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万国皇都的长安城,天气变得又冷又怪异,整整一个冬天都是水墨滃染,低云沉浮。到了“大寒”这一天,竟然降下了一层铜钱厚的黑霜。

    人们都说,长安城这几年的冤魂太多了,天不收地不管的都聚集悬浮在了皇城空中,冤魂吐纳的是黑煞怨气,落在地上就变成了黑霜。

    这时,西城禁卫森森的大鸿胪府监狱的院子里,也降下了铜钱厚一层黑霜。黑霜染黑了地面,染黑了四围高墙,染黑了站在望楼上警戒的持戟兵卫,也染黑了孤零零蜷缩在院中一颗歪脖大槐树背后,痴痴呆呆仰望天空的小囚徒。

    小囚徒是个病怏怏的五岁小男孩,他身穿青布棉袄,头发蓬乱,苍白消瘦的脸庞上,一双迷茫空洞而又阴戾邪恶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此刻,他正抖瑟瑟的蜷缩着娇小的身子,仰面凝望着尘霾低垂的灰暗天空。

    监狱的人们见了他,就像见了恶煞黑霜变化的“邪崇娃娃”一样惶恐远避,因为他就是那位一出生就带来了前后两场,震惊朝野轰动天下的“巫蛊祸乱”,第一次“祸害”了丞相公孙贺、大将军卫抗、诸邑公主、阳石公主满门被诛,第二次又“祸害”了他曾祖母皇后卫子夫、祖父太子刘据、祖母太子妃史良娣、父亲刘进、母亲王翁须、叔父刘和与二位小姑母,以及让长安城伏尸数万,满布腥风血雨的“邪崇灾星”皇曾孙刘病已。

    昨夜,天降不祥黑霜,今日犯人们都不出来放风,这小囚徒刘病已却是个例外,任何时候都可以出来在场院中游荡,狱卒和守卫们都对他惧而远之,不会来干涉他的自由,不管怎样,他毕竟是东宫的灭门遗孤,当今汉武大帝的长房长曾孙。

    这时,天空中黑云密布,诡谲莫测,全长安城的人都吓得不敢出门了,唯独他这个“小灾星”不怕,还不时的伸出一只小手,邪恶向空中抓那近在咫尺的低沉霾雾,好像他能够抓到满把的邪恶霾雾,抛洒长安城中,再度爆发第三次“巫蛊祸乱”似的。

    正这时,一个与他一般大的小女孩跑来他身边,气喘吁吁的喊叫:“皇曾孙哥哥快跑呀,皇上派人来杀你了,丙大人(廷尉监丙吉,协助掌管大鸿胪府郡地狱)都带人去关大门了!”这小女孩也是一个小囚徒,名唤郭玉娘,是一代大侠郭解的孙女。

    当年,郭解、郭怀义父子,啸聚游侠驰骛京师一代,刀折不法公侯,斩杀地方豪强恶霸,打劫府库钱粮发放民众。后来被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剿灭,只有郭怀义保护夫人胡组,与五岁的儿子郭丘贺脱身逃亡。

    事隔六年,“巫蛊之祸”起,太子刘据与儿子刘进刘和,携带才满六个月的襁褓婴儿刘病已,领着东宫郎卫逃亡寿张县黄沙岗,避难在隐居荒野的郭怀义家中,终被丞相刘屈髦与奉车都尉霍光(霍去病同父异母弟弟)率军追杀围困。后来,刘据父子被迫自刎黄沙岗,郭怀义为了保护尚在襁褓中的太子遗孤刘病已,被奉车都尉霍光斩杀。

    丞相刘屈髦算起来也是刘病已的叔祖父,那时见东宫满门杀戮,只存活了这个襁褓婴儿,他心存不忍,便命正在乳养女儿郭玉娘的郭怀义夫人胡组,领着六岁的儿子郭丘贺,怀抱郭玉娘与皇曾孙刘病已回京城待罪。胡组母子一来到京城,就和皇曾孙刘病已一起被关押在了这座郡地狱中,成了皇曾孙刘病已的乳娘。

    这时,刘病已本能的跳起身,手拉郭玉娘一路飞奔去了监狱牢房。

    监狱里,讻讻嚣嚣一片大乱,面临灭顶之灾的犯人们争相伸出双手,挥舞哭嚎:“冤枉啊——快放我们出去啊——不要杀害我们啊——”

    刘病已手拉郭玉娘顺着两排牢房夹道,一路奔奔磕磕跑来他们的牢房门口,两名狱卒慌忙打开牢门让他俩进去,随即又“哗啦”一声关锁了牢门。

    牢房里,正在焦急等候他俩回来的两位女囚,与两名小男孩,慌忙一齐围住刘病已,争相安慰说:“不怕不怕,丙大人会保护你的!”这两位女囚都是刘病已的乳娘,一位是郭玉娘的母亲胡组,一位是渭城女囚郭政卿,她们都是奉命乳养刘病已的;两名小囚徒,一位是郭玉娘的哥哥郭丘贺,一位是郭政卿的儿子雷奋。

    郭丘贺今年一十岁,雷奋与刘病已和郭玉娘同岁。雷奋是当年太子率更(东宫郎吏)雷无忌的遗腹子,当年巫蛊祸起,太子率更雷无忌格杀前来拘捕太子的御史章赣,率领东宫郎卫保护太子刘据父子逃走,后来被丞相刘屈髦与奉车都尉霍光率领大军围困,雷无忌被奉车都尉霍光斩于马下,太子刘据父子自刎黄沙岗。巫蛊之乱过后,雷无忌被满门抄斩,只有夫人郭政卿身怀六甲,按大汉帝国“可缓期执行孕妇”的律令幸免于难。郭政卿这才在郡地狱中生下了雷奋,也就和胡组一起成了皇曾孙刘病已的乳娘。

    此时,他们见刘病已和郭玉娘回来了,郭丘贺惶急跑去牢门口望风,雷奋就抱住郭玉娘说:“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郭玉娘却一把推开他,抱住刘病已,扬起一双汪亮大眼喊叫:“皇曾孙哥哥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雷奋见大家都在保护刘病已,他也就忙去保护刘病已了。五年的监狱生活,已经将这胡、雷两家五条性命,紧紧的与皇曾孙刘病已的生命系在了一起,一旦皇曾孙刘病已死亡,他们两家五口人也就没有存活的价值了。

    “娘,他们杀进来了!”郭丘贺忽然惊恐喊叫。

    胡、雷两家人慌忙合抱刘病已躲去牢房一角,又忙争相安慰说:“皇曾孙不怕,丙大人一定会保护你的!”却见刘病已稚嫩的脸庞上,似乎看不出恐惧,有的只是茫然莫名的绝望与愤怒。

    五年来,尚在世事懵懂中的刘病已,也听说了他的身世与“邪崇灾星”的身份,他真就茫然不明了他怎么会是“邪崇灾星”了,他真有那样可怕的“神通”吗,可是他怎么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呀?

    突然,牢门“哗啦——”一声打开!就见,廷尉监丙吉仗剑冲进牢房,反锁了牢门,向牢门外狱卒大喊:“保护皇曾孙,你们快去挡住羽林军!”不想,门外的狱卒却一哄而散,各自保命去了。

    牢房一隅,胡、郭两家五口紧紧合抱着刘病已,一时间都惊恐的浑身哆嗦起来了。

    正这时,外面大队御林军杀奔进来,无论在押囚犯罪行轻重,全部杀戮,监狱中一时间凄厉哀嚎,扬播一片腥风血雨······

    内谒者令郭禳赶来皇曾孙牢房,手捧圣旨厉声喝叱:“大胆丙吉,你再敢抗旨不尊,休怪本官撞开门去,连同你首级一齐取下!”

    “下官粉身碎骨又有何惜?”丙吉仗剑疾呼,“今圣上一时不明,误信术士妖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竟然降旨无论轻重,尽杀狱中囚徒!郭大人啊,你何不念在皇曾孙襁褓蒙难,今在狱中孤苦伶仃,九死一生才存活到五岁啊?”

    “本官只是奉旨行事,就算有怜念皇曾孙之心,又岂敢违抗圣命?来人,速速破门而入,杀无赦!”郭禳厉声喝令。

    御林军雷吼应“诺!”各执刀剑挥砍栅栏木门。

    “住手——郭大人且听下官一言!”丙吉惶急喊叫。

    郭禳一向敬重丙吉为人刚直,持法公正,从来不向权贵低头,就连武帝也赞叹丙吉是“硬脖颈丙吉”。他这时忙挥手止住众军,就问:“丙大人可愿打开牢门,交出在押囚犯吗?”

    不料,丙吉“扑通”一声跪倒尘埃,叩头哭求:“下官只求郭大人慈悲为怀网开一面,就放过这可怜的五岁孩童一条活命吧!”随一阵扣头在地,“嘭嘭嘭嘭”直磕得额头鲜血流了下来。

    “你!”郭穰不禁气得跺足呵斥,“今皇命如此,谁敢徇私,丙大人又何苦为难本官了?”随转过身去不忍再看丙吉,挥手喝命,“速速打开牢门!”

    众羽林军再度一拥上前,挥砍牢门。

    丙吉眼看皇曾孙难逃一死了,不禁爬起身,挺起血淋淋的脸孔,愤怒嚎叫:“郭禳!你今日杀害了皇曾孙,就不怕明日再落个江允苏文的可耻下场吗?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得死,都得为今日的皇曾孙陪葬!你们都别忘了,皇曾孙可是天子的长房长曾孙,明日天子一旦有所明悟,怜惜了皇曾孙无辜枉死,你们都将被灭族,被灭族啊!”

    郭禳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暗想:“是啊!想当年‘巫蛊之乱’,那使者江允与给事黄门苏文,他们也是奉旨捉拿太子刘据满门,逼得太子刘据与皇孙刘进刘和走投无路,自刎在了寿张县黄沙岗,皇后卫子夫自缢宫中,太子满门及其门客、故吏、外戚、朋党等,二万七千余众被斩于市,只遗存了眼前这个当年尚在襁褓中的皇曾孙。后来,皇上一时思念皇后与太子,竟然不容分辨就将苏文绑缚灞桥点了天灯,诛灭了江允三族。就算那江允和苏文有构陷太子的嫌疑,可是丞相刘屈髦与寿张县令都是奉旨协助江允苏文的,他们后来还不是被皇上借口其它罪过,诛灭了满门吗?”

    如此一想,郭禳不禁心中一阵后怕起来,慌忙喊叫:“且慢!”随挥退众军,上前就问丙吉,“依丙大人之意,难道要让本官抗旨不尊,立取抗旨大罪不成?”

    丙吉见郭禳心思有所活动了,慌忙插掌恭揖,感激涕零说:“多谢郭大人大仁大义,能给这可怜的皇曾孙最后一线生机。不过,请大人放心,大人此去回宫复命,尽可将一切大罪都推在下官身上,下官情愿用满门性命保全皇曾孙一命!”说着,又连连向郭禳恭揖不迭。

    郭禳不禁摇头惨淡一笑,无奈的说:“也罢,既然丙大人都用满门性命换取皇曾孙一命了,本官身为一名宦吏别无家口,又何惜了这区区一条刑余之身?怕只怕就算丙大人搭上满门性命,再加上本官这条命去,也是回天无力啊?”

    “郭大人此去只管复命,万一天意不怜皇曾孙,下官也就无话可说了!”丙吉慌忙说。

    郭禳此时明知天威难测,进退都是死路一条,没奈何只好点了点头,回头喝命众军:“你等可在此守候,本官这就进宫请旨定夺,在圣旨未到之前,你等定要保护皇曾孙周全!”

    众军一齐插掌应“诺!”

    郭禳这才急匆匆赶去了未央宫。

    肃穆庄严的未央宫承明大殿上,须发苍苍的武帝靠坐在盘龙宝座上,神情萎顿,昏昏盹睡。他已不在了当年雄才大略,手擎乾坤神威天下,叱诧风云鞭牧四夷的凛凛威仪了。

    中书令戴长乐小心翼翼的侍立在一旁;殿前三百名御前武士昂然侍立,敛容屏息不敢稍有动静。

    这时,郭禳慌张张趋步低头走进大殿,匍伏地上战战兢兢,连连叩头不敢开口。

    戴长乐轻手轻脚的走去武帝身边,低声呼唤:“陛下醒醒,陛下醒醒,郭禳回宫复命来了。”

    武帝这才睁开一双黯淡无光的龙目,面无表情的徐徐问:“可曾灭了狱中的气象?”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啊!”郭禳惶恐叩头上诉,“臣去了郡地狱中,业已尽数伏诛了在押一干囚徒七百三十六口,只有皇曾孙一人被廷尉监丙吉胆大妄为抗旨不尊,关锁牢房舍命保护。臣急不得入,伏请陛下赐臣万死之罪啊!”

    武帝微微皱眉一会,忽然问:“皇曾孙今年多大了,他哭了吗?”

    郭禳怔住一下,慌忙顿首说:“回陛下,皇曾孙五岁了,不,不曾哭!”

    “不曾哭?”武帝略显诧异的问。

    “罪臣不敢隐瞒陛下,当时皇曾孙只是受了惊吓,但并不曾哭!”郭禳诚惶诚恐的叩头说。

    武帝低头沉吟一会,不觉口中喃喃:“一个五岁孩童面对死亡,竟不曾啼哭?”

    戴长乐昔日曾与太子刘据私下交厚,这时忙赔小心笑脸说:“皇曾孙乃是陛下的嫡亲曾孙,可能预感到陛下仁慈会怜惜与他,所以就不曾哭啼了。”

    武帝不禁瞥望戴长乐一眼。戴长乐吓得慌忙低头退后,不敢出声了。

    武帝沉默良久,毕竟血亲连心,由不得又想起了当年太子刘据的许多仁孝好处,禁不住潮红了一双老眼,随无力的摆手一下说:“罢了,既然天命如此,且留下皇曾孙一条活命吧。”

    郭禳、戴长乐喜出望外,慌忙伏地涕零呼拜:“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翌日,天下大赦,老迈龙钟的武帝虽然思念儿子刘据当年枉死,可怜皇曾孙年幼孤苦,但他是大汉帝国的天子,是天下臣民的偶像,为了宗庙社稷稳固,为了大汉天下长治久安千秋万代,他不能为他的皇太子刘据平反昭雪,承认这场由他下旨伏尸数万,血染长安城的“巫蛊之乱”是冤案,这无疑会严重的损害他一代神武大帝的伟岸形象。

    随降旨宗正府:“昔日太子虽有罪,姑念皇曾孙尚在襁褓无辜,今可与皇曾孙注籍宗室,视家人子(宗室无官爵或者是待罪的子弟)养视掖庭(居住先帝无子嗣嫔妃与有罪宫人的后宫)。”

    越明年,武帝病危,册立第六子八岁刘弗陵为皇太子。为了杜绝前车之鉴吕后挟持幼主乱政一幕重演,武帝临终之时赐死了刚满八岁的皇太子的生母赵婕妤。

    同年二月丁卯,一代雄才大略汉武大帝,驾崩于周至五柞宫,遗诏:以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车骑将军金日禅、左将军上官桀、右将军张安世、后将军赵允国为副辅,与帝姊盖长公主共同奉养辅佐少主,是为孝昭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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