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一天,终于就下雪了,漫天漫地、扬扬洒洒着盐巴一样的雪颗粒。长安城大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倒是增添了不少冠盖马车,偶尔也有几顶人抬的轿子匆匆而过。

    永巷掖庭的后门外是建章宫,建章宫是南军羽林军的驻地。南军除了建章营骑羽林军,还有宿卫皇宫的郎卫军、期门佽飞军,他们都是负责保卫皇城以内的安全;负责保卫大内皇宫安全的除了南军,还有一千名内侍谒者、二千名司隶府中都军、十三部遍布全国各地的绣衣卫刺史(掌奉诏承令,督查大恶奸猾不法者,相当于民国的中统局),他们都是由宦者组成的,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南军统帅光禄勋节制。

    皇城以外,长安城以内的军事治安,由五万北军执金吾骁骑营,协同三辅都尉将校掌管。南、北两支精锐劲旅,内外策应相得益彰,担负着戍卫京畿的重责。

    长安城外有八万垒门屯军,主将是八大校尉,他们严阵以待,随时抵御外来入侵京师之敌。这八大校尉是:城门校尉、中垒校尉、步兵校尉、越骑校尉、长水校尉、胡骑校尉、射声校尉、虎贲校尉,官爵都是二千石的将军待遇,由大司马大将军节制。

    这时,几名期门佽飞护送一辆马车,来到永巷掖庭的后宫门停下,交给迎出宫门的几名内侍谒者。几名内侍谒者,忙搀扶车里的掖庭令张贺与皇曾孙刘病已下车,一行就进了宫门,沿着一条两面都是高大红墙的深邃甬道向前走去。

    甬道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掖庭令张贺背负着刘病已,顶风冒雪一步步的向前走着、走着、走着,深邃漫长的甬道好像没有了尽头。

    刘病已紧紧搂抱住张贺脖颈,吓得浑身哆嗦嗦不敢睁眼,就像是羔羊进入屠户家,一步一步去赴死。

    终于,他们走进了一道则门,眼前豁然一片敞亮,就见一片山水园林,四下恢宏殿宇犹如蜂房水涡,飞檐翘空,犬牙交错。

    刘病已偷偷的睁开眼睛向四下张望,就不禁被这一天磅礴气势的泱泱皇宫吓住了。他不知道那位神圣威严的皇曾祖爷爷,居住在更为雄伟壮丽的未央宫、长信宫、长乐宫与甘泉宫中,还以为就居住在这永巷掖庭里,即将要和他住在一起了,更不知道那位神圣威严的皇曾祖爷爷,这时早已龙御西天,眼下登基坐殿君临天下的,是他的六叔祖爷爷刘弗陵,只比他年长了三岁。

    张贺背负着他,穿过一带枯枝叉桠的林苑花圃,度过一条长长的玉石拱桥,又走过一段篁林夹道的迤逦甬道,这才终于来到了一所小院门口停下,蹲下身子慈和的说:“皇曾孙下来吧,我们到了。”

    刘病已溜下地,惊恐的张望四周围一会,见身边没有了持戟仗剑的人,那些羽林、郎卫、期门佽飞,中都侍卫,都遍布在远处桥上、桥下、甬道游廊、亭馆轩台、殿阁、辅道等处站立着。他攥紧成一疙瘩的心,这才稍稍的放松了一些。

    小院门口没有守卫,只站着一个半老徐娘的宫娥,慌忙上前插掌恭揖说:“奴婢拜见大人,拜见皇曾孙。”

    张贺牵着刘病已的手,不禁看望院内一眼,忙问:“阿宝,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回大人,少府大人(掌管皇家私产的大总管,二千石高爵待遇)说,皇曾孙虽有先帝遗诏养视掖庭,也属待罪之身,一应饮食起居,待遇尽量从简。”宫娥阿宝说。

    张贺不禁皱眉一会,只好点了点头说:“也罢,皇曾孙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你要小心侍候不可怠慢。若缺少什么,只管去庭府找我。”

    阿宝忙躬揖应“诺!”

    张贺这才牵着刘病已手进了小院。小院里三间正殿,殿额写着“昭台馆”,左右各有五间配殿,都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了。这昭台馆原是惠帝时戚夫人“明悟悔罪”的地方,后来戚夫人被吕后砍了手脚变成了“人彘”,放在猪圈里喂养,这里就一直荒芜着没人住了,如今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只是苍天见怜,别又在这里弄出一个小“人彘”来。

    宫室里,果然是一切尽量从简,不过还算整洁干净。

    “昨日许啬夫亲自领人来清理过了,今早又送来了这些桌案杌凳、幔帐被褥,不然怎么能住人呢?”阿宝说,“少府大人说了,皇曾孙是待罪之身养视掖庭,每日三餐列为下等,四季可赏赐四套宫衣,但是不能享受宗室子弟读书习武的待遇,禁止在宫内随意行走。”

    张贺不禁瞪视阿宝一眼,见她还要再说,就摆手一下,愤愤的说:“你这就去御膳房说一声,皇曾孙身体孱弱,让他们每日多加一道肉食,所需费用可在本官年俸里扣除。”

    阿宝应“诺”一声,忙转身去了。

    张贺这才抱刘病已坐在杌凳上,蹲下身捂住他一双冰凉的小手,又向小手呵热气暖和一会,强出笑脸说:“皇曾孙你要忍耐,一定要忍耐啊!下官日后也会常来看望你,照顾你的。至于读书习武的事你不用担心,等你再长大些,下官自会用私钱请最好的师傅让你读书习武的······你一定要忍耐,一定要忍耐啊!”说着,就紧紧捂住这一双纤细的小手,泪流了满面。

    刘病已张着一双稚气明亮、而又懵懂不安的眼睛,注视这位慈眉善目的张大人,他不明白他一个大人,为什么也会害怕了,还哭着劝他一个小孩子“要忍耐,一定要忍耐”的话了?

    尽管,他从懵懂记事开始,就常听丙吉伯伯、胡组嫲嫲、郭征卿嫲嫲他们,每日都对他讲说“忍耐”的话,他也听从他们的话,从懵懂记事开始就学会了“忍耐”,忍耐自己不打人骂人,忍耐自己不对人发脾气,忍耐自己不嫌弃粗衣劣食,忍耐自己尊敬长辈爱护弟妹,忍耐自己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忍耐自己做一个最乖、最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他早就学会这些“忍耐”了,今日张大人还要他“忍耐,一定要忍耐”。他不明白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一天到晚,都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不需要忍耐,而大家为什么要他“一定要忍耐”,还都哭着鼻子,情切的劝他“一定要忍耐”,好像他稍有不忍耐,就会被人打骂,被人砍头似的!

    这时,张贺见他苍白瘦脸上,一双浓重的眉毛下,两只稚气汪亮而又懵懂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他不禁抬起抖颤的手掌抚摸他脸腮,掌不住唏嘘泪下的又说:“皇曾孙你要忍耐,为了太子殿下,更为了你自己,你一定要忍耐,一定要忍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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