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好黑!

    这是哪里?

    什么都看不见。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从指间开始,一点一点向上,我又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重温这熟悉的感觉让我安心了不少。但是,下一秒,剧烈的疼痛袭来,我不由得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首先冲进大脑的,是背部撕裂般的痛,肩后好像被人一刀割开,再用力向两边拉扯一样。然后是全身的痛,一会儿在脚底,一会儿在胸口,针扎似的感觉此起彼伏。再往后,手脚的酸痛,呼吸时胸口闷痛,犹如温水煮青蛙一般,连绵不绝。

    在这疼痛中,找回身体的过程也没有停止,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感受到了耳边的嘈杂,世界也一下明亮起来,为暗红色所充斥。

    好痛啊。

    我好像站立在嘈杂的菜市场中,每个人都在你耳边吆喝,却听不清哪怕一句话。

    好痛啊。

    我好像背躺在炎热的大沙漠上,狠毒的阳光撒在你身上,嘴唇干枯开裂。

    好痛啊。

    我好像浸泡在极寒的深海之底,全身在不断发热,然后又马上被海水冷却;想要呼吸,却被海水紧紧挤压。

    好痛啊。

    我试图握紧双拳,伸直双腿,以用劲感来冲淡一点疼痛。

    “病人出现抽搐!镇定剂!快!”

    突然,好像一个大浪拍来,什么吆喝、阳光、冰水,都随着疼痛的褪去而消失。

    世界也变得黯淡下来,一片寂静。

    手脚触及之处,只剩下黏糊糊、湿漉漉的感觉。

    就像触摸着一串串挤靠在一起的葡萄。

    慢慢的,手脚的触感一点点变淡,连身体本身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我好困,我好累。

    我可以就这样睡下么?

    好想睡。

    眼皮好重。

    世界一片黑暗。

    眼前的草木在摇摇晃晃中不断向后退去,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不时晃过我的眼睛,前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身影。

    “▇▇▇,不要走那么快,我追不,呜哇!”

    随着一声惊呼,视线陡然降低,然后猛然变黑,似乎是跌倒了。

    “呜呜”

    耳边响起了呜咽声。

    再次睁开眼,前面的那个孩子已经向回走到了跟前。

    火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笔直如剑的眉毛紧皱,鼻子挺拔,抿着小嘴。

    虽然是男孩子一般的短发,但是两颊处柔和的曲线还是暴露了这是一个女孩子的事实。

    她站在我面前,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一根木叉指着我。

    那根木叉木杆不直,叉子也不对称。可能就是随意砍下的木头,但是却被磨得光亮水滑。

    然后,她对面前的人喊道:

    “你如果不成功就会失败!”

    受到了惊吓,呜咽声顿了一顿,但是马上又响了起来。

    “呜呜”

    见效果不佳,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成功就会失败!”

    “呜呜”

    这次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了,还响得更大声。

    面前的女孩慌乱起来。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别哭了,怎么我怎么劝你都还是哭,我爸爸每次……”

    她既像是对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越说越快,渐渐听不明晰。

    念着念着,她一把捧起我的脸,手上的木叉也挤压在我的脸颊上。

    视线中她的脸越来越大,火红的眼睛就是两轮熊熊燃烧的太阳,把我的目光紧紧吸引过去。

    然后,太阳突然消失了,一种柔软的触感从嘴唇传来,好甜,这是蜜么?

    “唔!!”

    喘不过气了。

    不过没过多久,柔软离开了。

    “咦!好像、好像很有趣!”

    “再给我试试吧!”

    然后,柔软又来了,又走了;又来了,不过是别的地方,又走了,然后又换了一个地方。

    我呆呆的站着,忘了哭泣,渐渐融化在这一片温柔中。

    “心跳。正常。呼吸。自主呼吸正常。血压。正在恢复中。大家辛苦了,暂时可以舒口气了。”

    “滴答”

    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滴答~滴答~”

    水声!好像是滴水声!

    纯黑的世界被水声叫醒,渐渐出现模模糊糊的光。

    “滴答~”

    滴水声又在响起,但是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中,我找不到任何像是水的痕迹。

    “滴▇答▇,滴▇答▇”

    在这滴水声中似乎还有别的声音,但是也和这个世界一样,灰蒙蒙听不真切。

    随着世界的苏醒,全是的疼痛也好像在慢慢复苏。

    好痛。

    我站在人群中,手持一根木叉,面对着几个大人,他们牵着几个小孩,那几个孩子浑身是伤,有一个甚至身上的衣服都被戳破了。

    相应的,我也浑身无处不疼,身体虽然固执的站得直直的,但是握着木叉的双手却不断在发抖。

    但是我一点后退的心思都没有,好像背后放着什么珍宝,一旦后退,就会给人抢走。

    “我不道歉!是他们先欺负我的!”

    我听见了自己用尽全力的在喊。

    “你这孩子,如果你在这样我就要让学校给你处分了,我告诉你,处分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要告诉你父母,要让学校不让你念书!”

    这是对面一个大人的声音。

    “我不管!他们自己的错!不仅欺负我,还侮辱▇▇▇!踩▇▇▇送给我的礼物!我怎样求都不给回我,还、还说▇▇▇的胸、胸!哎!总之他们错!不是我错!”

    “那你还要道歉,打人就是你不对!”

    “我——”

    “已经够了”,身边传来了温柔的声音。

    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另外一只放到了我的头上。

    在接触到那双手的一瞬间,我满腔的怨气,都随着身体的放松消散了。

    我顺着她一起向前弯下腰。

    “对不起,是我的错”,她对大人们说到。

    周围的人们,甚至周围的世界,如泡沫般消散。

    再抬起头时,我已经身处一个熟悉的房间里了。

    她站在我面前,嘴角挤出苦涩的笑容,眼角却有泪水不断滑落。

    “抱歉,抱歉,抱歉!”

    她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单膝跪地,抱住我的头,揽到她胸前。

    “抱歉,抱歉!”

    随着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钻进了我心里。

    好香。

    好温暖。

    “滴答~滴答~”

    世界渐渐模糊,唯有轻轻的呢喃和滴答声音萦绕耳边。

    “对,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了……他身体恢复得很快呢……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还有没有什么问题?额,他这次冲击很大,也许大脑还会有些后遗症……”

    “什么?!你们说小浅失忆了?”

    再次把我唤醒的是一阵急促的少女音。那是我熟悉的声音。

    朦朦胧胧的视线中,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子,她仰着头,直视着对面的一个大人。

    “怎么会这样……明明决定今天把东西交给小浅的……”

    她扭过头望着我,火红的眼睛泫然欲泣。

    “朱……”

    听到我的声音,她低沉的表情一下绽放。

    “你们看!他记得我的名……”

    “好红……”

    绽放的花朵掉入深海。

    (注:日语红色是赤い‘あかい’,读音和朱音‘あかね’前两个音相同。)

    她低下头,默默的走到我的床边,挨着我坐着。

    两枚燃烧的太阳被泪水浸泡,少了几分热情和温度,多了几分温柔和温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泪水划过脸颊,明明是看着我在说话,声音却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明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明明我就要走了啊。”

    窗外的微风拂过。

    “我真的要走了,这个夏天。”

    村里的小河总是流水潺潺。站在河边,河面吹来的微风带走了几分烈日的炎热。

    虽然我没有看向旁边,但是我知道,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坐在那儿。

    “上次也说过呢。”

    我死死地盯着河水东去,一去不返。

    “钱我已经存够了。”

    “这么快?”

    “上次的奖金比较多。”

    “真厉害呢,▇▇▇”

    我由衷的赞叹。她总是这样,优秀得让人不敢起追赶的心思。

    “你怎么还能用这么正常自然的夸赞口吻说出这样的话!”

    她一下子站起来,扭过我的头,对着她。

    “啊?”

    看着尽在咫尺的面容,闻着那熟悉的清香,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要走了哦?”

    她再次强调。

    “我知道啊。”

    无力的话语流出了口。

    “我真的要走了哦?”

    她一字一顿,像是要给我的耳朵刻字。

    我无言,只能死死盯着那两轮红日。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的嘛?!你可是夺走我初吻的男人诶!”

    她的表情愈加严肃,火红的眼睛看起来更热了。

    “我只是男孩,还有那时候是你夺走我的初吻。”

    我强词夺理。

    “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她扭过头,小嘴撅得老高。

    “▇▇▇,你喜欢我吗?想当我老婆吗?”

    啊!我怎么会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这究竟是谁的计谋!

    我浑身像是触电了一样,每一根神经都满载着电流流向大脑,全身的毫毛也根根树立,手脚不由得微微发抖。眼睛虽然使劲睁着,但是一瞬间却什么也看不见。感觉快要站不住了。

    她扭回来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而脸上的皮肤和耳朵也泛起了和眼睛同样的颜色。

    完了,她会不会给我一巴掌然后跑掉?

    “你说什么傻话呢!还以为接吻会怀孕啊!笨蛋!”

    不过还好只是熟悉的骂声。

    “那……”

    我终于坚持不住和她的对视,低头避开了视线。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告诉我的,她说,只要我表白,▇▇▇肯定会留下来。”

    “我就知道那个鬼丫头没安好心!”

    “是呢。”

    短裤之下,是经常在阳光下运动而显露出健康肤色的大腿。

    脚边的青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过了片刻,她再次低语。

    “我要走了哦。”

    不要走!不要走!我无数次想呼喊出这句话。

    但是我不敢,我没有阻碍她的权利,我没有阻碍她的能力。

    这就像河水东去一样,不是河里任何一块石头能阻止的。

    于是我只能祝福。

    “一路顺……”

    随着这几个字跌出口。

    四周的河流、绿树、青草,都消去了颜色,混入一片白色的混沌中。

    她也渐渐被这混沌侵染,离我越来越远。

    不要!

    冥冥之中我知道,要是我说完了这几个字,她一定会离我而去,不再复返。

    不要走!

    我从没有这么慌张过!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我举足不定的时候,白色的混沌渐渐化为两条白茫茫的小路。

    其中右边一条比较清晰,在那边,有几个陌生而熟悉的声影。黑紫色的长发,金色的双马尾,黑色的鲍伯头。她们正对着我微笑。如果能走过去,一定会很幸福吧。但是,我竭尽双眼,也看到不到一丝火红。

    而左边一条则被浓浓的白雾覆盖,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极远方,有着微微的红色,像是将要初升的太阳,正竭力想要穿透这片雾霾。

    我回头看了看右边的身影们,也对她们微笑。

    “再见!”

    不知为何泪水已经滑落,胸口痛得好像要把心脏撕裂,我扭头走进白雾中。

    看着梦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我再也忍不住。不顾浑身的疼痛,不顾手上的吊针,我直起身子,一把抓过她的手,用尽全身力量。

    “留下来!或者带我走!”

    然后顺口说出了耳边一直模糊的名字。

    “音姐姐!”

    “恩!”

    那一笑,倾国倾城。

    PS:其实有个想吐槽的地方。日文中,姐姐读作おねえさん(onesan),当孩童的用作称呼时,常常就省略为中间那个ね(ne),比如ToHeart2 里面的向坂环(こうさか たまき),主角就叫她环姐(たまね Tamane)。而红坂朱音的名字则读作(こうさか あかね),朱(aka)音(ne),如果叫音姐的话,那读音就只能是(nene)了......

    当然,可以理解,如果依例用前两个假名简化,则读音和直接叫名字没有区别,而且翻译成中文的话,就只能是朱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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