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114章 萍寄他邦（二）
纵是燕榕从前被逼迫读书习字，对咬嚼字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他当即将那信笺前后读了几遍，苦恼道：“每一句我都认得，偏偏凑在一起不知所云。”</p>
林馥以手肘托腮问道：“殿下觉着此人想说什么？”</p>
“第一句出自敦煌词《倾杯乐》，小胭脂喜欢读这些，我觉着甚是无趣，尽是些女子闺房之怨。”燕榕道：“你且看这一句‘一旦聘得狂夫，攻书业，抛妾求名宦’，大有抱怨夫君婚后一心求取功名，抛妻而去之意。”</p>
燕榕说罢，忽然警觉道：“我可未曾在外面诓骗了少女，你莫要多心。”</p>
林馥被他逗笑，却是道：“我观此人之意，乃是假借闺妇之怨，暗指从前遇人不淑。”</p>
燕榕也不知她这般解释是何道理，复又细细品读第二句：“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倒似是有征战边关，为国效忠之意。”</p>
林馥点头，“我亦是这般认为。”</p>
“可这最后一句却是‘先望立功勋，后见君王面’，此人倒是狂妄得很！”燕榕琢磨道：“他这是在求官？”</p>
若是求官，何必拐弯抹角地送信给他，不如直接呈给陆景明，献破敌之策。只是陆景明那莽夫，又岂能解读出信笺的深意？若不是求官，为何要拍着胸脯表忠心，又为何将信笺寄送给林馥？</p>
除非此人神通广大，便是远在宁远城，也深知朝局面。可既然有这等本事，为什么遮遮掩掩，何不说得直白些？</p>
林馥亦是琢磨不透这位“余阳先生”，却是叮嘱道：“既是你即将前往宁远城，当暗查访此人真伪。”</p>
燕榕“嗯”了一声，却听她又道：“宁远城虽在南方，却是高山纵横、气候严寒，你……”</p>
林馥顿了顿，她想教他记着加衣，却觉着自己这般嘱咐着实可笑。他十几岁便离开父母，又怎么可能不懂得照顾自己？</p>
“林馥。”他盯着她闪烁的眉眼，“你担心我，是不是？”</p>
林馥点点头，却是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来告别。</p>
“我此番南下，自有神行骑负责传递皇兄旨意。你若是想我，便写信给我，教沈全去安排。”燕榕轻轻捧着她的脸，“至于沈荆，我既是要带他南下，自会庇佑他周全，你不必担心。”</p>
“每日午时，沈全会将午膳送到户部，你只要同陆景岫在一处便好，不准和旁人一道用饭。”</p>
“每日放衙之后，车夫会去官署接你，若是与同僚小聚，亥时之前必须回家。”</p>
“不准”和旁人用饭，亥时之前“必须”回家，林馥琢磨了一会，却是哭笑不得，“我从前怎不知你如此跋扈？”</p>
燕榕却是笑道：“后悔同我在一处了？”</p>
“后悔。”</p>
“后悔也没用。”燕榕笑着捉了她的手，直往自己怀里带，“你若是不肯听我的，我便教沈荆多吃些苦头。”</p>
林馥瞬时无言以对，亏她还以为他总归怀了几分好意，要主动带着沈荆建功立业，到底还是将沈荆作为牵制她的手段……庆安王看似好相处，骨子里当真算不得善类。</p>
临近行军，神机营从至下愈发繁忙，庆安王没有空闲理会杂事，却见校尉张大志竟然又拄着拐回来报到。</p>
张大志当日醉了酒，又受了杖刑，乃是被营的弟兄抬回家。刚一回家，恰好看到妻子卢氏收拾细软准备离去。卢氏见到张大志那副模样，瞬时惊得花容失色，却是追问起缘由来。张大志平素虽是个大男人，可是眼看着老婆要和离，却是脑筋转得飞快，可怜兮兮道：“殿下听闻我要无故休妻，便将我打成这般模样。”</p>
卢氏便也懵了，难道军长官还管下属休妻？</p>
“不仅如此，放妻书也被驳回。”张大志道：“不是我不肯放你走，军婚离不得。”</p>
卢氏不懂这些，只听张大志又道：“若你想要离家，我不拦着你。可若是你日后还要与旁的男人成婚，却会犯下二婚的罪责，甚至你未来的夫家，定会因破坏军婚背官司。”</p>
卢氏一时惶恐，也不知他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却是偷偷问了酒肆的姐妹，什么是破坏军婚。哪知姐妹鄙夷道：“亏你是个军属，竟是不知何为破坏军婚！”</p>
年前便有这么一件轰动明城的案子，乃是一男子与有夫之妇苟合，还同那女人生了个孩子，若是按照这般判定，也不过是私通之罪，最多下狱三年。可那女子不是旁人，恰是军属，因而按照破坏军婚论处，立即定了死罪。卢氏心有戚戚焉，却听小姐妹又说，那女子的夫家在神机营。</p>
卢氏虽然心有不甘，却是惧怕官司缠身，便再也没提过要和离之事，待人接物反而愈发谨慎。张大志不过是夸大其词吓唬她，见她不哭不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终归生出几分心疼，便也默许了她自作主张去酒肆谋生。自从夫妻二人冰释前嫌，张大志在家惬意得很，不出几日便可下地行走，甚至能够于临行前重返神机营。</p>
神机营临行之前，却是天子携百官登高送别。遥想几年以前，庆元王挥师南下的场面历历在目，而今却是当今天子负手而立，对单膝跪地的庆安王道了一句，“起身。”</p>
庆安王罕见的神情肃穆，向天子身后的武百官扫了一眼，而后道：“此番不破蛮夷，臣弟誓不回京。”</p>
身后的军士皆单膝跪地，身的玄色铠甲若遮天蔽日的黑云般肃穆。千人高声应和，“不破蛮夷，誓不回京。”</p>
“不破蛮夷，誓不回京！”</p>
小公主原是缩在太傅怀昏昏欲睡，忽然听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高昂呼喊，却是定定望着庆安王看傻了眼。</p>
待四周安静下来，忽然听得公主稚气未脱的声音道：“皇叔……全胜而回。”说着却是遥遥伸出小手，又要向皇叔索抱了。</p>
燕榕笑着前，而后缓缓躬身行礼，“公主金口玉言，臣不得不遵。”</p>
其实凰儿并不明白皇叔为何要对她行礼，只听太傅在她耳边道：“殿下免礼。”</p>
凰儿便也跟着学了一句，“殿下免礼。”</p>
一行武看得明白，庆安王这般动作，乃是向公主殿下俯首臣称。这倒也难怪，数年前庆元王离京之日，太皇摘了头的冕旒赐给圣，乃是退位之举。先前朝盛传圣膝下只有一女，恐怕百年之后会由弟及兄位，看来此谣言将不攻自破。</p>
丞相余尧却是捋着胡子松了一口气，圣乃是龙虎之年，日后生儿育女的机会多得是，若是当真要传位于弟，百年南楚国基业必将毁于一旦。</p>
庆安王是何等的不成器，竟是以皇子之身，行龙阳之事，要生生断了燕氏一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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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馥以手肘托腮问道：“殿下觉着此人想说什么？”</p>
“第一句出自敦煌词《倾杯乐》，小胭脂喜欢读这些，我觉着甚是无趣，尽是些女子闺房之怨。”燕榕道：“你且看这一句‘一旦聘得狂夫，攻书业，抛妾求名宦’，大有抱怨夫君婚后一心求取功名，抛妻而去之意。”</p>
燕榕说罢，忽然警觉道：“我可未曾在外面诓骗了少女，你莫要多心。”</p>
林馥被他逗笑，却是道：“我观此人之意，乃是假借闺妇之怨，暗指从前遇人不淑。”</p>
燕榕也不知她这般解释是何道理，复又细细品读第二句：“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倒似是有征战边关，为国效忠之意。”</p>
林馥点头，“我亦是这般认为。”</p>
“可这最后一句却是‘先望立功勋，后见君王面’，此人倒是狂妄得很！”燕榕琢磨道：“他这是在求官？”</p>
若是求官，何必拐弯抹角地送信给他，不如直接呈给陆景明，献破敌之策。只是陆景明那莽夫，又岂能解读出信笺的深意？若不是求官，为何要拍着胸脯表忠心，又为何将信笺寄送给林馥？</p>
除非此人神通广大，便是远在宁远城，也深知朝局面。可既然有这等本事，为什么遮遮掩掩，何不说得直白些？</p>
林馥亦是琢磨不透这位“余阳先生”，却是叮嘱道：“既是你即将前往宁远城，当暗查访此人真伪。”</p>
燕榕“嗯”了一声，却听她又道：“宁远城虽在南方，却是高山纵横、气候严寒，你……”</p>
林馥顿了顿，她想教他记着加衣，却觉着自己这般嘱咐着实可笑。他十几岁便离开父母，又怎么可能不懂得照顾自己？</p>
“林馥。”他盯着她闪烁的眉眼，“你担心我，是不是？”</p>
林馥点点头，却是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来告别。</p>
“我此番南下，自有神行骑负责传递皇兄旨意。你若是想我，便写信给我，教沈全去安排。”燕榕轻轻捧着她的脸，“至于沈荆，我既是要带他南下，自会庇佑他周全，你不必担心。”</p>
“每日午时，沈全会将午膳送到户部，你只要同陆景岫在一处便好，不准和旁人一道用饭。”</p>
“每日放衙之后，车夫会去官署接你，若是与同僚小聚，亥时之前必须回家。”</p>
“不准”和旁人用饭，亥时之前“必须”回家，林馥琢磨了一会，却是哭笑不得，“我从前怎不知你如此跋扈？”</p>
燕榕却是笑道：“后悔同我在一处了？”</p>
“后悔。”</p>
“后悔也没用。”燕榕笑着捉了她的手，直往自己怀里带，“你若是不肯听我的，我便教沈荆多吃些苦头。”</p>
林馥瞬时无言以对，亏她还以为他总归怀了几分好意，要主动带着沈荆建功立业，到底还是将沈荆作为牵制她的手段……庆安王看似好相处，骨子里当真算不得善类。</p>
临近行军，神机营从至下愈发繁忙，庆安王没有空闲理会杂事，却见校尉张大志竟然又拄着拐回来报到。</p>
张大志当日醉了酒，又受了杖刑，乃是被营的弟兄抬回家。刚一回家，恰好看到妻子卢氏收拾细软准备离去。卢氏见到张大志那副模样，瞬时惊得花容失色，却是追问起缘由来。张大志平素虽是个大男人，可是眼看着老婆要和离，却是脑筋转得飞快，可怜兮兮道：“殿下听闻我要无故休妻，便将我打成这般模样。”</p>
卢氏便也懵了，难道军长官还管下属休妻？</p>
“不仅如此，放妻书也被驳回。”张大志道：“不是我不肯放你走，军婚离不得。”</p>
卢氏不懂这些，只听张大志又道：“若你想要离家，我不拦着你。可若是你日后还要与旁的男人成婚，却会犯下二婚的罪责，甚至你未来的夫家，定会因破坏军婚背官司。”</p>
卢氏一时惶恐，也不知他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却是偷偷问了酒肆的姐妹，什么是破坏军婚。哪知姐妹鄙夷道：“亏你是个军属，竟是不知何为破坏军婚！”</p>
年前便有这么一件轰动明城的案子，乃是一男子与有夫之妇苟合，还同那女人生了个孩子，若是按照这般判定，也不过是私通之罪，最多下狱三年。可那女子不是旁人，恰是军属，因而按照破坏军婚论处，立即定了死罪。卢氏心有戚戚焉，却听小姐妹又说，那女子的夫家在神机营。</p>
卢氏虽然心有不甘，却是惧怕官司缠身，便再也没提过要和离之事，待人接物反而愈发谨慎。张大志不过是夸大其词吓唬她，见她不哭不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终归生出几分心疼，便也默许了她自作主张去酒肆谋生。自从夫妻二人冰释前嫌，张大志在家惬意得很，不出几日便可下地行走，甚至能够于临行前重返神机营。</p>
神机营临行之前，却是天子携百官登高送别。遥想几年以前，庆元王挥师南下的场面历历在目，而今却是当今天子负手而立，对单膝跪地的庆安王道了一句，“起身。”</p>
庆安王罕见的神情肃穆，向天子身后的武百官扫了一眼，而后道：“此番不破蛮夷，臣弟誓不回京。”</p>
身后的军士皆单膝跪地，身的玄色铠甲若遮天蔽日的黑云般肃穆。千人高声应和，“不破蛮夷，誓不回京。”</p>
“不破蛮夷，誓不回京！”</p>
小公主原是缩在太傅怀昏昏欲睡，忽然听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高昂呼喊，却是定定望着庆安王看傻了眼。</p>
待四周安静下来，忽然听得公主稚气未脱的声音道：“皇叔……全胜而回。”说着却是遥遥伸出小手，又要向皇叔索抱了。</p>
燕榕笑着前，而后缓缓躬身行礼，“公主金口玉言，臣不得不遵。”</p>
其实凰儿并不明白皇叔为何要对她行礼，只听太傅在她耳边道：“殿下免礼。”</p>
凰儿便也跟着学了一句，“殿下免礼。”</p>
一行武看得明白，庆安王这般动作，乃是向公主殿下俯首臣称。这倒也难怪，数年前庆元王离京之日，太皇摘了头的冕旒赐给圣，乃是退位之举。先前朝盛传圣膝下只有一女，恐怕百年之后会由弟及兄位，看来此谣言将不攻自破。</p>
丞相余尧却是捋着胡子松了一口气，圣乃是龙虎之年，日后生儿育女的机会多得是，若是当真要传位于弟，百年南楚国基业必将毁于一旦。</p>
庆安王是何等的不成器，竟是以皇子之身，行龙阳之事，要生生断了燕氏一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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