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倏地睁大双眸,浑身在战栗中几近跳起。他长呼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下一秒神经却又紧绷起来。

    安晨醒了,似乎是早就醒来,而默默看着他梦中迷惘的模样。

    他猜得不错。这也姑且算是父女间的心有灵犀吧。

    病房里沉默的气氛有几分诡异。安晨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目光中曾流动过的色彩凝为实质,透着几分复杂的沉重,和曾经一切美好的幻影。

    只需要父亲的一句话,告诉她,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的眸光,依然会如曾经般清澈绮丽。

    她固执地等着这一句话,却又不敢听到父亲的话语。

    安晨很清楚,如果父亲真的张口,她迎来的,几乎只可能是绝望的深渊。相比此刻的煎熬,她更怕她爱的父亲亲自娓娓道来的真相,无情地剜下她心头最后一片充满希望的净土。

    无法可想。

    于是,她不说,亦不问。当然,这不代表父亲不愿向她陈述现实的残酷。相反地,她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小心翼翼地张开双唇:

    “安晨……”

    从小,安晨的父亲就未给安晨起过什么昵称。是不在乎吧,是不想在乎吧,是没必要在乎吧——此时的安晨似乎明白过来,却又似乎更加迷惘。

    安晨默默垂下眼睑,微卷的睫毛在阳光下绘出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我……你妈妈……”

    安晨的爸爸此刻百味杂陈,几近窒息。

    伤便伤了罢,痛便痛了罢,伤痛之后,他却要亲自揭开伤疤,在血淋淋的伤口上若无其事地铺厚厚的一层盐。

    世间的伤痛,有几多是如此难熬呢?他不知道,总之当时,他认为他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人了。

    “那天……那天夜里……”

    时光流转,仿佛又回到那个迎来巨变的夜晚。

    “你今天酒席上说了些什么?”安晨的妈妈抱胸站立,睥睨着安晨爸爸,冷笑道。

    “就是那句‘我们认识么’,你至于念叨一天吗?”安晨爸爸皱眉坐在床沿,“我不记得银泗了,又如何?”

    “连耿银泗你都能忘记?你就没看到耿银泗的表情?难道你就不记得当年耿银泗帮了你多少?”安晨妈妈冷声道,“你给我丢了多大的脸啊,安箬桓。”

    忘记说了,安晨爸爸有个诗意的名字:安箬桓。而安晨妈妈的名字也毫不逊色——苏影晴。

    “我给你丢什么脸了?银泗变化多大,你没看出来吗?你见到银泗的时候,认出来那就是当年的耿银泗了?”安箬桓也怒了,腾地站起,紧盯着苏影晴的眼睛。

    “起码我没问那么可笑的问题,不是么。”苏影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安箬桓的压迫,依旧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当然,所有丢人的事都是我来做的,然后——你再来指责我,哼。”安箬桓叉着腰在房间中踱步,皱紧的眉峰间凝着驱不散的阴云。

    “自己没能耐来怪老婆?安箬桓,你可真是有意思。”苏影晴摊摊手,一脸嘲讽。

    “我没能耐?”安箬桓仿佛被触了逆鳞一般,腾地冲到苏影晴面前,揪住她的衣领,咬牙道,“苏影晴,你长点良心,行吗?”

    “我什么时候不长良心了?”苏影晴冷笑着拍了拍胸脯,“睁开你的眼,看好了,在这呢。”

    安箬桓双手骤然一紧,而后咬牙松开,将手边的水晶装饰品摔落在地。

    清脆的声响传来,安箬桓点起一支烟,深深地望了苏影晴一眼,转而摔门而去。

    安箬桓的威慑没有让苏影晴害怕,安箬桓的暴怒也没有让苏影晴害怕,但是他留下的目光,骄傲的他千疮百孔的目光,让苏影晴跌坐在床榻上。

    苏影晴知道,安箬桓爱她,因此永远不会伤她一分一毫。他的全部怒火,全都转移到了装饰品上,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心疼吗?心疼,无比心疼。可是她同样骄傲,同样不肯低头,同样不愿将自以为矫情的爱恋外露。苏影晴不是不知道耿银泗这个话题的敏感,但是她克制不住自己。甚至可以说,她嫉妒丈夫的成功,她忍不住想要从他身上挑出错来,想要证明一个企业老板甚至不如她一个科长会做事。

    苏影晴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却不小心被地上的玻璃碎片绊住了脚步。一个踉跄,她身形不稳,白皙的脖颈被玻璃捅破。血,蜿蜒地延伸向远方。

    当安箬桓回来时,他见到的,就是这样凄美而恐怖的情景。他惊愕地站在卧室门口,望着女人的面孔,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妻子的离开。

    她很美,甚至这一刻,都是如此优雅。男人彻底崩溃了。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他的泪与她汩汩的鲜血相融,他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她的面前,颤抖着试探她的鼻息。他大喜过望,忙手忙脚乱地抱起她,冲出家门,直奔仁惠医院。

    “影晴,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别吓我,求求你了,别吓我……”安箬桓试图用自己来温暖女人逐渐冰冷的体温。员工面前一向沉稳的他,此时却语无伦次,泪如雨下。

    爱吗?爱,用尽一切柔情与真心去爱。恨吗?想恨,却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恨她没能保护好自己,恨她留下他一个人面对世间的是是非非,恨她像团火,总喜欢点燃他这桶汽油。

    他曾经自负地以为,这个点燃她的女人,今生都逃不开了。他曾经固执地以为,这女人是他的,哪怕上天也无法奈他们何。他曾经可笑地以为,他的爱足以融化她的骄傲,他的柔足以让她只做他的小鸟依人。

    事实却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又习惯于将这种爱恋形于色,发于声了?他们的温柔,彼此感知得到,却永远不可能融化他们坚硬的外壳。正因安箬桓无声的包容,安箬桓悲哀的目光才会让苏影晴害怕如斯,甚至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的爱情,从不是过错。因为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感受对方的每一个心跳,跟紧对方的每一拍节奏,解读对方的每一丝爱恋。他们甚至就是为了对方而存在的。正因这种无言的默契,当安箬桓的目光完全超乎苏影晴对他的认知时,她才会如此心慌意乱。

    苏影晴进了急诊室,而安箬桓则又是狂奔回家,飞速地换下衣服,留了字条。坐在急诊室门口,他点起一支烟,却被往来的护士制止了。安箬桓颓废地下楼,倚在医院门口,望着逐渐堵塞的车道,莫名的沧桑与凄凉。烟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烟蒂铺了一地,终究是再没有一个女人,会忿忿地掐灭他手中的烟。

    往事何尝不如那烟雾,一支支烟燃尽,霎时不见了踪影。余下一支烟蒂,仅供怀念。回首,物是,人非。

章节目录

被遗弃的青春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柳相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柳相宜并收藏被遗弃的青春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