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客官,就多住几日吧,等雪小些了再走不迟啊。”临出门时,掌柜苦口婆心地劝道。

    赵林抬起头,哀求地望着母亲,而周颖对掌柜微微一笑,手上却不放松,扯着他往门外走去。赵林挣脱无果,眷恋地回顾客栈,想到又要走进冰天雪地,感觉胖掌柜一身肥肉也不是那么碍眼了,依依不舍地挥手同他告别。

    掌柜靠着门框,挥手时眼含热泪,这不合常理好么,碰见这种天气,怎么会有客人早早离开呢?难道客栈里不比外面暖和?

    客人意味着收入,对一向吝啬的他来说,每走一人,都好像在他心口剜去一刀,更何况如今生意惨淡,这种感觉更是放大了无数倍。

    掌柜先是郁闷,而后就化作了怨念,喜子端盆热水恰从面前走过,见此顿时来气,怒道:“快点!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喜子很冤枉,刚要诉苦时,掌柜转身就走,望着他臃肿的背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古特小镇东边,有一条弯曲的小道,与一片广袤的森林相连。这里本是小镇边缘,又因森林的危险性,建筑物尤为稀少,故而这片区域显得格外荒凉。

    风势劲急,雪如柳絮般四散纷扬,视线穿过满空雪影,可见大小两道身影踏上小路,往森林方向走去,正是离开的周颖与赵林母子。两人上路后不久,另一边,老四与断手神情凝重,脚步匆匆地进了悦来客栈。

    过了一会,老四重又外出,再回来时,伴着急促的马蹄声,数十个精壮汉子紧随其后。偏远的小镇,随着这群人的到来,打破了宁静。小镇居民好奇地探头观望,一边饶有兴致地指指点点,不时交头接耳。

    钱富贵是一间店铺的主人,营油盐酱醋等日用品,听见突如其来的喧哗,也忍不住出门察看。单调的冬天本就无趣,对生性跳脱的孩子们来说,更是如此。突然到来的陌生人,让他们一下子有了精神,呼啦地围上来,却又怯怯地不敢近前。

    心下暗自猜测,钱富贵打量来人,见他们身着黑衣,面容粗犷,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切间却回忆不起来,忽然瞥见一人脖颈处的刺青,那是一颗狰狞的狼首,作仰天长啸状,不由得脸色大变,惊骇地失声道:“毒、毒狼?”

    有熟人不解,问道:“老钱,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狼?”钱富贵面如死灰,哆嗦地解释道:“土匪,是土匪!他们是毒狼!”

    毒狼之名,源于距此地三十里的一座险峰,一年前成为一群土匪的聚集地。这窝土匪逐渐势大,多次下山洗劫过往的商队,甚至掠夺附近的村庄,往往不留活口,手段极其凶狠残忍。

    半年前,他所在的车队遭遇洗劫,那些土匪的脖子上,也是有着同样的狼首刺青。若不是他机灵,侥幸躲过一劫,现在早已化为一抔黄土。而这番经历,让他记忆犹新,甚至每次回想起都会吓出一身冷汗。

    管辖这片区域的,是一个名为象次城的城池,对此也采取了措施,城主数次派兵围剿,然而,由于毒狼山的易守难攻,并未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效。

    行事猖獗的毒狼,其凶威,即便在偏远的古特镇,也传播开来,所以,听见钱富贵之语,众人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便是难以置信。

    一个中年妇人不自然地道:“别开玩笑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毒狼怎么也看不上啊。”

    周围几人听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人说道:“哎,老钱,你可吓出我一身冷汗啊······”接着,数道埋怨地目光,投向了钱富贵,那意思明显认为他故意耍人。

    钱富贵惨笑,不再回应,在几人的诧异目光中,忽然疯狂地朝屋中跑去。就在这时,领头的老四狰狞一笑,喃喃道:“很好,人都出来了,那么,”他猛地将手一挥,厉声道:“动手!”

    说完,他双腿用力一夹,胯下黑马吃痛,撒开腿奔跑起来。人群中,尖叫声刚刚响起,老四猛地从腰间掣出铁刀,随后,在一人惊恐的眼神中,狠辣地劈下!

    噗的一声,刀锋旋动处,一颗头颅带着喷洒的鲜血飞起,失去力量的躯体向后缓缓倒下。长刀毫不停留,反手又向一人砍去,血液涌出,那人的脖子几乎被砍断,只剩一丝皮肉粘连,他双眼鼓突,直到临死都无法置信。

    人群先是呆滞,随后便疯狂地叫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临近的孩童,因为身体瘦弱的缘故,顿时被撞到在地,接着哭出声,有在身边的父母,努力想要将孩子拉到近旁,混乱中往往无功而返。

    老四动手时,其余黑衣男子也四散分开,怪笑着,长刀的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性命。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十几名青壮男子最先反应过来,挥舞着木棍、板凳之类的冲上前去。

    匪徒本是穷凶极恶之辈,又刀口舔血,经历的厮杀不知凡几,普通的镇民又岂是对手?短暂地抵抗失败后,士气一下子便溃散,众人只顾奔逃,喝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匪徒数量毕竟较少,难免有漏网之鱼,逃出的人惊魂未定,镇口处,又有一大群土匪冲出,加入了杀戮。短短的时间内,鲜血四溅,入目之处,尽是赤红之色,浓浓的血腥味,令人闻之欲呕。

    悦来客栈门边,听见凄厉的惨叫声,掌柜浑身肥肉都是颤抖起来。他拉了一把同样震惊的喜子,慌乱地将门关紧后,背靠在门板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络腮胡子等人从楼上下来,看见二人的模样,有些惊讶地问道:“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喜子咽了咽口水,方才颤声答道:“几位客官,你们千万不要出去啊,外面死、死人了!那群人都是疯子,见人就杀,他们是魔鬼,真的好惨呐······”说到后来,他语无伦次,语气中充满了惊骇。

    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没有听喜子的劝告,脚步不停地朝门口走去。喜子有些焦急,刚要开口,望着渐渐靠近的诸人,仔细地观察他们的装束,掌柜似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尖声叫道:“你们、你们是一伙的!不、不要过来!”

    望着歇斯底里的掌柜,喜子起初有些茫然,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面前几人无论是神情还是衣着,与门外的凶徒何等相似!难道?要真是这样的话······想到某种可怕的后果,他面色发白,实在不愿意思索下去。

    然而,断手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嘿嘿,胖子,看来你的脑子也不全是肥肉,恭喜你,猜对了。”

    断手微笑的表情,在两人眼中,无异于勾魂的锁链,掌柜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地,苦苦哀求道:“大爷,你放过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我都不要,全都给你、全都给你!只要······”

    剩余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在喉间凝固了,他挣扎地看去,只见到断手漠然的眼神,一把尖刀,从其胸口洞穿而过,鲜血滴落地板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响亮。

    见到掌柜的惨样,喜子心中恐惧,知道今日很难活命,一咬牙,不知哪来的勇气,眼神凶狠地朝断手扑去。

    断手冷哼一声,手下自有一人将其拦下,几人刚走出大门,一声惨嚎响起,随后又低沉下去,客栈内,又多了一具尸体。

    宽敞的街道,浓浓的血色覆在白雪上,仿佛要燃烧起来,冰雪、寒风、哀嚎以及溅满鲜血的狰狞面孔,在此刻,妖异地扭曲,构成了一幅暗沉诡异的画面。

    前方转角出,一道头戴斗笠的黑影悄然伫立,凝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被黑纱遮掩的面孔毫无波动,逞凶的土匪每当靠近这片区域,皆是避之不及地闪开,因此在他周围,出现了一种违和的寂静。

    忽然,黑影偏过头,目光正与客栈外的一行人相遇,随后径直朝众人走来。毒狼老大,络腮胡子眼睛虚眯,对其笑道:“先生吩咐的事,已完成大半,不知可还满意?”

    黑影点点头,沙哑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部分报酬已由二当家接收,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闻言,络腮胡子嘴角的笑意更浓,方才,老二从毒狼山发来传书,证明其所言非虚。

    想到那大箱金银珠宝,络腮胡子心中也是有些火热,却没有被冲昏头脑,强自冷静下来,犹豫片刻后,沉声道:“我虽是个大老粗,但也知道,先生并非常人。有些力量,我们永远无法接触,更别提阻挡,希望先生能够体谅。”

    黑影嘿嘿怪笑,道:“你猜到了什么?”络腮胡子直冒冷汗,连道不敢。

    “收起你的心思,我还不至于算计你们,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自然有好处拿。若是不听话······”黑影手一扬,几个小瓷瓶出现在手中,手腕一抖向对面抛去。

    是是是,络腮胡子诺诺答道,赶忙接过瓷瓶,并分发给身旁众人。这时候,在一面倒的屠杀下,小镇里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地面上,已经堆满了密集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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