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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朝廷调将犹可应 上苍索命不可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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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蝉声连连，泗水河边却微风习习，河边的树阴凉下更是舒服惬意。一群青壮光着膀子，在岸边的码头上忙碌着，将各种物资装满了一艘又一艘大小船只。</p>
刘遐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微蹙着眉看着众人忙碌，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刘遐披挂的严严实实，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不时低头思索着什么。</p>
正在这时，大路上传来一阵喧哗，走来不少扶老携幼的百姓，刘遐放下心事，抬眼望去。</p>
邵氏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坐着马车跟在人群中，刘遐望见后，起身迎了过去。那孩童见刘遐过来，立即“跐溜溜”从车中爬出，顾不上车行危险，顺着车边就要往下跳。</p>
刘遐忙紧跑几步，将孩童接住，正欲发怒，却听孩童“爹爹”的喊个不停，立即变怒为笑，拿手指敲了敲小脸蛋，轻声责备了几句而已。孩童坐在刘遐怀里，乐呵呵的抓玩着他的胡子，根本没听进去。</p>
邵氏忙唤人停下马车，向刘遐问道，“夫君何需如此匆忙？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吗？”</p>
刘遐一脸无奈的回答道，“近来朝中内乱，石勒主力又重回兖州，形势一天不如一天。前几天梁国又出了事，不能再等了，现在没空与大伙商量，你快带着儿子先走吧。”</p>
自从祖逖去世后，石勒的势力一步步重回兖州，前几日又派养子石他帅一万精兵进驻济阴郡，中原大震。不少地头蛇为求自保，纷纷向石勒表示归附，祖约治下的梁国也受到了波及。</p>
梁国郡治睢阳城地势险要，正处在谯国和雍丘中间，是两地联系的要害。梁国太守袁晏出身名门，在梁国任职多年，与祖家关系不错，但并不算嫡系。</p>
石勒早就盯上了梁国，通过一番威逼利诱，暗中收买和胁迫了几支本地势力。本地人与袁晏的矛盾由来已久，眼看祖逖去世，又得到了石勒的保证，于是突然发难，将袁晏赶了出去。睢阳沦陷后，祖逖苦心经营多年的防御体系，顿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p>
随着苏峻南下和梁国失陷，屯驻于鲁国的刘遐突兀出来，不久必将成为石勒攻击的重点。刘遐兵薄将寡、孤立无援，在本地又没什么根基，自知抵抗不住石勒的主力，这才急忙后撤。</p>
刘遐此次沿泗水南下，目的地是徐州彭城郡境内的留县，想将徐州军当做自己的后盾依托。刘遐是擅自行事，并没得到朝廷许可，但如今江东内乱无暇北顾，刘遐对此并不担心。</p>
建康之战后，司马睿心灰意冷，开始不问世事，整天饮酒作乐消磨时光。太子司马绍临危受命，靠着王导等人的支持，打着监国的名义，暂时接管了朝政，在逆境中砥砺前行。</p>
实际上刘遐也没必要担心，朝廷对他的举动非但不反感，甚至还有点欢迎。当初司马睿自以为胜券在握，婉拒了江北各军勤王的请求，同时也避免了他们遭受损失。现在司马绍把江北诸军看作了救命稻草，调动不断，想要借他们的力量压迫王敦。</p>
司马绍第一个举动就是打着充实淮南的名义，改任徐州刺史郗鉴为安西将军，调其部众屯守合肥。郗鉴是天下名士，高风亮节闻名遐迩，司马绍跟他接触过，对他十分信任。</p>
合肥城是当年曹操所建，地处巢湖北面，沿濡须水向南直达长江，正好到芜湖上游。宽阔的巢湖足以屯聚大量水师，对下游的威胁不言而喻，东吴为此在长江边上修筑起濡须口要塞。从濡须口到合肥不足百里，魏吴间爆发的战斗不计其数，著名的逍遥津之战就是其中之一。</p>
郗鉴手下有万余人马，有一战的实力，屯聚于此足以臂翼长江。若王敦再次兵临建康，要么就得分兵攻郗鉴，要么就得担心被抄后路。</p>
太子左卫帅卞敦曾镇守数郡之地，与王如、杜曾等人交战，按资历足以主政一方。司马绍任命卞敦为征虏将军、徐州刺史，接替了郗鉴的位子。卞敦是司马绍的亲信，司马绍命他收拢徐州军主力，镇守以前刘隗屯兵的广陵郡治淮阴城，扼守住从淮河到长江的水道。</p>
司马绍还下诏令祖约移防寿春，想进一步增强淮河以南的实力，向王敦施压。但眼看先前朝廷落败，祖约不想趟这滩浑水，更舍不得离开豫州地盘，一直拖着没回应。</p>
司马绍当然希望刘遐南下守卫朝廷，但他与刘遐不熟，摸不清其心思，因此没有冒然联系。</p>
朝廷的举动很快引起了王敦的注意，令他对司马绍颇为忌惮，对王导则更加不满。好在朝廷的举动并不出格，王敦一时也挑不出毛病，只是见招拆招。</p>
王敦首先改任郗鉴为安北将军，简单换了一个军号，却表明了北伐之心。在王敦看来，任你郗鉴是何目的，只要北伐的大旗一树，就得乖乖的听他王敦号令。</p>
寿春城是淮南郡的郡治，合肥位于其南不过百里处，也在淮南郡境内，王敦急忙调部将任台为淮南太守，屯驻寿春。庐江郡紧挨淮南郡南面，郡治舒县离合肥不过几十里，新任太守李恒驻扎于此。有任台和李恒两人南北夹击，郗鉴的威胁立即大打折扣。</p>
王敦又外调从弟王邃为下邳内史，既削弱了王导在朝中的力量，也分走部分徐州兵马。王敦还调自己的参军陶瞻为广陵太守，进一步分割徐州兵马。</p>
陶瞻来头可不小，他是陶侃的世子，也是周抚的妹夫。王敦当初放陶侃走的时候，特意把陶瞻扣在身边，颇有威胁陶侃的意味。但陶侃妻妾很多，儿子有十几个，并不十分在乎。陶瞻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这些年来小心谨慎，渐渐取得了王敦的信任，这才被外放出去。</p>
司马绍的小动作并未令王敦恼怒，因为他明白，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定乾坤。武昌近来发生了一件事，也分散了王敦的注意力，却是他的手下颍川人陈述病逝了，他正在为此伤心难过。</p>
陈述字嗣祖，在王敦手下任大将军掾，很有名望，一直颇受王敦器重。掾相当于副官，那时高官都会聘用掾属，此职可实可虚。</p>
司马睿当初任丞相后，到处招揽掾属装点门面，最后多达一百零六人，被时人称为“百六掾”。当年虞望也受到了征辟，后来发现这只是个虚职，因耻于沦落到与众人为伍的境地，愤而不受。</p>
王敦手下名士本就稀少，突然病逝一个，心疼的不得了，出了不少钱物，给陈述厚葬。</p>
武昌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来吊唁，钱凤自认为算个人物，也赶过去凑热闹。</p>
陈述府前人来人往，人人脸上都挂着刻意为之的哀伤，彼此寒暄倾诉。陈述的遗体放在内庭，供人们凭吊，宾客排了长长的队伍，耐心等待。</p>
钱凤是王敦帐下红人，没人敢怠慢，刚一到就被引入内庭，无需排队。内庭中正有人祭拜，钱凤一看认识，却是郭璞。</p>
王敦历来不信鬼神，自郭璞来武昌后，就没理睬过，钱凤一时也忘记了。今日巧遇，钱凤颇为兴奋，琢磨着等会儿定要求郭璞算上几卦。</p>
郭璞行完俗礼，又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道，“嗣祖呀！嗣祖，你病死的真是时候呀！谁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福分呀！”</p>
其他宾客闻言瞠目结舌，心说这叫什么话？交头接耳的相互询问，这人是谁呀？郭璞来武昌时间很短，朋友少又低调，大部分人都不认识。</p>
郭璞哀嚎完，自顾自的抹抹眼泪走了，留下一群人侧目而视。魏晋名士多不拘俗礼，出自葬礼上的荒诞事很多，最著名的要数太原王济的葬礼。</p>
王济是灭吴大将王浑的嫡长子，为人桀骜不羁，虽颇有才华名满天下，却整日胡作非为，实打实一个混世魔王。王济死后，至交孙楚过来吊唁，哭得那叫一个痛心，满堂宾客无不伤感落泪。</p>
哭完之后，孙楚对着王济的灵床说道，“你平日里最喜欢听我学驴叫，我再为你学一回！”</p>
说完孙楚眼含热泪，一脸严肃的学起了驴叫，动作声音那叫一个逼真！场面简直不忍直视。满堂宾客虽知道不该笑，但谁又绷得住？连带着家人一起哄堂大笑。</p>
还好孙楚与王济家人熟识，没人太介意，否则非被乱棍打出不可。见众人发笑，孙楚却不高兴了，瞪着眼睛指责别人不守礼法，众人只能强憋着笑点头。</p>
郭璞的话虽然不太合适，但比孙楚的作为可强多了，陈述家人并未介意。钱凤可就不一样了，他知道郭璞的底细，总觉得郭璞话里有话，简单应酬着缅怀一下，就跑出去追郭璞了。</p>
郭璞并未走远，钱凤很快就赶上了，不便大声招呼，走近轻轻喊道，“郭先生？景纯？”</p>
郭璞听到自己的表字，转身回头，看到了钱凤，两人相对见礼。</p>
钱凤来到近前，向郭璞说道，“先生大名响彻四海，在下早有意登门拜访，却因案牍之劳抽不出身。不想今日巧遇于此，机会难得，愿与先生一叙，不知可否赏光？”</p>
郭璞满不在乎的回答道，“也好，反正我也没事，要不怎么会参加这路人的葬礼呢？”</p>
钱凤闻言一愣，问道，“路人？你跟陈述不认识吗？”</p>
郭璞摇摇头道，“之前没见过面，我算到他近日病逝，一时有些感慨羡慕，这才过来。”</p>
郭璞算到自己死于非命，因此对那些病逝的人多有些羡慕，今天来吊唁纯属没事找事。郭璞是王敦手下的参军，有了这层身份，倒也不会有人拦他。</p>
听郭璞说算出了陈述的死讯，钱凤吃惊不已，赶紧请郭璞出门，找了家酒楼雅间，边吃边聊。郭璞爱喝酒，来者不拒，乐呵呵的跟着走了。</p>
几杯酒下肚，钱凤急切的问道，“先生能预知生死，可否给我算一卦？”</p>
“这有何难？”郭璞抹抹嘴，拿筷子沾了酒，在桌子上划拉起来，不一会儿就出了结果。</p>
郭璞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说道，“大权在握，死于非命。”</p>
钱凤听得心头砰砰直跳，仔细掂量起来，暗想到“若能独揽大权，哪怕一天也好呀！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想到这儿，钱凤满意的点点头。</p>
钱凤又问道，“丞相运数又如何呢？”</p>
郭璞答道，“这我早算过，位极人臣、寿终病逝。”</p>
钱凤大喜，王敦早有不臣之心，他既然能寿终，就说明大事能成，自己必然水涨船高。结合“大权在握”一句，自己定然富贵不可限量。</p>
但想到“死于非命”，钱凤多少有些不甘心，又问道，“虽说天意难违，命中注定，但能否做些事，稍微改改这人的运数呢？”</p>
郭璞又干了一杯酒，晕晕乎乎地说道，“天道有常，难以更改，但还是给芸芸众生留下了取舍的余地。比如说你，舍了大权，就应该能寿终。再比如说丞相大人，他若是能痛改前非，那些想离他而去又走不开的名士，也就不会接连殒命了。可话又说回来了，本性如此，哪舍得掉……”</p>
钱凤闻言大惊失色，慌忙插话道，“先生说名士接连殒命？可曾算过？都有哪些人会死呢？”</p>
郭璞打了个酒嗝，轻叹口气道，“近日算过一卦，得出此论，其中不乏我的故交。至于他们都是谁，天机不可泄露呀！”郭璞说着，眼圈微红。</p>
钱凤低头细思到，“郭璞向来算无遗策，恐怕所言非虚，但丞相若洗心革面，那先前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为了荣华富贵，我自己的生死都早已置之度外，几个名士的性命又何足挂齿？”</p>
于是钱凤将此事埋在心里，不再声张，生怕扰了王敦的决心。</p>
一个月后，王敦手下右长史熊远病逝，钱凤闻讯，心中一惊。熊远虽然出身微寒，却誉满朝堂，又是被王敦强征来的，想走也走不掉，与郭璞的描述惊人的相似。钱凤和熊远关系一般，并未将此当做损失，只是照例吊唁一下而已。</p>
但有人把这当事了，采取行动的却是温峤，他跟郭璞早就认识，也将得知了郭璞推卦的结果。温峤起初将信将疑，眼看熊远去世，立即坐不住了，向王敦禀报了情况。</p>
王敦捋着胡子听温峤说完，一脸不屑的问道，“郭璞说要我痛改前非？此话从何说起呀？”</p>
温峤恭顺的答道，“戴渊、周顗二人名满天下，虽说罪有应得，但诛之过急，其罪不彰，未免有些不妥。问卜之事虽荒诞不稽，但郭璞每言必中，不得不防呀！愚以为丞相可以放出风去，让那些想走的人来去自如，可谓仁至义尽，足以为丞相邀来美名。”</p>
王敦神色不变，撇着嘴笑笑，说道，“问卜之事，世人讥之，我若如此行事，岂不沦为笑柄？再者生死自由天命，与我何干？郭璞之言，可谓诛心呀！”</p>
王敦的担心不无道理，魏晋时期的名士多不信鬼神，最多也就是敬而远之，郭璞还曾因此备受奚落。再者王敦跟熊远不算熟络，对他的死并不上心，根本没把这当回事。</p>
钱凤应和道，“丞相明鉴，若如温司马所言，难免人情震骇，万一一哄而散可怎么收场？再者郭璞也说了，死的都是那些对丞相有二心的名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呀！”</p>
王敦轻轻笑笑，温峤则怕露出马脚，附和着不再多言，这事暂时就这么过去了。</p>
又过了一个月，豫章太守谢鲲的死讯传到武昌，这回王敦可心疼坏了。谢鲲陪伴王敦多年，虽因政见不同略有龉龌，但私交一直很好。</p>
谢鲲今年才四十三岁，并不算大，几个月前上任时还好好的。到达豫章后，谢鲲兢兢业业，颇受当地人士好评，王敦正有意将他召回来，接熊远的班。结果书信还没发，却收到了噩耗。</p>
王敦难受了好几天，想起郭璞的话就跟吃了苍蝇似得难受，暗自将帐记到了郭璞头上。</p>
又过了一个月，另一个噩耗从江陵传来，王敦的从弟、平南将军、荆州刺史、南蛮校尉、武陵县侯王廙病逝。惊得王敦傻了眼，这是他最亲近的一个兄弟，难受的心如刀绞。</p>
王廙一直对王敦很敬佩，凡事言听计从，但周顗被杀的事却深深刺激了他，令他久久不能释怀。王廙和周顗也是好友，闻讯后很难接受，却顾忌王敦的面子，无处倾诉，别提多憋闷了。时间一久，忧郁成疾，最后竟然因此丧命。</p>
王廙的死对王敦打击太大了，可不只是情感上的，王敦先前的部署也被完全打乱：王敦没有儿子，一直将年富力强的王廙看作自己的接班人，并安排他驻守地位重要的荆州。如今王廙一死，王敦忽然发觉没有了盼头，就算夺下天下，又能送给谁呢？一时郁郁寡欢。</p>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郭璞算卦的事不胫而走，传遍了武昌城的大街小巷，王敦部下顿时惶惶不可终日。</p>
好多人都有了请辞的想法，却不敢出头，天生谨慎的蔡谟此时蹦了出来，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率先上书。王敦顾忌蔡谟的名声，并未动怒，外调他为吴兴太守。王敦前脚刚刚答应蔡谟，后脚请辞的文书便如雪花般飞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相府。</p>
王敦勃然大怒，夹杂着丧弟之痛，将郭璞叫来臭骂了一顿，严令他再也不许给人算卦，否则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处以极刑，郭璞怏怏而归。</p>
对于请辞的文书，气头上的王敦一概拒绝，并罚了这些人一个月的俸禄，人们虽不满意，却没人敢吱声。王敦之后又任命兄长王含接任荆州刺史，但总觉得不放心，又任命义阳太守任愔都督汉江以北数郡各军，暂时稳住了局面。</p>
夜深人静时，王敦孤独惆怅、黯然神伤，心说莫非这就是天意？</p>
</p>
《晋书郭璞传》：“是时颍川陈述为大将军掾，有美名，为敦所重，未几而没。璞哭之哀甚，呼曰：‘嗣祖，嗣祖，焉知非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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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朝廷调将犹可应 上苍索命不可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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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蝉声连连，泗水河边却微风习习，河边的树阴凉下更是舒服惬意。一群青壮光着膀子，在岸边的码头上忙碌着，将各种物资装满了一艘又一艘大小船只。</p>
刘遐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微蹙着眉看着众人忙碌，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刘遐披挂的严严实实，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不时低头思索着什么。</p>
正在这时，大路上传来一阵喧哗，走来不少扶老携幼的百姓，刘遐放下心事，抬眼望去。</p>
邵氏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坐着马车跟在人群中，刘遐望见后，起身迎了过去。那孩童见刘遐过来，立即“跐溜溜”从车中爬出，顾不上车行危险，顺着车边就要往下跳。</p>
刘遐忙紧跑几步，将孩童接住，正欲发怒，却听孩童“爹爹”的喊个不停，立即变怒为笑，拿手指敲了敲小脸蛋，轻声责备了几句而已。孩童坐在刘遐怀里，乐呵呵的抓玩着他的胡子，根本没听进去。</p>
邵氏忙唤人停下马车，向刘遐问道，“夫君何需如此匆忙？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吗？”</p>
刘遐一脸无奈的回答道，“近来朝中内乱，石勒主力又重回兖州，形势一天不如一天。前几天梁国又出了事，不能再等了，现在没空与大伙商量，你快带着儿子先走吧。”</p>
自从祖逖去世后，石勒的势力一步步重回兖州，前几日又派养子石他帅一万精兵进驻济阴郡，中原大震。不少地头蛇为求自保，纷纷向石勒表示归附，祖约治下的梁国也受到了波及。</p>
梁国郡治睢阳城地势险要，正处在谯国和雍丘中间，是两地联系的要害。梁国太守袁晏出身名门，在梁国任职多年，与祖家关系不错，但并不算嫡系。</p>
石勒早就盯上了梁国，通过一番威逼利诱，暗中收买和胁迫了几支本地势力。本地人与袁晏的矛盾由来已久，眼看祖逖去世，又得到了石勒的保证，于是突然发难，将袁晏赶了出去。睢阳沦陷后，祖逖苦心经营多年的防御体系，顿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p>
随着苏峻南下和梁国失陷，屯驻于鲁国的刘遐突兀出来，不久必将成为石勒攻击的重点。刘遐兵薄将寡、孤立无援，在本地又没什么根基，自知抵抗不住石勒的主力，这才急忙后撤。</p>
刘遐此次沿泗水南下，目的地是徐州彭城郡境内的留县，想将徐州军当做自己的后盾依托。刘遐是擅自行事，并没得到朝廷许可，但如今江东内乱无暇北顾，刘遐对此并不担心。</p>
建康之战后，司马睿心灰意冷，开始不问世事，整天饮酒作乐消磨时光。太子司马绍临危受命，靠着王导等人的支持，打着监国的名义，暂时接管了朝政，在逆境中砥砺前行。</p>
实际上刘遐也没必要担心，朝廷对他的举动非但不反感，甚至还有点欢迎。当初司马睿自以为胜券在握，婉拒了江北各军勤王的请求，同时也避免了他们遭受损失。现在司马绍把江北诸军看作了救命稻草，调动不断，想要借他们的力量压迫王敦。</p>
司马绍第一个举动就是打着充实淮南的名义，改任徐州刺史郗鉴为安西将军，调其部众屯守合肥。郗鉴是天下名士，高风亮节闻名遐迩，司马绍跟他接触过，对他十分信任。</p>
合肥城是当年曹操所建，地处巢湖北面，沿濡须水向南直达长江，正好到芜湖上游。宽阔的巢湖足以屯聚大量水师，对下游的威胁不言而喻，东吴为此在长江边上修筑起濡须口要塞。从濡须口到合肥不足百里，魏吴间爆发的战斗不计其数，著名的逍遥津之战就是其中之一。</p>
郗鉴手下有万余人马，有一战的实力，屯聚于此足以臂翼长江。若王敦再次兵临建康，要么就得分兵攻郗鉴，要么就得担心被抄后路。</p>
太子左卫帅卞敦曾镇守数郡之地，与王如、杜曾等人交战，按资历足以主政一方。司马绍任命卞敦为征虏将军、徐州刺史，接替了郗鉴的位子。卞敦是司马绍的亲信，司马绍命他收拢徐州军主力，镇守以前刘隗屯兵的广陵郡治淮阴城，扼守住从淮河到长江的水道。</p>
司马绍还下诏令祖约移防寿春，想进一步增强淮河以南的实力，向王敦施压。但眼看先前朝廷落败，祖约不想趟这滩浑水，更舍不得离开豫州地盘，一直拖着没回应。</p>
司马绍当然希望刘遐南下守卫朝廷，但他与刘遐不熟，摸不清其心思，因此没有冒然联系。</p>
朝廷的举动很快引起了王敦的注意，令他对司马绍颇为忌惮，对王导则更加不满。好在朝廷的举动并不出格，王敦一时也挑不出毛病，只是见招拆招。</p>
王敦首先改任郗鉴为安北将军，简单换了一个军号，却表明了北伐之心。在王敦看来，任你郗鉴是何目的，只要北伐的大旗一树，就得乖乖的听他王敦号令。</p>
寿春城是淮南郡的郡治，合肥位于其南不过百里处，也在淮南郡境内，王敦急忙调部将任台为淮南太守，屯驻寿春。庐江郡紧挨淮南郡南面，郡治舒县离合肥不过几十里，新任太守李恒驻扎于此。有任台和李恒两人南北夹击，郗鉴的威胁立即大打折扣。</p>
王敦又外调从弟王邃为下邳内史，既削弱了王导在朝中的力量，也分走部分徐州兵马。王敦还调自己的参军陶瞻为广陵太守，进一步分割徐州兵马。</p>
陶瞻来头可不小，他是陶侃的世子，也是周抚的妹夫。王敦当初放陶侃走的时候，特意把陶瞻扣在身边，颇有威胁陶侃的意味。但陶侃妻妾很多，儿子有十几个，并不十分在乎。陶瞻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这些年来小心谨慎，渐渐取得了王敦的信任，这才被外放出去。</p>
司马绍的小动作并未令王敦恼怒，因为他明白，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定乾坤。武昌近来发生了一件事，也分散了王敦的注意力，却是他的手下颍川人陈述病逝了，他正在为此伤心难过。</p>
陈述字嗣祖，在王敦手下任大将军掾，很有名望，一直颇受王敦器重。掾相当于副官，那时高官都会聘用掾属，此职可实可虚。</p>
司马睿当初任丞相后，到处招揽掾属装点门面，最后多达一百零六人，被时人称为“百六掾”。当年虞望也受到了征辟，后来发现这只是个虚职，因耻于沦落到与众人为伍的境地，愤而不受。</p>
王敦手下名士本就稀少，突然病逝一个，心疼的不得了，出了不少钱物，给陈述厚葬。</p>
武昌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来吊唁，钱凤自认为算个人物，也赶过去凑热闹。</p>
陈述府前人来人往，人人脸上都挂着刻意为之的哀伤，彼此寒暄倾诉。陈述的遗体放在内庭，供人们凭吊，宾客排了长长的队伍，耐心等待。</p>
钱凤是王敦帐下红人，没人敢怠慢，刚一到就被引入内庭，无需排队。内庭中正有人祭拜，钱凤一看认识，却是郭璞。</p>
王敦历来不信鬼神，自郭璞来武昌后，就没理睬过，钱凤一时也忘记了。今日巧遇，钱凤颇为兴奋，琢磨着等会儿定要求郭璞算上几卦。</p>
郭璞行完俗礼，又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道，“嗣祖呀！嗣祖，你病死的真是时候呀！谁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福分呀！”</p>
其他宾客闻言瞠目结舌，心说这叫什么话？交头接耳的相互询问，这人是谁呀？郭璞来武昌时间很短，朋友少又低调，大部分人都不认识。</p>
郭璞哀嚎完，自顾自的抹抹眼泪走了，留下一群人侧目而视。魏晋名士多不拘俗礼，出自葬礼上的荒诞事很多，最著名的要数太原王济的葬礼。</p>
王济是灭吴大将王浑的嫡长子，为人桀骜不羁，虽颇有才华名满天下，却整日胡作非为，实打实一个混世魔王。王济死后，至交孙楚过来吊唁，哭得那叫一个痛心，满堂宾客无不伤感落泪。</p>
哭完之后，孙楚对着王济的灵床说道，“你平日里最喜欢听我学驴叫，我再为你学一回！”</p>
说完孙楚眼含热泪，一脸严肃的学起了驴叫，动作声音那叫一个逼真！场面简直不忍直视。满堂宾客虽知道不该笑，但谁又绷得住？连带着家人一起哄堂大笑。</p>
还好孙楚与王济家人熟识，没人太介意，否则非被乱棍打出不可。见众人发笑，孙楚却不高兴了，瞪着眼睛指责别人不守礼法，众人只能强憋着笑点头。</p>
郭璞的话虽然不太合适，但比孙楚的作为可强多了，陈述家人并未介意。钱凤可就不一样了，他知道郭璞的底细，总觉得郭璞话里有话，简单应酬着缅怀一下，就跑出去追郭璞了。</p>
郭璞并未走远，钱凤很快就赶上了，不便大声招呼，走近轻轻喊道，“郭先生？景纯？”</p>
郭璞听到自己的表字，转身回头，看到了钱凤，两人相对见礼。</p>
钱凤来到近前，向郭璞说道，“先生大名响彻四海，在下早有意登门拜访，却因案牍之劳抽不出身。不想今日巧遇于此，机会难得，愿与先生一叙，不知可否赏光？”</p>
郭璞满不在乎的回答道，“也好，反正我也没事，要不怎么会参加这路人的葬礼呢？”</p>
钱凤闻言一愣，问道，“路人？你跟陈述不认识吗？”</p>
郭璞摇摇头道，“之前没见过面，我算到他近日病逝，一时有些感慨羡慕，这才过来。”</p>
郭璞算到自己死于非命，因此对那些病逝的人多有些羡慕，今天来吊唁纯属没事找事。郭璞是王敦手下的参军，有了这层身份，倒也不会有人拦他。</p>
听郭璞说算出了陈述的死讯，钱凤吃惊不已，赶紧请郭璞出门，找了家酒楼雅间，边吃边聊。郭璞爱喝酒，来者不拒，乐呵呵的跟着走了。</p>
几杯酒下肚，钱凤急切的问道，“先生能预知生死，可否给我算一卦？”</p>
“这有何难？”郭璞抹抹嘴，拿筷子沾了酒，在桌子上划拉起来，不一会儿就出了结果。</p>
郭璞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说道，“大权在握，死于非命。”</p>
钱凤听得心头砰砰直跳，仔细掂量起来，暗想到“若能独揽大权，哪怕一天也好呀！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想到这儿，钱凤满意的点点头。</p>
钱凤又问道，“丞相运数又如何呢？”</p>
郭璞答道，“这我早算过，位极人臣、寿终病逝。”</p>
钱凤大喜，王敦早有不臣之心，他既然能寿终，就说明大事能成，自己必然水涨船高。结合“大权在握”一句，自己定然富贵不可限量。</p>
但想到“死于非命”，钱凤多少有些不甘心，又问道，“虽说天意难违，命中注定，但能否做些事，稍微改改这人的运数呢？”</p>
郭璞又干了一杯酒，晕晕乎乎地说道，“天道有常，难以更改，但还是给芸芸众生留下了取舍的余地。比如说你，舍了大权，就应该能寿终。再比如说丞相大人，他若是能痛改前非，那些想离他而去又走不开的名士，也就不会接连殒命了。可话又说回来了，本性如此，哪舍得掉……”</p>
钱凤闻言大惊失色，慌忙插话道，“先生说名士接连殒命？可曾算过？都有哪些人会死呢？”</p>
郭璞打了个酒嗝，轻叹口气道，“近日算过一卦，得出此论，其中不乏我的故交。至于他们都是谁，天机不可泄露呀！”郭璞说着，眼圈微红。</p>
钱凤低头细思到，“郭璞向来算无遗策，恐怕所言非虚，但丞相若洗心革面，那先前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为了荣华富贵，我自己的生死都早已置之度外，几个名士的性命又何足挂齿？”</p>
于是钱凤将此事埋在心里，不再声张，生怕扰了王敦的决心。</p>
一个月后，王敦手下右长史熊远病逝，钱凤闻讯，心中一惊。熊远虽然出身微寒，却誉满朝堂，又是被王敦强征来的，想走也走不掉，与郭璞的描述惊人的相似。钱凤和熊远关系一般，并未将此当做损失，只是照例吊唁一下而已。</p>
但有人把这当事了，采取行动的却是温峤，他跟郭璞早就认识，也将得知了郭璞推卦的结果。温峤起初将信将疑，眼看熊远去世，立即坐不住了，向王敦禀报了情况。</p>
王敦捋着胡子听温峤说完，一脸不屑的问道，“郭璞说要我痛改前非？此话从何说起呀？”</p>
温峤恭顺的答道，“戴渊、周顗二人名满天下，虽说罪有应得，但诛之过急，其罪不彰，未免有些不妥。问卜之事虽荒诞不稽，但郭璞每言必中，不得不防呀！愚以为丞相可以放出风去，让那些想走的人来去自如，可谓仁至义尽，足以为丞相邀来美名。”</p>
王敦神色不变，撇着嘴笑笑，说道，“问卜之事，世人讥之，我若如此行事，岂不沦为笑柄？再者生死自由天命，与我何干？郭璞之言，可谓诛心呀！”</p>
王敦的担心不无道理，魏晋时期的名士多不信鬼神，最多也就是敬而远之，郭璞还曾因此备受奚落。再者王敦跟熊远不算熟络，对他的死并不上心，根本没把这当回事。</p>
钱凤应和道，“丞相明鉴，若如温司马所言，难免人情震骇，万一一哄而散可怎么收场？再者郭璞也说了，死的都是那些对丞相有二心的名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呀！”</p>
王敦轻轻笑笑，温峤则怕露出马脚，附和着不再多言，这事暂时就这么过去了。</p>
又过了一个月，豫章太守谢鲲的死讯传到武昌，这回王敦可心疼坏了。谢鲲陪伴王敦多年，虽因政见不同略有龉龌，但私交一直很好。</p>
谢鲲今年才四十三岁，并不算大，几个月前上任时还好好的。到达豫章后，谢鲲兢兢业业，颇受当地人士好评，王敦正有意将他召回来，接熊远的班。结果书信还没发，却收到了噩耗。</p>
王敦难受了好几天，想起郭璞的话就跟吃了苍蝇似得难受，暗自将帐记到了郭璞头上。</p>
又过了一个月，另一个噩耗从江陵传来，王敦的从弟、平南将军、荆州刺史、南蛮校尉、武陵县侯王廙病逝。惊得王敦傻了眼，这是他最亲近的一个兄弟，难受的心如刀绞。</p>
王廙一直对王敦很敬佩，凡事言听计从，但周顗被杀的事却深深刺激了他，令他久久不能释怀。王廙和周顗也是好友，闻讯后很难接受，却顾忌王敦的面子，无处倾诉，别提多憋闷了。时间一久，忧郁成疾，最后竟然因此丧命。</p>
王廙的死对王敦打击太大了，可不只是情感上的，王敦先前的部署也被完全打乱：王敦没有儿子，一直将年富力强的王廙看作自己的接班人，并安排他驻守地位重要的荆州。如今王廙一死，王敦忽然发觉没有了盼头，就算夺下天下，又能送给谁呢？一时郁郁寡欢。</p>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郭璞算卦的事不胫而走，传遍了武昌城的大街小巷，王敦部下顿时惶惶不可终日。</p>
好多人都有了请辞的想法，却不敢出头，天生谨慎的蔡谟此时蹦了出来，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率先上书。王敦顾忌蔡谟的名声，并未动怒，外调他为吴兴太守。王敦前脚刚刚答应蔡谟，后脚请辞的文书便如雪花般飞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相府。</p>
王敦勃然大怒，夹杂着丧弟之痛，将郭璞叫来臭骂了一顿，严令他再也不许给人算卦，否则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处以极刑，郭璞怏怏而归。</p>
对于请辞的文书，气头上的王敦一概拒绝，并罚了这些人一个月的俸禄，人们虽不满意，却没人敢吱声。王敦之后又任命兄长王含接任荆州刺史，但总觉得不放心，又任命义阳太守任愔都督汉江以北数郡各军，暂时稳住了局面。</p>
夜深人静时，王敦孤独惆怅、黯然神伤，心说莫非这就是天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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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郭璞传》：“是时颍川陈述为大将军掾，有美名，为敦所重，未几而没。璞哭之哀甚，呼曰：‘嗣祖，嗣祖，焉知非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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