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晨到达仁惠医院时,只看到呆呆伫立于医院门前的父亲,与他身前几乎堆叠成山的烟蒂。

    她走到父亲面前,脸上是完美的冷静。她不敢开口——一开口,便是泣不成声。

    安晨就那样默默地、固执地盯着父亲,以仰望的角度来保证自己心中的酸楚不会化为眼眶里的泪珠。她多么急切地想要问出一连串的焦虑和疑惑,可事实却是,她无话可问,更无法张口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父亲依然一动不动,目光看似平静地投向远方,如果不是偶尔眨动的眼皮,甚至看不出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似乎在守,守什么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哪怕是在幻想中空守曾经的点滴温存,他也心甘情愿。

    他是爱妈妈的,这一点,安晨从未怀疑过。可如今,他的爱,在安晨眼中,都是对一个难以宽恕的过失的嘲讽与辩驳。

    她最终还是哭了,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父亲,却又迅速放下。安晨偏过头,泪水流淌成河,她不必拭。

    “我……妈呢?”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

    她不想面对他,这个可怜又可怕的男人,她的爸爸。

    “三楼,手术室。”机械的回答,冰冷中,透着几分安晨从未读懂的东西。

    她绕过父亲,横冲直撞地穿越人流,径直向电梯跑去。

    电梯停在八楼。安晨愤怒地攥紧拳头,向楼梯口飞奔。

    “家属呢?”她跑到手术室门前时,一个中年男医生正皱紧眉毛,不耐地重复着。

    “我……我是。”安晨的嘴唇有些颤抖。

    “死……病人的女儿?”医生眼中迸出一抹诧异,“你爸呢?叫他快点过来,有急事。”

    安晨木讷地点了点头,一种可怕的设想摧残得她眼前发黑。她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叫父亲。

    男人依旧颓废地靠在医院门口,日光下的影子被拉得修长。安晨拼尽全力跑到他面前,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无力地诉说:“快,医生找你。”

    父亲如梦初醒般苦笑一声,转身走入医院。他的身形仿佛风中的纸鸢,摇摇欲坠。

    后来发生了什么,安晨丝毫不知。她如释重负般,昏在了医院门前。

    再睁开眼,是一个明媚的清晨,鼻息中满是消毒水的难闻味道。

    安晨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日光,却无法如往常一般绽开笑颜。太多思绪重压着她,令她几乎无法喘息。

    真相。

    她依然想要知道,也必须知道,那个或许会很可怕的真相。

    安晨环顾房间,并不艰难地找到了父亲的身影。

    他在阴暗墙角中的一把折叠椅上蜷缩,双手局促不安般规矩地搭在大腿上,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紧绷着——尤其是两条眉毛,几乎快要攒在一起。

    看着这样的父亲,安晨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她能大致猜得事情的始末,更清醒地知道,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不该轻易原谅父亲,甚至连恨他也无可厚非。可是,在人性与爱面前,所谓的清醒,又能给她留下几分余地?正因如此,此刻的她——甚至可以说在被救赎之前的她,都在可笑的爱恨之间痛苦徘徊。

    这世间真有爱和恨的差别吗?

    后来,安晨才明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爱就是恨,恨就是爱,只是它们以最极端却最亲密的方式存在,从而令人无法辨别,深陷其中。

    她是其中之一。

    安晨不知道自己默默地盯了父亲多久。阳光一点点倾斜着洒满病房,轻柔地安抚父亲的梦。他的眉毛渐渐舒展,仿佛只在那一刻才真正安稳地入睡。而后不久,他似乎忆起什么般,又一次紧紧蹙起眉峰,手指下意识地攥住裤子。可怜的布料从父亲手指下逃出时,竟也如他的面部肌肉般痛苦地拧作一团。

    安晨突然动摇了。面对令自己心焦的真相和令自己心疼的爸爸,选择任何一者都似是万丈深渊。最可怕的是,回头,她已无退路。连母亲都……不知所踪,安晨只能向前走,走向看似完全相同的绝壁。

    只不过,一个是别有洞天,一个是穷途末路。

    安晨自嘲地一笑。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乐观如斯的自己也会置于这种艰难的抉择中。

    乐观?

    或许从这一刻起的安晨,就已经配不上这个词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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