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低垂了一冬的天空,昨夜终于就憋不住下了雪,下的是盐巴一样漫天飘洒的雪颗粒,疾风劲雪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犀利冷痛!

    凌晨,胡组和郭政卿两家人,趁着黎明前的风雪夜色,像逃难一样合乘一辆马车被送出京城,一路向东南方向急匆匆颠簸而去。

    疾风劲雪,车轮辚辚。坐在辕驾上胡乱吆喝、急急赶车的是十一岁的郭丘贺:胡组和郭政卿坐在车里,各自怀抱着还在睡梦中的五岁儿女,不时的吸溜着鼻息,还在为失去乳儿刘病已擦眼抹泪。

    天光大亮了,他们终于远离了京城,结束了提心吊胆的牢狱生活,可以回到家乡故里安居了。

    然而,这时的家又在那里?昔日那生龙活虎的两大家子人又在那里啊?眼前,唯有漫天飘洒的冰屑雪粒,阵阵啸叫的凄厉寒风为他们送行,而家又在那里啊?当年,一场天塌地陷的腥风血雨,郭家三族八百余口与门下弟子三千徒众被朝廷杀戮一空;而“巫蛊之乱”,雷家满门百余口也丢了性命!如今,他们两家虽遇大赦保住了余生,实则是因乳养了皇曾孙有功,才侥幸的拣回了这几条残命。

    这时,玉娘浑身一阵哆嗦的冻醒了。她爬起身张大眼睛看望四下一会,不禁惊恐的问母亲:“娘,咱们这是要回家吗,皇曾孙哥哥怎么不见了?”

    胡组忙强出笑脸安抚她:“等咱们回去先收拾好房子,你皇曾孙哥哥就会来了。”

    玉娘“汪啷”一声就哭了,急迫的挣出娘的怀抱,哭喊着就向车外扑:“皇曾孙哥哥呀!我要皇曾孙哥哥呀!”

    雷奋这时也惊醒了,他慌忙一把拉住玉娘喊叫:“你快回来,别摔下车去了!”

    胡组和郭政卿慌忙拉扯玉娘回来,苦苦劝说了好半晌。日日夜夜的五年生死与共、息息相关,抓屎抓尿好不容易乳养长大的乳儿,一夜之间就被生生的割断了母子情,此生将永不许再见,且绝不许在外面露出风讯,她们这时的凄苦悲哀又向谁去哭诉,又敢向谁去诉说了?

    天地苍茫,风雪啸叫,塬田阡陌,途路茫茫。辕驾上,少年郭丘贺挥洒泪水大喊大叫的赶着马车;车厢内,胡组和郭政卿母子,合力抱住疯狂踢打哭号的玉娘,苦劝不住。

    天将晌午时,他们终于远离京城一百余里,来到了秦岭山中的黑龙峪。正这时,一名羽林骑顶风冒雪追赶前来,高声喝喊:“胡组母子站住,大将军教令到了!”

    郭丘贺“吁——”的一声勒住马车,欣喜的回过头喊叫:“娘,一定是他们哄不下皇曾孙,又让我们回去了!”

    玉娘这时早已哭得昏昏欲睡,猛听这话一下子跳起身喊叫:“好啊,我又能和皇曾孙哥哥在一起了!”喊叫着,就心急的要下车。

    胡组和郭政卿慌忙下车,手拉儿女们看时,就见羽林骑已跳下马背,手按剑柄大踏步走过来了,高声喊说:“大将军令:当年郭解父子狂形妄为,啸聚游侠杀戮公侯官吏,虽蒙先帝神威伏诛,然其家眷至今逃逸在外,今虽遇大赦难赦其罪!另,叛将雷无忌跟随戾太子大逆不道,今家眷也应伏法!”喊说着,猛地拔出宝剑上前,接连刺入胡组与郭政卿胸膛!

    胡组与郭政卿猝不及防,双双瞪圆双眼,扑倒雪地!

    郭丘贺兄妹与雷奋,一霎时被这突然降临的灾难惊呆了!蓦地惊醒,一齐抱住母亲大喊大叫:“娘——娘啊——”

    郭玉娘“嗷——”的尖叫一声,猛扑过去抱住羽林骑手臂,凶狠的咬住了他手背!雷奋也急忙冲过去,抱住了羽林骑另一条手臂就咬!

    羽林骑“呀!”的惨嚎,丢开剑柄挥手将郭玉娘和雷奋甩出两溜跟头!

    “玉娘——”郭丘贺惊呼着,一头撞向羽林骑胸口。羽林骑稳不住脚跟连连后退!

    郭政卿倒卧血泊已死,胡组挣扎抬头凄厉嚎叫:“快逃,你们快逃命啊!”嚎叫着,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染红一片雪地,扑倒地上园睁双目不动了。

    羽林骑稳住脚跟,吼骂一声:“作死的小崽子!”上前一脚踢翻郭丘贺,拔出胡组胸口宝剑,就要挥砍郭丘贺!

    正在危难之际,一骑飞马驰来高叫:“住手!”

    羽林骑应声闪身一旁,见是一位虬髯扎查的中年将军驰来,他不禁恼怒的喝问:“你是何人,敢抗大将军教令不成?”

    中年将军跳下马背,手持朴刀厉声呵斥:“胡说,大将军焉能杀此孤儿寡母,你可有大将军令箭?”

    羽林骑伸手拿出一块令牌,举在中年将军面前,喊说:“你可看清楚了,休得惹祸上身!”

    中年将军仔细一看,慌忙放下朴刀,插掌赔罪说:“果然是大将军令牌,恕罪恕罪!在下乃是燕王宫中郎仆射寿西长,前日跟随内史(掌管燕王刘旦封国的军政大事)梁大人,代燕王殿下进京朝拜圣上,今欲回还燕国经过此地,因一时不明冲撞了上差大人,还望见谅!”不禁又皱眉问,“只是大将军怎么会杀此孤儿寡母,还请上差大人赐教?”

    羽林骑这才收起令牌,冷笑了说:“既是燕国的寿仆射,本使也不怪罪与你了。不瞒寿仆射讲说,这母子三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反贼郭解父子与雷无忌的余孽。今大将军有令:务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还望寿仆射速速离去,莫要误了我执行大将军教令!”说着话,就见一队车马辚辚而来。

    这时,郭丘贺和雷奋保护着玉娘,趁他们说话的机会惶急逃走,奔向那一队车马大喊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羽林骑与寿西长冷眼见他们仓皇逃走,这才相觑一阵得意的笑了。羽林骑不禁抬起血淋淋的手背,脑笑的骂:“真她娘的三个狼崽子!”

    寿西长却满意的笑说:“看得出来,这小狼崽不愧是一代豪侠郭解之后,日后能取大将军霍光首级,助燕王殿下成大事者必是他们了!”忙又低声说:“快去演完这场好戏,莫让那三条小狼崽看出破绽来。”

    羽林骑忙应诺一声,转身上马虚张声势,大喊大叫:“郭解与雷无忌余孽那里逃?”喊着,催马追杀去了。

    寿西长不禁摇头失笑一下,这才搬鞍上马也追赶去了。

    只一时,羽林骑追来车马面前,就见燕王宫内史梁大人已经下车,慌忙命人保护了郭丘贺他们三个小孩。

    羽林骑跳下马背,上前插掌见礼说:“卑职见过内史大人,还望内史大人将这三名朝廷钦犯交与卑职,就地处决!”

    这位内史大人,姓梁,名仁,字德翁,是燕王刘旦的第一心腹重臣。当年“巫蛊之乱”,太子刘据满门被诛,二皇子齐怀王刘闳早死,燕王刘旦身为武帝三皇子,满以为东宫储君之位非他莫属了,万不想武帝临终时却舍弃他,让才满八岁的六皇子刘弗陵登上了帝位。

    燕王刘旦当时正值血气方刚,野心勃勃之时,又博览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之事,招揽游侠方术士人,觊觎庙堂皇位已久,怎能眼看到手的皇帝宝座,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六皇弟夺去,他本想一怒之下大举燕国之兵夺取皇位,无奈朝廷有大将军霍光为主辅,案道候前将军韩子光、安阳候左将军上官桀、营平候后将军赵允国、富平候右将军张安世等为副辅,兼之霍氏子侄女婿们盘根朝野,掌握六部枢密与天下兵马,他一个小小的封王燕国与朝廷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百年大计十年育人,为了日后夺取皇帝宝座,燕王刘旦面对先皇武帝留下的无坚不摧的强大军队,唯有忍气吞声听从了股肱近臣梁仁“育人远图”的谋划,秘密建造了一所地下“虎圈”,搜罗天下与大将军霍光有仇怨的孤儿(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将军霍光也无例外的踏着如山枯骨,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显贵尊位),进行为期十年的魔鬼训练,教授五兵训练出一支虎狼杀手,以待他日谋刺大将军霍光、及其子侄女婿们、与朝廷将相不服者),从而顺利的取代“儿皇帝”刘弗陵,登上君临天下的盘龙宝座。

    今日,一代豪侠郭解的后人出狱回家,这郭丘贺与郭玉娘正是他们渴望已久,重点培养的“虎狼崽”人选,他们就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圈套,这时终于如愿以偿的逮住了这一双“虎狼崽”。为了进一步增添他们心中对大将军霍光的仇恨,就又当着他们的面,上演了一幕让他们彻底变成灭门孤儿的惨剧。

    梁仁这时猎获了这些“虎狼崽”如获至宝,眼见他们几只汪汪泪眼里,都充满了不共戴天的勃勃凶光,他不禁满意的笑了,忙安慰他们说:“你们别怕,本官今日就算冒死得罪了大将军,也一定要救下你们的性命。”说着,回头喝命手下人好生保护这三个孩子,上前就问羽林骑:“怎么回事?”

    正这时,寿西长随后赶来,跳下马背,疾步走去梁仁面前,假意低声讲说了一会。

    梁仁不禁怒骂:“好一个残暴不仁的大将军霍光,想当年郭解父子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于天下,那是何等的英雄豪杰?不想,霍去病、霍光兄弟嫉贤妒能,陷害郭解父子造反,竟率大军剿杀了他父子以及满门徒众数千余人。今事隔多年,又遇大赦,即便是郭解父子当年有罪,这两个小小孩童也该无罪了,大将军又何其残暴不仁,连这两个可怜的孩童也要残杀啊?”骂着,上前就向羽林骑呵斥,“你回去告诉大将军霍光,他不仁下官却有义,这三个孩童已被下官收为义子,他要怪罪只管来找下官好了!”

    羽林骑故作羞怒的呵斥:“梁仁你好大的胆子,不但公然违抗大将军教令,还敢收养朝廷钦犯为义子,难道你就不怕灭门大罪吗?”

    梁仁拔剑怒叱:“还不速速离去,再敢多言先取你性命!”叱着,暗向羽林骑使眼色。

    羽林骑会意,慌忙喊叫一声:“算你狠!”转身跳上马背,拨转马头“驾!”的一声催马,驰奔京城方向去了。

    梁仁这才虚张声势,高声喝命寿西长:“速去将那霍光爪牙除掉,休让他活命逃回京城报讯,免得霍光又派人来危及这三个无辜孩子的性命!”

    寿西长忙应诺一声,上马追杀去了!

    这时,郭丘贺兄妹与雷奋感激涕零,一起跪倒在梁仁脚下,磕头哭拜:“多谢大人救命,多谢大人救命!”

    梁仁忙俯下身搀扶他三人起来,就对郭丘贺、郭玉娘说:“可恨大将军霍光残暴不仁,想当年他和他兄长冠军侯霍去病,灭了你郭家三族,剿杀了你爷爷郭大侠门徒数千,如今又丧心病狂的残害了你母亲,要不是老夫及时赶来,只怕连你兄妹也惨死在这里了!不过,你兄妹尽可放心,老夫今日既然救下了你兄妹,就一定会将你兄妹当成儿女抚养成人,绝不会再让霍光老贼伤害你们了,你兄妹可愿意认老夫为义父吗?”

    郭丘贺忙拉玉娘跪倒地上,双双向梁仁哭拜“义父!”

    梁仁满意的点点头说:“为了不让人生疑,你兄妹以后就跟义父姓梁吧。”见他兄妹涕泪答应“全凭义父做主”,他这才满意的搀扶他兄妹起身,一面命人送他兄妹与雷奋上暖车,一面让“追杀”羽林骑回来的寿西长,领人前去安葬胡组与郭政卿尸体,好尽快赶路回燕国向主子报喜。

    寿西长应诺,忙领人赶去安葬时,竟然只有郭政卿尸体,不见了胡组死尸。他慌忙四下查看一会,就发现了雪地上的杂沓脚印,通向高坡雪林去了,显见是有人抬走了胡组的尸体。

    正在这时,就见郭丘贺兄妹与雷奋,哭喊着奔跑过来了。寿西长唯恐郭丘贺兄妹发现母亲的尸体不在了,又哭闹着要去寻找,以致耽误了行程,他急忙一面让人去拦住他们,一面领人很快的假造了一座坟头,这才让他们过来哭祭。

    寒风啸叫,雪卷坟土,才刚五岁的雷奋与郭玉娘,一边凄厉哭嚎着“娘啊——娘啊——我要娘啊!”一边双手乱舞,拼命抓刨着坟土!

    郭丘贺抱住妹妹,也凄厉哭嚎:“娘啊——娘啊——我一定要为你报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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