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晚风拂过窗框,悄无声息地掀起窗帘的一角,溜进灯火昏黄的居室。

    这里住着一个15岁的少女,名为安晨。此刻的她正坐在床沿,一双黑眸失神地盯着洁白的墙壁。

    安晨的父母又一次吵起架来。

    父母房间里发出的震耳声响透过墙壁,传入安晨耳中。她深呼吸几次,拿起枕边的一对耳塞,熟练地塞入耳道。

    几乎听不到什么了。安晨努力地绽开一个笑容,眼眶却略微发涩。

    安晨多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习惯这随时被点燃的无休止的争吵。她已听了十五年这样的争吵,照理说应该不再为此而忧心。可是,安晨似乎永远无法把她的旷达乐观用到这件事上。

    她卸下努力维持的笑容,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关好窗户,深吸一口卧室中新鲜的空气,心情稍放松了些。安晨躺上床,阖起双眼,迅速进入梦乡。

    朦胧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又是梦……”她模糊地嘟囔一声,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天凌晨,第一缕曙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上墙壁时,安晨照例微微睁开双眸。望着墙壁上格外明亮的阳光,她的唇角溢出一抹微笑,意识瞬间清醒了不少。

    曙光——安晨最喜欢的,永远满怀希望的曙光。或许,母亲为她取“晨”作为名字,就是想要让安晨热爱充满希望的早晨吧。

    可是母亲……最喜欢的却是夜晚。她说,夜晚才是最真实的噩梦,而她会竭尽全力,让安晨成为一个只存活于童话中的公主。

    所谓噩梦,是说父亲吧。

    父亲……在安晨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无比成熟睿智的男人。她喜欢父亲,亦从不觉得父亲是夜晚的噩梦。她搞不懂,母亲和父亲都是极好的人,为何却从来不能体谅对方,不能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在一起生活。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太过完美吧。完美与完美的碰撞,没有激情的火花,有的只是两败俱伤。他们的好胜心促使他们甚至不希望自己的伴侣比自己卓越,因此他们不断寻觅对方的纰漏,不断在争吵中获取可笑的优越感,不断用种种手段亵渎“婚姻”二字。

    安晨惊讶于脑海中浮现的种种——倒不是因为这道理多么深奥,而是因为她评析父母失败的婚姻时淡漠中隐隐透着几分悲戚的语言。她何时也学会用这种大评论家似的清高语调,来掩藏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切情感了?

    或许是因为他吧,那个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

    安晨会心一笑,有条不紊地换起衣服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她满面春风地从卧室走出去时,她的命运,已经被改写。

    “妈?”安晨诧异地喊了一声,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平日里这时候,母亲该是坐在餐桌旁品着清晨的第一杯香茶,疲倦的面颊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可是你第一次睡过头啊。”安晨笑得愈发灿烂,小声嘟囔,“我终于起得比你早了。”

    安晨一如既往地下楼晨跑。奇怪的是,她六点钟准时回到家时,竟还是没看到母亲的身影。她在门口愣了几秒,心中猛地涌起一阵不安。

    “妈?”安晨又呼喊一遍。没有任何答复。

    安晨手忙脚乱地换上拖鞋,径直向父母的卧室跑去。她用力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室凌乱。被染红的木质地板与一地玻璃碎片,让安晨的神经近乎崩溃。

    “爸?妈?”她颤声呼唤,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安晨一时间慌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冷静下来,竭力安慰自己:或许是父母被玻璃刺破了膝盖,去了医院呢,何必大惊小怪?

    如此想着,安晨总算是镇定了些。她突然想起,父亲有在枕边留字条的习惯。安晨忙疾步走到床前,果然看到了一张字条:

    仁惠医院,速来。

    父亲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从不自然的笔触中也看得出,父亲的手在剧烈颤抖着。这是安晨所见过的,大概也是父亲所写过的,最烂的字。忽然有种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

    安晨的大脑似乎“轰”地一声炸裂开来,残存的意识狂躁地催促她:快,仁惠医院!

    父亲的字条在她手中被揉成一团,安晨跌跌撞撞地向玄关跑去。她的意识有些恍惚,支持着她安然站立的,仅仅是最后的一丝光亮。

    妈妈不会有事的……每个人的生活都应该是充满希望的……

    安晨的步伐越发慌乱,却从未停止。她必须面对,无论等待她的是无休止的苦痛还是虚惊一场。此刻的她,反而强撑起了理智——尽管安晨心知肚明,这理智,在下一秒就有可能成为断壁残垣。

    真相。无论如何,她需要真相。

    并不是她多么勇敢,而是终有一天,她必须知道真相。她宁愿相信,生活永远是充满希望的,而真相,永远与残酷无关。

    “作为世上不幸的人之一,我只得祈祷,现实不会让这个纯真如孩提时代的我们的女孩,被伤害,被放逐,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不远处的公交站,一个瘦高的少年默默望向安晨,手中的黑色中性笔下,缓缓流淌出一段文字。他的观察力极强,从她的步履和表情中,他便能猜得出她的际遇。

    少年手中所执的,是他的日记本——原本打算只留给自己的秘密花园。今天,他却第一次发现,原来写别人的故事,更能让他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为自己无法帮助这个纯真的女孩而自责。在某个自责的瞬间中,他突然询问自己,如何才能与同样不幸的人站在一起,帮助他们呢?

    律师。在他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字眼。对,律师。

    出乎意料地,在对这个与他并不算熟悉的女孩的同情中,他树立了一个理想。他要做一个律师,要和所有承受着苦痛的人,站在一起。

    恍惚间,女孩略显焦急的身影早已不见,一辆公交车也缓缓向他驶来。

    “只求她能微笑归来,哪怕为此耗尽我此生气运。”

    他不知哪来的坚定,在日记本上,用独有的潇洒字体,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天公不作美,它剥夺了这个女孩的微笑,却没有预料到,她会被这个宁愿为她的微笑耗尽此生气运的少年,用生命救赎。

    当然,这是故事的尾声了。而此刻的我,依然要从故事的开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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