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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不卑不亢漏心声 一问一答出破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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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马飞驰，两员猛将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相向对冲而来。“叮！”的一声兵刃相接，两将不分上下，驰过之后各自调转马头，又缠斗在一起。“哐”“当”之声不绝于耳，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兵刃不时抵在一起，又较起了蛮力，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p>
两人是在校场上比武，其中一个是周抚，另一个则是西阳太守邓岳。邓岳字伯山，豫州陈郡人，谢鲲的老乡，也是将门之后。两人都是王敦手下的猛将，在上次出征中相识，逐渐熟络起来，意气相投，一见如故。</p>
马战过后还不过瘾，两人脱去铠甲下马步战，一持长枪，一持刀盾，又打得难解难分。一直斗到尽兴，两人才大笑着返回场边，坐下来休息。侍卫端来清酒解渴，两人各自抱起一大坛，“咚咚咚”一饮而尽，大呼痛快。</p>
喝完酒后，邓岳拍着周抚的肩膀说道，“道和呀！你我一见如故，但公务在身，能凑到一起真不容易。我本有意再住些日子，多陪陪你，晚些再回西阳。可谁知你小子却高升了，比我走的还早，我这心里面，真不知是喜还是悲呀！”道和是周抚的字，这说的是他调任梁州的事。</p>
周抚一脸愧意，回道，“伯山兄美意我心亦知，奈何事发突然，丞相催得紧，我也没办法呀。要不这样吧，我今晚上请你，定要一醉方休。”</p>
周抚话音刚落，邓岳还没来得及答应，却见一名侍卫走到近前，向周抚禀报道，“将军，丞相有请，今晚要在相府设宴，为将军送行，邓将军也受邀前往。”</p>
邓岳闻言大笑道，“看来丞相是对咱俩有意见了，先前不让咱哥俩在一块多待会儿，这回连在一起喝口酒的机会都没啦！哈哈哈！丞相是要把你从我这抢走呀！”</p>
周围侍卫皆忍俊不禁，周抚也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伯山兄切莫介意，你我都还年轻，咱们来日方长，但凡有空，我一定登门拜访。”</p>
“一言为定！”邓岳捶着周抚的胸口，爽朗的说道。</p>
梳洗干净，周抚和邓岳都换了身衣服，等到了时辰，便叫上周光一起前往王敦的相府。</p>
相府门口此刻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王敦召来了所有不当值的文武，一起为周抚送行，可谓场面隆重。邓岳见状，又对周抚调笑一番，周光也跟着起哄，周抚只是憨厚的笑笑。</p>
进入相府，其他人前往大殿等候，周抚则被下人单独引到王敦屋内。在等待的空当，王敦拉着周抚促膝长谈，从国家得失谈到家长里短，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和期待，勉励周抚再立新功。</p>
宾客来齐，大宴开席，王敦牵着周抚的手，一起步入大殿。众文武肃立观望，王敦坦然入席，周抚却被这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拘谨的坐在王敦身边。</p>
王敦伸手示意一下，众人落座，酒菜上席，歌舞齐奏，一时其乐融融。</p>
今天宴席的主题是庆祝周抚高升，为他送别。在王敦的引导下，众文武频频向周抚致意，气氛一浪高过一浪。饶是周抚酒量不错，也渐渐支持不住。</p>
王敦见状，喝止了起哄的众人，端起酒杯感慨道，“今天我设宴，主要是为了给道和送行，但更是为了和大伙聚聚。平日里列位大多驻守四方，过几天又要各自还镇，难得聚在一起。先前在建康我就有意聚聚，奈何公务繁忙耽搁了，还好今天算是补上了，要不然是多大的遗憾呀！”</p>
部将任愔喝得满脸涨红，兴奋的喊道，“丞相何需有此忧虑？只要您愿意，兄弟们再跟着你打回建康去，重新办场酒席，好不好？”</p>
“哗”的一声哄堂大笑，起哄、叫好声此起彼伏，王敦也笑得十分痛快。笑过之后，王敦高举酒杯，大声说道，“有诸位捧场，横行天下又岂是难事？”说罢一饮而尽。</p>
众文武都跟着一饮而尽，高呼“威武”。</p>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王敦两眼转向温峤，突兀的问道，“太真，你久在朝中为官。你来说说，朝堂上的文武，跟我这满堂贤良比起来，孰优孰劣呀？”</p>
温峤闻言一惊，他本以为自己在这场宴席中无足轻重，只打算借机结交些人物，完全没料到王敦会发问。时间紧迫，温峤来不及想透前因后果，略一思索，中规中矩的答道，“愚以为相府与朝堂各有千秋：文辞争辩，洞察天地之玄机，朝堂更胜；上下齐心，决胜于疆场之上，相府为优。”</p>
自两汉以来，人们一直忌讳说旧主的坏话，将其当做衡量一个人品行的重要标志。</p>
诸王混战时，长沙王手下从事中郎诸葛玫逃往邺城，投奔了成都王司马颖。诸葛玫改换门庭后大放厥词，细数长沙王的缺点，立即受到了司马颖的信任。应詹当时正在司马颖手下任职，他本和诸葛玫是故交，得知此事后鄙其为人，愤而不见，诸葛玫甚是惭愧。</p>
温峤刚从朝中被召来，一褒一贬不合适，只能同时夸赞两方，但夸赞的角度可就有讲究了。在温峤的回答中，既突出了双方的优点，又暗示出相府中更团结，更隐隐透出朝廷才是天命所归，可谓不卑不亢。</p>
温峤骤然作答，多少透露出些许心声，但他的话内涵太多，境界不同的人理解也截然不同。</p>
众人多听不出优劣，认为温峤是在敷衍搪塞；也有几个人自鸣得意，认定温峤是在夸赞相府，只是稍微顾及点朝廷的颜面而已；只有王敦和周光默然不语，仔细琢磨起每一个字眼。</p>
钱凤笑着接话道，“先前有奸臣祸乱朝堂，温司马想必也备受打压，料来转投咱们丞相，也是这个原因吧！”</p>
温峤闻言暗想“这莫非是要试探我投奔的目的？”略一环顾，温峤不由得凝神静气，除掉了浑身的酒意。王敦挑的时机实在是妙，大庭广众之下，哪怕有半点疏漏，也必会被人察觉。</p>
温峤摇摇头，向钱凤回答道，“奸臣在朝，确实祸害不浅，但我转投丞相却与此无关。”</p>
一道道眼光汇聚到温峤身上，王敦也略显惊诧，急忙追问道，“哦？那是为何呢？”</p>
“等的就是这句！”温峤暗想到，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直在积极准备。听闻王敦发问，温峤顿时一脸悲愤，口中喃喃着越席而出，大呼道：“请诸位听峤一言！”</p>
众人又是一楞，纷纷睁大了眼睛，静静的等待。</p>
温峤激昂的说道，“自永嘉以来，两都沦陷，二帝蒙尘，神州四裂，日月无光。千里城郭化为焦土，亿兆蒸民沦为贱奴，大好河山丧于敌手。晋氏旧臣，谁不怀愤？”</p>
众人闻言无动于衷，只是稍微坐正了身子，也有不少人眉头微蹙。</p>
温峤突然眼圈发红，继续说道，“诸位有所不知，当年我奉命南下劝进，所过之处，良田荒芜，白骨盈野，虎狼横行其间。往日家园，沦为敌境，昔日亲友，惨遭毒手，北方故人，谁不悲戚？”</p>
众人中来自北方的可不少，这话一下击中了他们的要害，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个个目光低垂，有人甚至掩面抽泣起来。</p>
温峤接着慷慨的说道，“霍去病勒功于燕然，陈汤诛敌于绝域，我华夏衣冠岂乏铁骨英豪？而今胡虏肆虐，正是英雄立功之时，七尺男儿，谁无壮志？”</p>
温峤话音刚落，却听“啪”的一声，循声望去，却见周抚两眼通红，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其他众人也都眉头紧锁，一脸的坚毅，人人有奋击之色。</p>
温峤拜倒在地，向着王敦大声喊道，“峤在北方征战多年，虽位卑才微不足以成事，但眼见山河破碎，故土难归，岂敢无匡复之心？天降丞相，东征西讨，保残晋中兴于江左，使半壁山河免于涂炭。方今之世，能安天下而救苍生者，非丞相而谁？！前日相见，只恨时晚，不当即投奔，再待何时？”温峤说罢，青筋暴起，涕泣交加，伏地不起。</p>
温峤这番话，虽说是为了遮掩内心的真实目的，但那份期盼北伐的心情，又怎么假的了？因此这一番话下来，感情真挚，饱含悲怆，感染力极强。在座众人无不肃然起敬，为之动容，就连王敦也变了脸色，胸中燃起了腾云之志。</p>
周抚按耐不住心中豪情，借着酒劲越席而出，浑身涨红着拜倒在地，向王敦请命道，“家父在世时，一直以北方沦陷为意，无日不思北伐。恳请丞相北伐之日，让我做先锋！”</p>
邓岳也跑过来，同样拜倒道，“我愿与道和同为先锋，替丞相讨平胡虏！”</p>
众文武也都借着酒劲吆喝起来，纷纷上前请战，一时间“北伐”之声响彻殿内。温峤一惊，突然意识到只要操作得当，王敦帐下不少人都可为朝廷所用。</p>
钱凤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番话境界太高，自以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钱凤叹息着摇摇头自叹不如，他多希望这番话能出自自己之口，足以借此扬名。</p>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看向王敦，只见他略一沉吟，便走下堂来，将周抚、温峤等人扶起来，转向众人说道，“我早就有北伐之心，当初荆湘初定之后，我便上表朝廷，请求领兵北上。只可惜奸臣在朝，挑拨我与陛下间的信任，将我困于囚笼之中，动弹不得，逼得我起兵清君侧。”</p>
王敦继而慷慨的说道，“如今奸臣已除，江东安定，正是北伐良机。诸位还镇后要多做准备，如不出意外，来年此时，就是大军开拔之日！”</p>
众人闻言皆高呼威武，王敦带头又倒满了酒杯，一饮而尽，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p>
眼看事情竟如此发展，颇出乎温峤意料，不禁对王敦刮目相看。王敦虽早有不臣之心，但其实也早有北伐之意，北伐和篡位，不分先后，都是王敦今生想要完成的大事。</p>
在王敦看来，有其他王氏兄弟和各路诸侯掣肘，当前想要篡位并不容易。但北伐可就不一样了，这杆大旗一树，各路诸侯谁敢不从？但有不从，都不用王敦亲自发兵，天下人的吐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就是陶侃都扛不住！</p>
返回武昌之后，王敦就有了兴兵北伐的想法，但他的目的可并不单纯。借着北伐之机，王敦可以名正言顺的掌控各军、铲除异己，同时积累功勋威望。等到大军凯旋之时，王敦的声望必将如日中天，介时还有什么事办不成？</p>
温峤跟王敦接触时间短，并没想到王敦真有北伐的心思，刚才的话只想遮盖自己投奔的真实目的，没想到却牵出了意外之喜。在温峤看来，王敦若能兴兵北伐，同样是再好不过了。</p>
一方面，王敦却有将帅之才，手下精勇善战，朝中又有王氏一族鼎立支持，纵使某些诸侯掣肘，也不会影响大局，还是有一定胜算的。若北伐真能成功，将北方大地从胡虏手中夺回，当然是一件大好事，温峤自会倾力辅佐。</p>
另一方面，王敦已经年近六旬，在当时已算高寿，又没有可靠的继承人，只要王敦一死，朝廷收编他的势力易如反掌。征战期间风餐露宿，王敦还能坚持多久？即便侥幸得胜归来，又能活多久？还不是为太子司马绍做嫁衣。</p>
命运总是那么不可捉摸，谁又能说得准呢？虽然心思不同，但温峤和王敦却在北伐的事上空前一致，实在让人感叹。</p>
温峤对王敦的决心将信将疑，于是打着感谢的名义，在宴会中找了个机会，又凑过来打探。</p>
温峤面带感激的说道，“卑职早就看出丞相有北伐的能力，委身前来就是想劝动丞相行此义举。本来还想找机会劝谏，不想今日妄言几句，丞相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实在是受宠若惊。从今往后，峤愿任凭驱使，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温峤说完，一脸的决然。</p>
王敦闻言哈哈大笑，回应道，“我手下名士不少，真正为我所用的却凤毛麟角，若得你倾力辅佐，我何愁大业不成？即便为此，我也得早日北伐呀！”</p>
温峤放下心来，王敦却借机反问道，“那日你当着朝臣的面主动来投，可是激起了不少流言蜚语，颇有损于你的英名，你可曾为当时的莽撞后悔？”</p>
温峤哈哈一笑道，“些许虚名而已，与北伐大业相比起来，何足挂齿？若能尽平胡虏，卑职就算身败名裂又有何妨？何悔之有？我庆幸还来不及呢！”</p>
温峤的话不似作伪，王敦轻轻的点点头，又想起庾亮对世人的评价，暗叹道，“为心中之志不惜身败名裂，温太真实在是高人，虽上古圣贤也不过如此呀！”</p>
经此之后，王敦确信温峤投奔这事，绝不是受司马绍指使。只是温峤城府太深，王敦感觉自己还没有看透。但王敦相信，只要自己一心北伐，就能换取温峤的诚心辅佐。</p>
宴席散后，温峤正欲离开，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此人已在门外恭候多时，却是周光。</p>
周光深施一礼，然后说道，“今日听温先生一言，感慨万千。只是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疑惑，怎么也解不开，唐突前来，只为请先生解惑，还望先生见谅。”</p>
温峤早就对周光略有耳闻，知道他在王敦那里的地位，一点也不敢怠慢，回礼道，“周郎客气，还请直言，在下知无不答。”</p>
周光一脸期盼的问道，“敢问先生，宗族与国家之间，当如何取舍？”</p>
自从下决心投靠王敦后，这个问题就是压在周光心头的一块巨石，虽然想了万千理由，却总觉得不得要领，难以放下。今日见温峤慷慨激昂，周光不由得心动，想听听温峤的看法。</p>
温峤掂量了一会儿，回答道，“自古以来，家国一体，当休戚相关，本不该陷于取舍两难的境地。但世事难料，又岂能尽如人意？两难之事还是层出不穷。在我看来无非两点，要么是宗族所求过多，要么是国家处事不公，或者两者皆有。若能分清这两点，周郎自会取舍，何需我再多言。”</p>
周光闻言，心中豁然一片透亮，如同升起了一轮明日，瞬间扫除掉了一切阴霾，大喜过望。寻阳周氏只求宗族平安，所求不可谓多，听温峤之意，定然是国家有所亏待。</p>
细想起来确实如此，当时若是甘卓倾心收留，他们怎么会出此下策？若朝廷能处理好与王敦的关系，那就更没有这个难题了。</p>
周光兴奋的连连拜谢，温峤客气的回礼，两人长揖而别。</p>
在回来的路上，周光回味着温峤今天的每一句话，越品越觉得有味道。不禁感叹道，“饶我平日里自诩多智，今日才见识了名士的高明，实在是自叹不如，怪不得丞相颇好此类。”</p>
转念一想，周光心中一动，又顿感困惑，“想温先生先前所言，还是将朝廷视为正统。他宗族尽覆于北境，断然没有两难之扰，国家纵有偏颇又与他何干？何必像我这般不惜骂名，弃朝廷来投丞相呢？为北伐而灭正统，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p>
这个问题实在敏感，周光苦思无解，又不敢四下打听，只好暂时藏在心里，多长了个心眼。</p>
</p>
《晋书应詹传》：“时骠骑从事中郎诸葛玫委长沙王乂奔鄴，盛称乂之非。玫浮躁有才辩，临漳人士无不诣之。詹与玫有旧，叹曰：‘诸葛成林，何与乐毅之相诡乎！’卒不见之。玫闻甚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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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不卑不亢漏心声 一问一答出破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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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马飞驰，两员猛将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相向对冲而来。“叮！”的一声兵刃相接，两将不分上下，驰过之后各自调转马头，又缠斗在一起。“哐”“当”之声不绝于耳，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兵刃不时抵在一起，又较起了蛮力，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p>
两人是在校场上比武，其中一个是周抚，另一个则是西阳太守邓岳。邓岳字伯山，豫州陈郡人，谢鲲的老乡，也是将门之后。两人都是王敦手下的猛将，在上次出征中相识，逐渐熟络起来，意气相投，一见如故。</p>
马战过后还不过瘾，两人脱去铠甲下马步战，一持长枪，一持刀盾，又打得难解难分。一直斗到尽兴，两人才大笑着返回场边，坐下来休息。侍卫端来清酒解渴，两人各自抱起一大坛，“咚咚咚”一饮而尽，大呼痛快。</p>
喝完酒后，邓岳拍着周抚的肩膀说道，“道和呀！你我一见如故，但公务在身，能凑到一起真不容易。我本有意再住些日子，多陪陪你，晚些再回西阳。可谁知你小子却高升了，比我走的还早，我这心里面，真不知是喜还是悲呀！”道和是周抚的字，这说的是他调任梁州的事。</p>
周抚一脸愧意，回道，“伯山兄美意我心亦知，奈何事发突然，丞相催得紧，我也没办法呀。要不这样吧，我今晚上请你，定要一醉方休。”</p>
周抚话音刚落，邓岳还没来得及答应，却见一名侍卫走到近前，向周抚禀报道，“将军，丞相有请，今晚要在相府设宴，为将军送行，邓将军也受邀前往。”</p>
邓岳闻言大笑道，“看来丞相是对咱俩有意见了，先前不让咱哥俩在一块多待会儿，这回连在一起喝口酒的机会都没啦！哈哈哈！丞相是要把你从我这抢走呀！”</p>
周围侍卫皆忍俊不禁，周抚也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伯山兄切莫介意，你我都还年轻，咱们来日方长，但凡有空，我一定登门拜访。”</p>
“一言为定！”邓岳捶着周抚的胸口，爽朗的说道。</p>
梳洗干净，周抚和邓岳都换了身衣服，等到了时辰，便叫上周光一起前往王敦的相府。</p>
相府门口此刻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王敦召来了所有不当值的文武，一起为周抚送行，可谓场面隆重。邓岳见状，又对周抚调笑一番，周光也跟着起哄，周抚只是憨厚的笑笑。</p>
进入相府，其他人前往大殿等候，周抚则被下人单独引到王敦屋内。在等待的空当，王敦拉着周抚促膝长谈，从国家得失谈到家长里短，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和期待，勉励周抚再立新功。</p>
宾客来齐，大宴开席，王敦牵着周抚的手，一起步入大殿。众文武肃立观望，王敦坦然入席，周抚却被这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拘谨的坐在王敦身边。</p>
王敦伸手示意一下，众人落座，酒菜上席，歌舞齐奏，一时其乐融融。</p>
今天宴席的主题是庆祝周抚高升，为他送别。在王敦的引导下，众文武频频向周抚致意，气氛一浪高过一浪。饶是周抚酒量不错，也渐渐支持不住。</p>
王敦见状，喝止了起哄的众人，端起酒杯感慨道，“今天我设宴，主要是为了给道和送行，但更是为了和大伙聚聚。平日里列位大多驻守四方，过几天又要各自还镇，难得聚在一起。先前在建康我就有意聚聚，奈何公务繁忙耽搁了，还好今天算是补上了，要不然是多大的遗憾呀！”</p>
部将任愔喝得满脸涨红，兴奋的喊道，“丞相何需有此忧虑？只要您愿意，兄弟们再跟着你打回建康去，重新办场酒席，好不好？”</p>
“哗”的一声哄堂大笑，起哄、叫好声此起彼伏，王敦也笑得十分痛快。笑过之后，王敦高举酒杯，大声说道，“有诸位捧场，横行天下又岂是难事？”说罢一饮而尽。</p>
众文武都跟着一饮而尽，高呼“威武”。</p>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王敦两眼转向温峤，突兀的问道，“太真，你久在朝中为官。你来说说，朝堂上的文武，跟我这满堂贤良比起来，孰优孰劣呀？”</p>
温峤闻言一惊，他本以为自己在这场宴席中无足轻重，只打算借机结交些人物，完全没料到王敦会发问。时间紧迫，温峤来不及想透前因后果，略一思索，中规中矩的答道，“愚以为相府与朝堂各有千秋：文辞争辩，洞察天地之玄机，朝堂更胜；上下齐心，决胜于疆场之上，相府为优。”</p>
自两汉以来，人们一直忌讳说旧主的坏话，将其当做衡量一个人品行的重要标志。</p>
诸王混战时，长沙王手下从事中郎诸葛玫逃往邺城，投奔了成都王司马颖。诸葛玫改换门庭后大放厥词，细数长沙王的缺点，立即受到了司马颖的信任。应詹当时正在司马颖手下任职，他本和诸葛玫是故交，得知此事后鄙其为人，愤而不见，诸葛玫甚是惭愧。</p>
温峤刚从朝中被召来，一褒一贬不合适，只能同时夸赞两方，但夸赞的角度可就有讲究了。在温峤的回答中，既突出了双方的优点，又暗示出相府中更团结，更隐隐透出朝廷才是天命所归，可谓不卑不亢。</p>
温峤骤然作答，多少透露出些许心声，但他的话内涵太多，境界不同的人理解也截然不同。</p>
众人多听不出优劣，认为温峤是在敷衍搪塞；也有几个人自鸣得意，认定温峤是在夸赞相府，只是稍微顾及点朝廷的颜面而已；只有王敦和周光默然不语，仔细琢磨起每一个字眼。</p>
钱凤笑着接话道，“先前有奸臣祸乱朝堂，温司马想必也备受打压，料来转投咱们丞相，也是这个原因吧！”</p>
温峤闻言暗想“这莫非是要试探我投奔的目的？”略一环顾，温峤不由得凝神静气，除掉了浑身的酒意。王敦挑的时机实在是妙，大庭广众之下，哪怕有半点疏漏，也必会被人察觉。</p>
温峤摇摇头，向钱凤回答道，“奸臣在朝，确实祸害不浅，但我转投丞相却与此无关。”</p>
一道道眼光汇聚到温峤身上，王敦也略显惊诧，急忙追问道，“哦？那是为何呢？”</p>
“等的就是这句！”温峤暗想到，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直在积极准备。听闻王敦发问，温峤顿时一脸悲愤，口中喃喃着越席而出，大呼道：“请诸位听峤一言！”</p>
众人又是一楞，纷纷睁大了眼睛，静静的等待。</p>
温峤激昂的说道，“自永嘉以来，两都沦陷，二帝蒙尘，神州四裂，日月无光。千里城郭化为焦土，亿兆蒸民沦为贱奴，大好河山丧于敌手。晋氏旧臣，谁不怀愤？”</p>
众人闻言无动于衷，只是稍微坐正了身子，也有不少人眉头微蹙。</p>
温峤突然眼圈发红，继续说道，“诸位有所不知，当年我奉命南下劝进，所过之处，良田荒芜，白骨盈野，虎狼横行其间。往日家园，沦为敌境，昔日亲友，惨遭毒手，北方故人，谁不悲戚？”</p>
众人中来自北方的可不少，这话一下击中了他们的要害，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个个目光低垂，有人甚至掩面抽泣起来。</p>
温峤接着慷慨的说道，“霍去病勒功于燕然，陈汤诛敌于绝域，我华夏衣冠岂乏铁骨英豪？而今胡虏肆虐，正是英雄立功之时，七尺男儿，谁无壮志？”</p>
温峤话音刚落，却听“啪”的一声，循声望去，却见周抚两眼通红，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其他众人也都眉头紧锁，一脸的坚毅，人人有奋击之色。</p>
温峤拜倒在地，向着王敦大声喊道，“峤在北方征战多年，虽位卑才微不足以成事，但眼见山河破碎，故土难归，岂敢无匡复之心？天降丞相，东征西讨，保残晋中兴于江左，使半壁山河免于涂炭。方今之世，能安天下而救苍生者，非丞相而谁？！前日相见，只恨时晚，不当即投奔，再待何时？”温峤说罢，青筋暴起，涕泣交加，伏地不起。</p>
温峤这番话，虽说是为了遮掩内心的真实目的，但那份期盼北伐的心情，又怎么假的了？因此这一番话下来，感情真挚，饱含悲怆，感染力极强。在座众人无不肃然起敬，为之动容，就连王敦也变了脸色，胸中燃起了腾云之志。</p>
周抚按耐不住心中豪情，借着酒劲越席而出，浑身涨红着拜倒在地，向王敦请命道，“家父在世时，一直以北方沦陷为意，无日不思北伐。恳请丞相北伐之日，让我做先锋！”</p>
邓岳也跑过来，同样拜倒道，“我愿与道和同为先锋，替丞相讨平胡虏！”</p>
众文武也都借着酒劲吆喝起来，纷纷上前请战，一时间“北伐”之声响彻殿内。温峤一惊，突然意识到只要操作得当，王敦帐下不少人都可为朝廷所用。</p>
钱凤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番话境界太高，自以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钱凤叹息着摇摇头自叹不如，他多希望这番话能出自自己之口，足以借此扬名。</p>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看向王敦，只见他略一沉吟，便走下堂来，将周抚、温峤等人扶起来，转向众人说道，“我早就有北伐之心，当初荆湘初定之后，我便上表朝廷，请求领兵北上。只可惜奸臣在朝，挑拨我与陛下间的信任，将我困于囚笼之中，动弹不得，逼得我起兵清君侧。”</p>
王敦继而慷慨的说道，“如今奸臣已除，江东安定，正是北伐良机。诸位还镇后要多做准备，如不出意外，来年此时，就是大军开拔之日！”</p>
众人闻言皆高呼威武，王敦带头又倒满了酒杯，一饮而尽，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p>
眼看事情竟如此发展，颇出乎温峤意料，不禁对王敦刮目相看。王敦虽早有不臣之心，但其实也早有北伐之意，北伐和篡位，不分先后，都是王敦今生想要完成的大事。</p>
在王敦看来，有其他王氏兄弟和各路诸侯掣肘，当前想要篡位并不容易。但北伐可就不一样了，这杆大旗一树，各路诸侯谁敢不从？但有不从，都不用王敦亲自发兵，天下人的吐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就是陶侃都扛不住！</p>
返回武昌之后，王敦就有了兴兵北伐的想法，但他的目的可并不单纯。借着北伐之机，王敦可以名正言顺的掌控各军、铲除异己，同时积累功勋威望。等到大军凯旋之时，王敦的声望必将如日中天，介时还有什么事办不成？</p>
温峤跟王敦接触时间短，并没想到王敦真有北伐的心思，刚才的话只想遮盖自己投奔的真实目的，没想到却牵出了意外之喜。在温峤看来，王敦若能兴兵北伐，同样是再好不过了。</p>
一方面，王敦却有将帅之才，手下精勇善战，朝中又有王氏一族鼎立支持，纵使某些诸侯掣肘，也不会影响大局，还是有一定胜算的。若北伐真能成功，将北方大地从胡虏手中夺回，当然是一件大好事，温峤自会倾力辅佐。</p>
另一方面，王敦已经年近六旬，在当时已算高寿，又没有可靠的继承人，只要王敦一死，朝廷收编他的势力易如反掌。征战期间风餐露宿，王敦还能坚持多久？即便侥幸得胜归来，又能活多久？还不是为太子司马绍做嫁衣。</p>
命运总是那么不可捉摸，谁又能说得准呢？虽然心思不同，但温峤和王敦却在北伐的事上空前一致，实在让人感叹。</p>
温峤对王敦的决心将信将疑，于是打着感谢的名义，在宴会中找了个机会，又凑过来打探。</p>
温峤面带感激的说道，“卑职早就看出丞相有北伐的能力，委身前来就是想劝动丞相行此义举。本来还想找机会劝谏，不想今日妄言几句，丞相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实在是受宠若惊。从今往后，峤愿任凭驱使，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温峤说完，一脸的决然。</p>
王敦闻言哈哈大笑，回应道，“我手下名士不少，真正为我所用的却凤毛麟角，若得你倾力辅佐，我何愁大业不成？即便为此，我也得早日北伐呀！”</p>
温峤放下心来，王敦却借机反问道，“那日你当着朝臣的面主动来投，可是激起了不少流言蜚语，颇有损于你的英名，你可曾为当时的莽撞后悔？”</p>
温峤哈哈一笑道，“些许虚名而已，与北伐大业相比起来，何足挂齿？若能尽平胡虏，卑职就算身败名裂又有何妨？何悔之有？我庆幸还来不及呢！”</p>
温峤的话不似作伪，王敦轻轻的点点头，又想起庾亮对世人的评价，暗叹道，“为心中之志不惜身败名裂，温太真实在是高人，虽上古圣贤也不过如此呀！”</p>
经此之后，王敦确信温峤投奔这事，绝不是受司马绍指使。只是温峤城府太深，王敦感觉自己还没有看透。但王敦相信，只要自己一心北伐，就能换取温峤的诚心辅佐。</p>
宴席散后，温峤正欲离开，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此人已在门外恭候多时，却是周光。</p>
周光深施一礼，然后说道，“今日听温先生一言，感慨万千。只是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疑惑，怎么也解不开，唐突前来，只为请先生解惑，还望先生见谅。”</p>
温峤早就对周光略有耳闻，知道他在王敦那里的地位，一点也不敢怠慢，回礼道，“周郎客气，还请直言，在下知无不答。”</p>
周光一脸期盼的问道，“敢问先生，宗族与国家之间，当如何取舍？”</p>
自从下决心投靠王敦后，这个问题就是压在周光心头的一块巨石，虽然想了万千理由，却总觉得不得要领，难以放下。今日见温峤慷慨激昂，周光不由得心动，想听听温峤的看法。</p>
温峤掂量了一会儿，回答道，“自古以来，家国一体，当休戚相关，本不该陷于取舍两难的境地。但世事难料，又岂能尽如人意？两难之事还是层出不穷。在我看来无非两点，要么是宗族所求过多，要么是国家处事不公，或者两者皆有。若能分清这两点，周郎自会取舍，何需我再多言。”</p>
周光闻言，心中豁然一片透亮，如同升起了一轮明日，瞬间扫除掉了一切阴霾，大喜过望。寻阳周氏只求宗族平安，所求不可谓多，听温峤之意，定然是国家有所亏待。</p>
细想起来确实如此，当时若是甘卓倾心收留，他们怎么会出此下策？若朝廷能处理好与王敦的关系，那就更没有这个难题了。</p>
周光兴奋的连连拜谢，温峤客气的回礼，两人长揖而别。</p>
在回来的路上，周光回味着温峤今天的每一句话，越品越觉得有味道。不禁感叹道，“饶我平日里自诩多智，今日才见识了名士的高明，实在是自叹不如，怪不得丞相颇好此类。”</p>
转念一想，周光心中一动，又顿感困惑，“想温先生先前所言，还是将朝廷视为正统。他宗族尽覆于北境，断然没有两难之扰，国家纵有偏颇又与他何干？何必像我这般不惜骂名，弃朝廷来投丞相呢？为北伐而灭正统，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p>
这个问题实在敏感，周光苦思无解，又不敢四下打听，只好暂时藏在心里，多长了个心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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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应詹传》：“时骠骑从事中郎诸葛玫委长沙王乂奔鄴，盛称乂之非。玫浮躁有才辩，临漳人士无不诣之。詹与玫有旧，叹曰：‘诸葛成林，何与乐毅之相诡乎！’卒不见之。玫闻甚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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