你底事？”
赵煦是耐得朝宴散了，酒气未散，兴致尚好，想起回御书阁寻一册书来看，不意遇上两个小丫头在御书阁里偷书看。他懒做深究，只遣退众人，留刘瑗一人从旁侍候。
从福宁殿出来，一路行至南池畔，见一片鲜妍红芍开在夜色里。那个熟悉的眉眼又在心底反复翻转，经月色洗涤，便渐次清晰起来。她心头沾染一点惶恐，一点温柔，似乎有些什么隐隐抽芽，青涩柔软，苗条媚长。
——————————————————————————
注：
1 内司：宋代内侍省所属内东门司、合同凭由司、军头引见司等的统称。
... </P></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