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登基大赦天下,襁褓入狱的皇曾孙刘病已终于遇赦出狱了,胡、雷两家五口也被释放回家。
这日,天气晴好,掖庭令张贺领着暴室啬夫许广汉,前来郡地狱接刘病已出狱,去永巷掖庭(居住先帝无子嗣嫔妃,与有罪宫人的后宫)安置抚养。张贺是右将军张安世的兄长,曾贵幸于太子刘据,太子败,张贺被问成腰斩死罪,幸得张安世向武帝哭求,张贺才得免死改判宫刑(阉割刑罚),贬为掖庭令。许广汉是后将军赵允国的妹丈,曾经是太子府的郎将,“巫蛊之乱”起,也被问成腰斩死罪,赵允国也向武帝哭求,许广汉也被免死改判了宫刑,贬为暴室啬夫,管理掖庭的治安。
“二位大人,皇曾孙不苟言笑性格内向,但是他小小年纪心志坚韧,虽然看到鲜血与刀剑会心生恐惧,但是面对杀戮与死亡,却能冷静面对,连一滴眼泪都不掉!”廷尉监丙吉向他俩详细的讲说了刘病已的情况,最后再三叮嘱他们,“此次,皇曾孙出狱进宫,很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也许会有自卑感,所以在他的居室之中不要佩挂刀剑之类的兵器,尽量避免宫中流血事件在他面前发生。还望二位大人此番领皇曾孙回宫,能够好生奉养成人,为已故太子殿下延续这一脉香火啊!”说着,掌不住含泪插掌恭揖,连道:“拜托拜托!”。
“丙大人请放宽心,下官等定当竭尽所能,奉养皇曾孙长大成人,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以致愧对太子殿下在天之灵啊!”张贺、许广汉慌忙双双插掌恭揖说,他俩原都是太子刘据的幸臣,此时见了东宫这仅有的一颗苗裔,早已是唏嘘泪下了。
一时,丙吉含泪送刘病已出狱,一行走出郡邸狱大门,许广汉才想伸手抱刘病已上马车,刘病已却一把推开他,扑奔去了一旁乳娘胡组的怀里,大哭大喊起来:“我不要去皇宫,我要嬷嬷,我要跟嬷嬷一起回家啊!嬷嬷,嬷嬷快抱我走,快抱我走啊,我要跟嬷嬷回家啊!丘贺哥哥、玉娘妹妹、雷奋弟弟,咱们快跟嫲嫲一起回家啊!嫲嫲快走,快走啊······”
丙吉眼见这位面对死亡都不怕的五岁孩童,竟然面对与胡、雷两家人的离别大放了悲声,他不禁心中酸楚的流下了泪水。站在一旁的郭政卿母子与张贺他们,也止不住唏嘘泪下了。
这时,郭玉娘也抱住刘病已哭叫起来:“皇曾孙哥哥,皇曾孙哥哥你和我们一起走啊!我不要你去皇宫,皇宫里都是坏人,他们会打你、骂你,还会伤害你啊!娘,你快抱皇曾孙哥哥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雷奋忙上前抱住郭玉娘,却被郭玉娘猛的推出一路踉跄,险些跌倒。
郭丘贺到底年长几岁,明知这个皇曾孙弟弟是不能和他们一起走了,他这时唯有站在一旁擦眼抹泪,哽哽咽咽的泣不成声。
胡组紧紧怀抱着乳儿,哭声劝说:“皇曾孙孩儿,嬷嬷也舍不得丢下你,可你是皇曾孙,是王法要你留在皇宫,嫲嫲不敢抱你回家啊!”
“皇曾孙哥哥不要去皇宫,我不要皇曾孙哥哥去皇宫啊!”玉娘抱住刘病已又哭喊起来。母子们一时间合抱一起,直哭得凄风苦雨悲悲咽咽!
丙吉、张贺、许广汉他们,慌忙上前俯下身安抚刘病已,却见他吓得埋头在胡组怀里尖声锐叫起来。三人慌忙起身连退数步,只好聚头商议一会。
丙吉这才上前,含泪带笑说:“好了好了,皇曾孙不哭了,不哭了。丙伯伯不让胡嫲嫲和郭嬷嬷走了,就让她们陪着你好吗?”
母子们霎时顿住哭声,一齐诧疑不信的望视丙吉。
“怎么,难道皇曾孙连丙伯伯的话都不相信了吗?”丙吉强出笑脸问。
刘病已这才扬起泪脸,哽哽咽咽的说:“可是,可是我不要去皇宫,我要跟着两个嫲嫲和丘贺哥哥、玉娘妹妹、雷奋弟弟一同回家去!”
“好好,一同回家,一同回家!”丙吉慌忙答应说,“可是今日天晚了,你和嫲嫲还有哥哥妹妹们,先去伯伯家里住一晚,等明日再走好吗?”说着,忙向胡组与郭政卿使眼色。
胡组和郭政卿只好强忍哀痛,涕泪带笑的一边擦抹乳儿脸腮的泪水,一边劝说:“丙大人说的不错,今日是天晚了,咱们明日再一起回家好吗?快谢谢丙大人。”
刘病已眼见两个嫲嫲都这样说了,也就不情愿的说:“谢谢丙伯伯。”
张贺见刘病已总算暂时安稳住了,就忙喊来马车,让胡组郭政卿领着刘病已上马车,就让许广汉先回了掖庭。
正这时,迎面过来一行车马停下来,一位峨冠博带的官员走下车,忙与丙吉和张贺见礼:“丙大人、张大人近来还好吧?”
丙吉、张贺见是大鸿胪丞王琦,携带一家大小离京出任燕国相(掌管燕国军政事务的丞相,燕国是武帝三皇子刘旦的封国,王琦曾经是燕王刘旦的启蒙师傅),就忙一齐还礼笑说:“还好还好,王大人这就去燕国上任吗?”
三个人寒暄一会,王琦就问:“今日皇曾孙出狱回宫吗?”
“这不,正闹着不肯与胡组她们分别呢!”丙吉苦笑了说,“下官迫不得已,也只好让她们陪皇曾孙先住几天了。”
“可怜的孩子!”王琦不禁摇头叹息说,就走去刘病已面前,俯下身拉起他双手,慈怜的笑说,“皇曾孙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长大,知道吗?”说着,掌不住也潮湿了眼眶。
刘病已眼水汪汪的望着面前的大人,不禁默默的,坚定的点了点头。
这时,一位四、五岁小姑娘走过来,扬起艳绽的笑脸问:“你就是皇曾孙吗?”
王琦见孙女王昭合来了,忙含笑说:“昭儿快来见过皇曾孙哥哥。”
“昭儿拜见皇曾孙哥哥!”王昭合乖巧的插掌恭揖,稚气清脆的声音说。
“昭儿妹妹快起来!”刘病已慌忙扶住她说,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潮红的笑意。
王昭儿见他笑了,就大方的拉起他双手,率真烂漫的笑说:“皇曾孙哥哥你知道吗?爷爷说小孩子常常开心的笑,才可以很快长大,所以皇曾孙哥哥你不要哭,要常常开心的笑哦!”
刘病已不禁定睛望视她汪亮亮的眼眸一会,脸上果然就绽开了不好意思的笑容,随默默的,坚定的点了点头。
王琦、丙吉、张贺、许广汉他们,见刘病已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他们这才都相觑一眼,禁不住一阵悲喜怜惜的笑了。
“皇曾孙哥哥,这是爷爷给我的开心符,我如今把它送给你,它会保佑你每天都会开开心心哦!”王昭合笑盈盈说,忙摘下她脖颈上一条心形挂坠,努力的踮起脚给刘病已系在脖颈上。
“谢谢昭儿妹妹。”刘病已讪红脸笑说。
“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与你皇曾孙哥哥告辞吧!”王琦慈爱的一手拉着刘病已、一手拉着孙女王昭合说。
“皇曾孙哥哥再见!”王昭儿爽快的笑说,转身拉着爷爷的手,边走边回过头笑脸艳绽的向刘病已摆手。
“昭儿妹妹再见!”刘病已一手抚摸着胸前的开心挂坠,一手木讷的向她摆手。
王琦爷孙走后,丙吉这才劝刘病已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不多时马车来到了张贺府门,却不是丙吉府。原来,丙吉这样安排,是为了让刘病已能够在张府过渡几日,等他和张贺熟悉了,然后再打发胡组郭政卿走人,也好让刘病已安心的去永巷掖庭。
张府分东西两府,中间隔着一道矮墙有门户贯通,闲时两家人和睦一家,连门户也不用关闭的。
右将军张安世位高权重人丁兴旺住在西府,夫人韩氏是案道候前将军韩子光的妹妹,为他生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张千秋现在北军执金吾麾下做千夫长;次子张延寿做百夫长,前日跟随后将军赵允国出击匈奴去了;少子张彭祖今年六岁,已经过继给了张贺做嗣子;女儿张稚君才刚满一岁。
掖庭令张贺居住东府,他膝下凄凉只有一个比刘病已小半岁的女儿,名唤张媚儿。当年巫蛊之乱,张贺被下了蚕室处以宫刑,夫人柳氏不等生下张媚儿就跟人私奔了。后来,柳氏夫人生下张媚儿就托人给张贺送了回来,幸亏有张安世的夫人韩氏帮着抚养,才长大至今;嗣子张彭祖,是年前才过继来的。如今张贺已经是掖庭的宦者令,所以就没有再续弦妻室了。
这时,丙吉为了稳住刘病已,就亲自送他们进了张府。大家来到庭堂,下人们已经备好了宴席。张彭祖兄妹正张着两双汪亮的大眼,看望着刘病已这个不速之客。
“彭儿、媚儿快过来,拜见皇曾孙。”张贺忙招手唤他兄妹。
张媚儿爽快的走过来,抬起一双小手,乖巧的插掌举在额头,笑盈盈说:“媚儿拜见皇曾孙哥哥。”
刘病已见张媚儿和他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甜美亲热,就慌忙插掌还礼说:“媚儿妹妹好。”招得大家都忍不住失笑了。
张贺见继子张彭祖还呆站着,就生气的低声说:“还不快过来拜见皇曾孙?”
不料,张彭祖从小在西府娇生惯养,自从过继给了大伯父张贺,张贺更是宝爱了他。他这时就不情愿的喊叫:“他是邪崇灾星,孩儿不能拜见他!”一句话,惊得满堂止住了笑容。
“混账,皇曾孙乃是皇家贵胄,你是何等草贱,竟敢如此讲话?”张贺不禁羞怒呵斥,挥起巴掌就打。
丙吉慌忙劝拦说:“孩子还小,以后相处一段时间就好了。”
张彭祖见父亲为了“邪崇灾星”要打他,不禁委屈的哭喊一声:“我就是不要和他住一起!”哭喊着,猛扑上前推刘病已一个趔趄,哭奔西府他亲生父亲家去了。
“你才是‘邪崇灾星’,你再敢骂我皇曾孙哥哥,我饶不了你!”郭玉娘惶急抱住刘病已,气得向张彭祖锐声喊骂,就要追打张彭祖。
“别,别!”雷奋慌忙拦住她说。
“你走开!”郭玉娘一把推开他喊叫,又要追出去。
“不许去!”刘病已忙抓住她说。
郭玉娘这才不追打张彭祖了,却气得喊叫:“我就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皇曾孙哥哥咱们走,不要住他家了!”喊叫着,就要拉刘病已出去。
“你个作死的丫头不想活了,敢在大人面前放肆?”胡组吓得打了玉娘一耳光呵斥。
雷奋刚想上前保护玉娘,刘病已抢先抱住玉娘喊叫:“嫲嫲你别打妹妹呀!”喊叫着,玉娘倔强的不流眼水,他的眼水倒出来了。
丙吉忙上前劝说:“好了好了别闹了,小孩家懂得什么?”说着,上前拉起刘病已手,慈祥的笑说:“皇曾孙别生气,张公子刚才是逗你玩呢!”
张贺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慌忙上前与刘病已恭揖赔罪说:“都怪下官教子无方,冒犯了皇曾孙,还望皇曾孙恕罪。”
刘病已不禁饱含眼水,低头不语。丙吉也忙劝说:“皇曾孙可是个聪慧明礼的孩子,如今连张大人都向你赔礼了,你可不要再生气哟!”
刘病已还是紧紧抱住玉娘,怨气不理。正在这时,有人来报:“老爷,大将军和二老爷来了。”
张贺、丙吉慌忙迎出堂去。只一时,就见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张安世来了,身边还领着张彭祖与一位五岁的小女孩。
胡组和郭政卿惶急拉着儿女们跪在地上,战兢兢不敢抬头。刘病已却紧拉着玉娘手不跪,也不许玉娘跪下,就张着一双稍显惶惧的眼睛望他们。
就见大将军霍光身材高大,脸庞白皙有胡须,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旁边一位魁梧身躯,紫膛大脸上的五十岁大汉,就是张贺的弟弟右将军张安世。
张安世向胡组郭政卿他们摆手一下,让他们起身。霍光就含笑打量了刘病已一会,俯下身问:“皇曾孙还好吧?”
刘病已敬畏的后退一步。
“皇曾孙快见过大将军和张将军!”丙吉忙含笑说。
刘病已这才勉强插掌恭揖说:“病已拜见大将军、张将军!”
“好好,皇曾孙果然是个懂礼的孩子!”霍光笑呵呵说,不禁伸出大手,宽仁的抚摸他头上一下,这才回头向小女孩招手说:“成君,快来拜见皇曾孙。”
霍成君和张媚儿差不多大,却比张媚儿高出半头,白嫩的瓜子脸,挺拔的高鼻梁,一双秋水汪亮的大眼睛一直在望视着刘病已笑。她这时就上前插掌举在额头,声音甜脆的说:“成君见过皇曾孙。”
刘病已心慌的忙还礼说:“霍,霍小姐好。”
一旁的张彭祖见霍成君都给刘病已见礼了,只好忍气吞声的上前插掌躬揖说:“彭祖适才冒犯了皇曾孙,还请恕罪。”
“别别,张公子别客气。”刘病已慌忙说。
大家这才相觑一眼,都舒心的呵呵笑了。
张贺就请霍光入席上座。霍光却说:“不了不了,今日携小女去宫中赴宴回来,顺道与子孺(张安世字子孺)坐了坐,听说你们接皇曾孙回来了,就顺便过来看看。”说着,回头又含笑向刘病已点了点头,就手拉女儿霍成君走了。
霍成君边走边回过头来,笑脸艳绽的望视刘病已。刘病已只好勉强的也向她笑了一下。
一时,张安世、丙吉、张贺他们送大将军父女回来,就让胡组和郭政卿母子们也都入席坐了。却是大人们都在左厢一排案桌坐下,孩子们都在右厢一排案桌坐了。
因小孩子都不会饮酒,又怕刘病已拘束不安,张安世就笑呵呵说“大家都不许客气,一定要吃饱喝好才行。来来来,都随意,都随意!”说着,就故意不再注意刘病已,自顾与丙吉、张贺饮酒吃喝起来,好让刘病已解除拘束感。
刘病已、郭玉娘、郭丘贺、雷奋四人,自小在狱中一同长大,第一次见到这样宽敞富贵的居室,香气扑鼻的丰盛饭菜,他们都不禁心中欢喜,馋涎欲滴了。又见大人们只顾说笑并不注意他们,郭丘贺就忙低声催促刘病已他们:“快吃吧!”
“快吃快吃!”雷奋也忙说,就扯下一只鸡腿肉递给玉娘。
玉娘却赌气劈脸一旁。刘病已见她还在生张彭祖的气,只好拿过雷奋手里的鸡腿肉递给她,低声劝说:“人家刚才不是道过歉了吗,你不许再生气了。”
“他给你道歉又没给我道歉,我当然还生气了!”玉娘口中这样说着,还是转嗔为喜的接了他手中的鸡腿肉,却塞进了刘病已嘴巴里,笑嘻嘻说,“你先吃!”
“好好,我先吃!”刘病已忙接住鸡腿肉强出笑脸说,“丘贺哥哥和雷奋弟弟也快吃吧!”说着,就面对玉娘笑眯眯的吃起来。
“好好,一同吃一同吃!”梁丘贺和雷奋忙点头笑说,就都伸手吃起来。玉娘这才开心的吃起来。
郭玉娘虽然小刘病已三个月,却是个极其好强的女孩,乍刚一出生就哭声高亢洪亮,惊得屋外沟壑坡林的鸟兽都噤了声。难怪逃难中的太子刘据一行,为了给刘病已寻找乳汁,远远就听到了玉娘的哭叫声,寻踪去了她家,以致给她家招去了一场大祸。
后来在郡地狱的五年中,刘病已七灾八难,好几次都奄奄一息的要夭折了,却又奇迹般的活了下来;玉娘却从来不生病,不吃药,就是乳汁也被她娘先给刘病已吃饱,剩下的才会让她尝尝鲜,她有时候饿得忽灵着一双汪汪大眼,却不哭不闹,好像在她稚嫩懵懂的心智里,就已经知道了只有刘病已不死,她一家三口才有机会保住性命似的。
再后来,丙吉实在不忍心了,一边等待女囚郭政卿产下婴儿,好与胡组一起乳养刘病已,一边托人去皇家鹿苑,拿了一些鹿乳来给玉娘和刘病已吃。
不想,刘病已吃了鹿乳就吐,玉娘却被鹿乳吃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几个刘病已都不及她一只胳膊有劲了。从此,玉娘就成了刘病已的小保护神,在狱中几年,除了廷尉监丙吉能与刘病已接近外,其他人一旦接近刘病已,她就像小豹子一样又喊又叫又厮打,绝不许别人靠近刘病已。
难怪她今日敢不顾一切的追打张彭祖,难怪刘病已对她这样亲厚了,他两个原本就是系在一条生命线上,水浓于血的亲哥热妹。
尽管雷奋生得虎头虎脑很爱护玉娘,玉娘却一昧的心中只有刘病已这个哥哥,对雷奋总是爱理不理的,就是对她亲哥哥郭丘贺,都不及对刘病已亲厚了。
这时,上座的张安世、丙吉、张贺他们,见孩子们都欢快的吃起来了,这才都一阵快慰的呵呵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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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晴好,掖庭令张贺领着暴室啬夫许广汉,前来郡地狱接刘病已出狱,去永巷掖庭(居住先帝无子嗣嫔妃,与有罪宫人的后宫)安置抚养。张贺是右将军张安世的兄长,曾贵幸于太子刘据,太子败,张贺被问成腰斩死罪,幸得张安世向武帝哭求,张贺才得免死改判宫刑(阉割刑罚),贬为掖庭令。许广汉是后将军赵允国的妹丈,曾经是太子府的郎将,“巫蛊之乱”起,也被问成腰斩死罪,赵允国也向武帝哭求,许广汉也被免死改判了宫刑,贬为暴室啬夫,管理掖庭的治安。
“二位大人,皇曾孙不苟言笑性格内向,但是他小小年纪心志坚韧,虽然看到鲜血与刀剑会心生恐惧,但是面对杀戮与死亡,却能冷静面对,连一滴眼泪都不掉!”廷尉监丙吉向他俩详细的讲说了刘病已的情况,最后再三叮嘱他们,“此次,皇曾孙出狱进宫,很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也许会有自卑感,所以在他的居室之中不要佩挂刀剑之类的兵器,尽量避免宫中流血事件在他面前发生。还望二位大人此番领皇曾孙回宫,能够好生奉养成人,为已故太子殿下延续这一脉香火啊!”说着,掌不住含泪插掌恭揖,连道:“拜托拜托!”。
“丙大人请放宽心,下官等定当竭尽所能,奉养皇曾孙长大成人,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以致愧对太子殿下在天之灵啊!”张贺、许广汉慌忙双双插掌恭揖说,他俩原都是太子刘据的幸臣,此时见了东宫这仅有的一颗苗裔,早已是唏嘘泪下了。
一时,丙吉含泪送刘病已出狱,一行走出郡邸狱大门,许广汉才想伸手抱刘病已上马车,刘病已却一把推开他,扑奔去了一旁乳娘胡组的怀里,大哭大喊起来:“我不要去皇宫,我要嬷嬷,我要跟嬷嬷一起回家啊!嬷嬷,嬷嬷快抱我走,快抱我走啊,我要跟嬷嬷回家啊!丘贺哥哥、玉娘妹妹、雷奋弟弟,咱们快跟嫲嫲一起回家啊!嫲嫲快走,快走啊······”
丙吉眼见这位面对死亡都不怕的五岁孩童,竟然面对与胡、雷两家人的离别大放了悲声,他不禁心中酸楚的流下了泪水。站在一旁的郭政卿母子与张贺他们,也止不住唏嘘泪下了。
这时,郭玉娘也抱住刘病已哭叫起来:“皇曾孙哥哥,皇曾孙哥哥你和我们一起走啊!我不要你去皇宫,皇宫里都是坏人,他们会打你、骂你,还会伤害你啊!娘,你快抱皇曾孙哥哥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雷奋忙上前抱住郭玉娘,却被郭玉娘猛的推出一路踉跄,险些跌倒。
郭丘贺到底年长几岁,明知这个皇曾孙弟弟是不能和他们一起走了,他这时唯有站在一旁擦眼抹泪,哽哽咽咽的泣不成声。
胡组紧紧怀抱着乳儿,哭声劝说:“皇曾孙孩儿,嬷嬷也舍不得丢下你,可你是皇曾孙,是王法要你留在皇宫,嫲嫲不敢抱你回家啊!”
“皇曾孙哥哥不要去皇宫,我不要皇曾孙哥哥去皇宫啊!”玉娘抱住刘病已又哭喊起来。母子们一时间合抱一起,直哭得凄风苦雨悲悲咽咽!
丙吉、张贺、许广汉他们,慌忙上前俯下身安抚刘病已,却见他吓得埋头在胡组怀里尖声锐叫起来。三人慌忙起身连退数步,只好聚头商议一会。
丙吉这才上前,含泪带笑说:“好了好了,皇曾孙不哭了,不哭了。丙伯伯不让胡嫲嫲和郭嬷嬷走了,就让她们陪着你好吗?”
母子们霎时顿住哭声,一齐诧疑不信的望视丙吉。
“怎么,难道皇曾孙连丙伯伯的话都不相信了吗?”丙吉强出笑脸问。
刘病已这才扬起泪脸,哽哽咽咽的说:“可是,可是我不要去皇宫,我要跟着两个嫲嫲和丘贺哥哥、玉娘妹妹、雷奋弟弟一同回家去!”
“好好,一同回家,一同回家!”丙吉慌忙答应说,“可是今日天晚了,你和嫲嫲还有哥哥妹妹们,先去伯伯家里住一晚,等明日再走好吗?”说着,忙向胡组与郭政卿使眼色。
胡组和郭政卿只好强忍哀痛,涕泪带笑的一边擦抹乳儿脸腮的泪水,一边劝说:“丙大人说的不错,今日是天晚了,咱们明日再一起回家好吗?快谢谢丙大人。”
刘病已眼见两个嫲嫲都这样说了,也就不情愿的说:“谢谢丙伯伯。”
张贺见刘病已总算暂时安稳住了,就忙喊来马车,让胡组郭政卿领着刘病已上马车,就让许广汉先回了掖庭。
正这时,迎面过来一行车马停下来,一位峨冠博带的官员走下车,忙与丙吉和张贺见礼:“丙大人、张大人近来还好吧?”
丙吉、张贺见是大鸿胪丞王琦,携带一家大小离京出任燕国相(掌管燕国军政事务的丞相,燕国是武帝三皇子刘旦的封国,王琦曾经是燕王刘旦的启蒙师傅),就忙一齐还礼笑说:“还好还好,王大人这就去燕国上任吗?”
三个人寒暄一会,王琦就问:“今日皇曾孙出狱回宫吗?”
“这不,正闹着不肯与胡组她们分别呢!”丙吉苦笑了说,“下官迫不得已,也只好让她们陪皇曾孙先住几天了。”
“可怜的孩子!”王琦不禁摇头叹息说,就走去刘病已面前,俯下身拉起他双手,慈怜的笑说,“皇曾孙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长大,知道吗?”说着,掌不住也潮湿了眼眶。
刘病已眼水汪汪的望着面前的大人,不禁默默的,坚定的点了点头。
这时,一位四、五岁小姑娘走过来,扬起艳绽的笑脸问:“你就是皇曾孙吗?”
王琦见孙女王昭合来了,忙含笑说:“昭儿快来见过皇曾孙哥哥。”
“昭儿拜见皇曾孙哥哥!”王昭合乖巧的插掌恭揖,稚气清脆的声音说。
“昭儿妹妹快起来!”刘病已慌忙扶住她说,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潮红的笑意。
王昭儿见他笑了,就大方的拉起他双手,率真烂漫的笑说:“皇曾孙哥哥你知道吗?爷爷说小孩子常常开心的笑,才可以很快长大,所以皇曾孙哥哥你不要哭,要常常开心的笑哦!”
刘病已不禁定睛望视她汪亮亮的眼眸一会,脸上果然就绽开了不好意思的笑容,随默默的,坚定的点了点头。
王琦、丙吉、张贺、许广汉他们,见刘病已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他们这才都相觑一眼,禁不住一阵悲喜怜惜的笑了。
“皇曾孙哥哥,这是爷爷给我的开心符,我如今把它送给你,它会保佑你每天都会开开心心哦!”王昭合笑盈盈说,忙摘下她脖颈上一条心形挂坠,努力的踮起脚给刘病已系在脖颈上。
“谢谢昭儿妹妹。”刘病已讪红脸笑说。
“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与你皇曾孙哥哥告辞吧!”王琦慈爱的一手拉着刘病已、一手拉着孙女王昭合说。
“皇曾孙哥哥再见!”王昭儿爽快的笑说,转身拉着爷爷的手,边走边回过头笑脸艳绽的向刘病已摆手。
“昭儿妹妹再见!”刘病已一手抚摸着胸前的开心挂坠,一手木讷的向她摆手。
王琦爷孙走后,丙吉这才劝刘病已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不多时马车来到了张贺府门,却不是丙吉府。原来,丙吉这样安排,是为了让刘病已能够在张府过渡几日,等他和张贺熟悉了,然后再打发胡组郭政卿走人,也好让刘病已安心的去永巷掖庭。
张府分东西两府,中间隔着一道矮墙有门户贯通,闲时两家人和睦一家,连门户也不用关闭的。
右将军张安世位高权重人丁兴旺住在西府,夫人韩氏是案道候前将军韩子光的妹妹,为他生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张千秋现在北军执金吾麾下做千夫长;次子张延寿做百夫长,前日跟随后将军赵允国出击匈奴去了;少子张彭祖今年六岁,已经过继给了张贺做嗣子;女儿张稚君才刚满一岁。
掖庭令张贺居住东府,他膝下凄凉只有一个比刘病已小半岁的女儿,名唤张媚儿。当年巫蛊之乱,张贺被下了蚕室处以宫刑,夫人柳氏不等生下张媚儿就跟人私奔了。后来,柳氏夫人生下张媚儿就托人给张贺送了回来,幸亏有张安世的夫人韩氏帮着抚养,才长大至今;嗣子张彭祖,是年前才过继来的。如今张贺已经是掖庭的宦者令,所以就没有再续弦妻室了。
这时,丙吉为了稳住刘病已,就亲自送他们进了张府。大家来到庭堂,下人们已经备好了宴席。张彭祖兄妹正张着两双汪亮的大眼,看望着刘病已这个不速之客。
“彭儿、媚儿快过来,拜见皇曾孙。”张贺忙招手唤他兄妹。
张媚儿爽快的走过来,抬起一双小手,乖巧的插掌举在额头,笑盈盈说:“媚儿拜见皇曾孙哥哥。”
刘病已见张媚儿和他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甜美亲热,就慌忙插掌还礼说:“媚儿妹妹好。”招得大家都忍不住失笑了。
张贺见继子张彭祖还呆站着,就生气的低声说:“还不快过来拜见皇曾孙?”
不料,张彭祖从小在西府娇生惯养,自从过继给了大伯父张贺,张贺更是宝爱了他。他这时就不情愿的喊叫:“他是邪崇灾星,孩儿不能拜见他!”一句话,惊得满堂止住了笑容。
“混账,皇曾孙乃是皇家贵胄,你是何等草贱,竟敢如此讲话?”张贺不禁羞怒呵斥,挥起巴掌就打。
丙吉慌忙劝拦说:“孩子还小,以后相处一段时间就好了。”
张彭祖见父亲为了“邪崇灾星”要打他,不禁委屈的哭喊一声:“我就是不要和他住一起!”哭喊着,猛扑上前推刘病已一个趔趄,哭奔西府他亲生父亲家去了。
“你才是‘邪崇灾星’,你再敢骂我皇曾孙哥哥,我饶不了你!”郭玉娘惶急抱住刘病已,气得向张彭祖锐声喊骂,就要追打张彭祖。
“别,别!”雷奋慌忙拦住她说。
“你走开!”郭玉娘一把推开他喊叫,又要追出去。
“不许去!”刘病已忙抓住她说。
郭玉娘这才不追打张彭祖了,却气得喊叫:“我就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皇曾孙哥哥咱们走,不要住他家了!”喊叫着,就要拉刘病已出去。
“你个作死的丫头不想活了,敢在大人面前放肆?”胡组吓得打了玉娘一耳光呵斥。
雷奋刚想上前保护玉娘,刘病已抢先抱住玉娘喊叫:“嫲嫲你别打妹妹呀!”喊叫着,玉娘倔强的不流眼水,他的眼水倒出来了。
丙吉忙上前劝说:“好了好了别闹了,小孩家懂得什么?”说着,上前拉起刘病已手,慈祥的笑说:“皇曾孙别生气,张公子刚才是逗你玩呢!”
张贺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慌忙上前与刘病已恭揖赔罪说:“都怪下官教子无方,冒犯了皇曾孙,还望皇曾孙恕罪。”
刘病已不禁饱含眼水,低头不语。丙吉也忙劝说:“皇曾孙可是个聪慧明礼的孩子,如今连张大人都向你赔礼了,你可不要再生气哟!”
刘病已还是紧紧抱住玉娘,怨气不理。正在这时,有人来报:“老爷,大将军和二老爷来了。”
张贺、丙吉慌忙迎出堂去。只一时,就见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张安世来了,身边还领着张彭祖与一位五岁的小女孩。
胡组和郭政卿惶急拉着儿女们跪在地上,战兢兢不敢抬头。刘病已却紧拉着玉娘手不跪,也不许玉娘跪下,就张着一双稍显惶惧的眼睛望他们。
就见大将军霍光身材高大,脸庞白皙有胡须,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旁边一位魁梧身躯,紫膛大脸上的五十岁大汉,就是张贺的弟弟右将军张安世。
张安世向胡组郭政卿他们摆手一下,让他们起身。霍光就含笑打量了刘病已一会,俯下身问:“皇曾孙还好吧?”
刘病已敬畏的后退一步。
“皇曾孙快见过大将军和张将军!”丙吉忙含笑说。
刘病已这才勉强插掌恭揖说:“病已拜见大将军、张将军!”
“好好,皇曾孙果然是个懂礼的孩子!”霍光笑呵呵说,不禁伸出大手,宽仁的抚摸他头上一下,这才回头向小女孩招手说:“成君,快来拜见皇曾孙。”
霍成君和张媚儿差不多大,却比张媚儿高出半头,白嫩的瓜子脸,挺拔的高鼻梁,一双秋水汪亮的大眼睛一直在望视着刘病已笑。她这时就上前插掌举在额头,声音甜脆的说:“成君见过皇曾孙。”
刘病已心慌的忙还礼说:“霍,霍小姐好。”
一旁的张彭祖见霍成君都给刘病已见礼了,只好忍气吞声的上前插掌躬揖说:“彭祖适才冒犯了皇曾孙,还请恕罪。”
“别别,张公子别客气。”刘病已慌忙说。
大家这才相觑一眼,都舒心的呵呵笑了。
张贺就请霍光入席上座。霍光却说:“不了不了,今日携小女去宫中赴宴回来,顺道与子孺(张安世字子孺)坐了坐,听说你们接皇曾孙回来了,就顺便过来看看。”说着,回头又含笑向刘病已点了点头,就手拉女儿霍成君走了。
霍成君边走边回过头来,笑脸艳绽的望视刘病已。刘病已只好勉强的也向她笑了一下。
一时,张安世、丙吉、张贺他们送大将军父女回来,就让胡组和郭政卿母子们也都入席坐了。却是大人们都在左厢一排案桌坐下,孩子们都在右厢一排案桌坐了。
因小孩子都不会饮酒,又怕刘病已拘束不安,张安世就笑呵呵说“大家都不许客气,一定要吃饱喝好才行。来来来,都随意,都随意!”说着,就故意不再注意刘病已,自顾与丙吉、张贺饮酒吃喝起来,好让刘病已解除拘束感。
刘病已、郭玉娘、郭丘贺、雷奋四人,自小在狱中一同长大,第一次见到这样宽敞富贵的居室,香气扑鼻的丰盛饭菜,他们都不禁心中欢喜,馋涎欲滴了。又见大人们只顾说笑并不注意他们,郭丘贺就忙低声催促刘病已他们:“快吃吧!”
“快吃快吃!”雷奋也忙说,就扯下一只鸡腿肉递给玉娘。
玉娘却赌气劈脸一旁。刘病已见她还在生张彭祖的气,只好拿过雷奋手里的鸡腿肉递给她,低声劝说:“人家刚才不是道过歉了吗,你不许再生气了。”
“他给你道歉又没给我道歉,我当然还生气了!”玉娘口中这样说着,还是转嗔为喜的接了他手中的鸡腿肉,却塞进了刘病已嘴巴里,笑嘻嘻说,“你先吃!”
“好好,我先吃!”刘病已忙接住鸡腿肉强出笑脸说,“丘贺哥哥和雷奋弟弟也快吃吧!”说着,就面对玉娘笑眯眯的吃起来。
“好好,一同吃一同吃!”梁丘贺和雷奋忙点头笑说,就都伸手吃起来。玉娘这才开心的吃起来。
郭玉娘虽然小刘病已三个月,却是个极其好强的女孩,乍刚一出生就哭声高亢洪亮,惊得屋外沟壑坡林的鸟兽都噤了声。难怪逃难中的太子刘据一行,为了给刘病已寻找乳汁,远远就听到了玉娘的哭叫声,寻踪去了她家,以致给她家招去了一场大祸。
后来在郡地狱的五年中,刘病已七灾八难,好几次都奄奄一息的要夭折了,却又奇迹般的活了下来;玉娘却从来不生病,不吃药,就是乳汁也被她娘先给刘病已吃饱,剩下的才会让她尝尝鲜,她有时候饿得忽灵着一双汪汪大眼,却不哭不闹,好像在她稚嫩懵懂的心智里,就已经知道了只有刘病已不死,她一家三口才有机会保住性命似的。
再后来,丙吉实在不忍心了,一边等待女囚郭政卿产下婴儿,好与胡组一起乳养刘病已,一边托人去皇家鹿苑,拿了一些鹿乳来给玉娘和刘病已吃。
不想,刘病已吃了鹿乳就吐,玉娘却被鹿乳吃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几个刘病已都不及她一只胳膊有劲了。从此,玉娘就成了刘病已的小保护神,在狱中几年,除了廷尉监丙吉能与刘病已接近外,其他人一旦接近刘病已,她就像小豹子一样又喊又叫又厮打,绝不许别人靠近刘病已。
难怪她今日敢不顾一切的追打张彭祖,难怪刘病已对她这样亲厚了,他两个原本就是系在一条生命线上,水浓于血的亲哥热妹。
尽管雷奋生得虎头虎脑很爱护玉娘,玉娘却一昧的心中只有刘病已这个哥哥,对雷奋总是爱理不理的,就是对她亲哥哥郭丘贺,都不及对刘病已亲厚了。
这时,上座的张安世、丙吉、张贺他们,见孩子们都欢快的吃起来了,这才都一阵快慰的呵呵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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