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

    “山……山神?哈哈……老娘哪有什么资格……坐这个位置……”

    黑发少女此行所要拜访的人物——富士山神?木花咲耶姬,此时就出现在少女的面前。然而眼下这种状态,少女实在很难说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这位本应庄严雅致的山神女士如今在一大堆横七竖八的酒坛子之间勉强找了个空位躺着,脸色泛红手舞足蹈,与此同时还在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大量而快速地给自己灌酒。而即使如此酒水也没有完全让她闭上嘴,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已经爆破的渣也不剩,她丝毫没有避讳眼前的少女,说着断断续续的醉话。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死了!就,就因为老娘……嘴快了些……”

    “只剩下两个……两个!不,不对!连两个都没有剩下……”

    “最,最不该死的一个,被踢落了山崖——死了!另一个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不活了!”

    “都……都死了……全都死了!为了一罐药——全都死了!但是……但……但是……这能怪他们……吗!”

    “在那玩意面前,凡……凡人……抗拒不住!是……是老娘,是老娘害死的!都是老娘杀的!都是山神木花咲耶姬……杀的!”

    “这算什么山神……算什么山神!护佑不了一方平安……有,有什么资格叫神!”

    她似乎因什么缘由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悔恨中,少女猜想这正是她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的主要成因。虽然因为是醉话的缘故听起来实在是不特别清楚,但少女总算还是在反复循环犹如背景音乐一样的自白中,隐约听出了整个事情的大概轮廓——有一群人死了,听起来似乎是为了一罐药最后死剩两个,而且再之后似乎还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是连两个也没有剩下。

    不……有哪里不对。

    其他的人,都是“死了”。

    但其中有一个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不活了”。

    ——追溯不死的气息而来的少女,终于从中找出了某个决定性的线索。

    ——————————————————————————————————————————————————————————————————————

    “我到现在仍然没有想明白,我们这样毫无意义地离开我家的庭院到底有什么意义?今天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办,没有不得不外出才能够解决的问题,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准确地说,是我,要耗费无谓的体力在没有意义的行走上?如果只是为了所谓的外域来客的话,随便找个人——比如说,你——去看一看是什么样子,然后回来说给我听不就行了吗?虽然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这又不是什么和我很有关系的事情,我有什么必要为了这东西走出家门?”

    “为什么你单纯想宅在家里都有这么多说辞啊!?”

    ——把两个宅在家里的女孩拖出家门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

    即使我说破了天讲尽了理由,自家的姐姐仍然无论如何都不肯挪窝,最后居然用结界把自己强行封住了。我并没有姐姐那样的修为来破解那结界,又不可能为了这么件事情就召唤月光的力量(而且显然姐姐那边也不会配合),于是最终我只把美鸟与佐藤小姐带出来了而已。不过,虽然当时我是感到十分无力,但到了现在自己竟不由得开始庆幸起来,仅仅把一个佐藤小姐带出家门已经让我的耳朵开始经受始终没有停息的连锁话语轰炸(毒属性),我难以想象假如那个姐姐也一起出来而且还和佐藤小姐组成一队的话,自己还能不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还是美鸟好,不但比那两个麻烦的女人可爱多了而且还不多事……

    “幽姐姐,幽姐姐,兄长大人他在想着对你不利的事情呢!”

    这就背叛了!而且扯着佐藤小姐的裙角叫着幽姐姐的那个人,是我家的弟弟吗!?

    为什么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自家的弟弟和姐姐都和佐藤小姐那么熟了?

    我这可还是在用姓氏称呼呢!

    “我知道,这个白痴在想什么我看一眼就大致能猜到了,无非是觉得我这样的女人很麻烦,多半还特意在心里把我和那位紫小姐相比。明明在和女孩一起散步心里想着的却是别的女人,这家伙可真是差劲透了,以后可不要做这样的男人哦,美鸟酱。”

    “嗯!我明白了!绝对不会的!”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合作起来演小剧场坑我,我的声望等级好低啊,才81级技能也才两级……等等我在说什么……

    总之,体认到这两个人合伙整我的事实后,我认定不再理会这两人是比较正确的选择,便开始思考其他的事。说实话,虽然从黑桐那里听说了今天那群奇妙的人物应当差不多要到达京城了,但我并不清楚他们打算从哪里过来。这座平安京据说当年迁都时是仿造中国的洛阳与长安城建造的,但如今历经四百余年,早已今非昔比。莫说原本的城址模样,就连城门也已经只剩下一堆残渣,城墙干脆就是几乎没有。(虽然我很难想象没有城墙的城门是怎么个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直接判断那些人会从哪个方向过来,实在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说到底,这件事如今不大不小算个新闻,只要看看那些平日里就无所事事,最爱凑热闹的闲汉们在往哪个方向靠拢,多半就能判断出来方位了。期间只要再顺便问问里面看起来消息比较灵通的那些人(其实就是话比较多,听上去又有些内容的人),大致上就能够判断今次的目的地了——只不过,和我同行的佐藤家小姐看起来对我这种手段极其不屑一顾,一路上不知道收获了多少白眼和暴言。我有心与她争辩几句,但又怕如初遇时那般被她一通嘴炮喷的连妈都不认识,到头来除了默默忍受也别无他法。

    所幸除了暴言与白眼之外她还没开发出新式攻击(也可能只是耻于对我使用高端手段的缘故),一路上也还忍得下去……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时,忽然感到有人扯着我的衣角,我低下头才看见美鸟的眼神有些奇妙,顺着他另一只手指着的方向,我看见有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和这里绝大多数凑热闹的人一样。不过,这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并不认识,也没什么交流,只是凑巧离得比较近罢了。

    我的眼角隐约扫了扫其中一个人影。而与此同时,观察力强的不可思议的佐藤小姐似乎也发现了我们这些小动作,她同样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了看那个人影。

    “不是善类,”我低声说着,“他和旁人行动的节奏非常同调,但是太刻意了,哪有每一步的节奏都和陌生人一模一样的道理?”

    “连呼吸也一样,”佐藤小姐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手中的纸扇抵着额头,“不,突然变得急促——要发难了。”

    她话音方落,那人毫无征兆地猛然撞开身旁那人,而后者被直挺挺地撞飞出去,连同数人一起撞倒……无暇顾及路人们的惊叫,我立刻向前踏出一步——恐怕是连轻微的眼神也被察觉了的缘故,这家伙的目标是我们,不,准确地说,是佐藤小姐!

    他的速度非常的快,发难又突然,我甚至没有时间主动给出更多的反应,更不可能顾及其余人的状况。身躯如条件反射般挡在佐藤小姐与美鸟的身前,眼见他手中不知何时现出一把看不清形状的利刃,我却已经无暇出拳招架或是躲避了。

    而就在我做好凭借这算得上强韧的身体硬吃一招的觉悟时——

    自己,产生了某种感觉。

    虽然,似乎是无关紧要的。

    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

    有些,冷。

    ——————————————————————————————————————————————————————————————————————

    宛如时间静止了一般的。

    冷。

    不……别误会。

    并不是说,生命受到威胁时,本能起到的那种感到浑身发冷的反应。

    只不过是纯粹的冷。

    用严寒,刺骨之类的词语来形容,或许有些过分了吧。只是,那确实是与如今即将入春时的气候所不符合的温度。而不可思议的,我并没有因这反差的寒冷而感到不适……甚至不如说,比起不适,我感到这寒冷中微妙的蕴含了某些十分似曾相识的气息,令人感到……十分安心的气息。

    对了,

    想起来了。

    这是,与佐藤小姐那时,直面气势四溢的鬼王伊吹萃香时相同的气息。

    如无尽冬日下凛然绽放之花——

    ——————————————————————————————————————————————————————————————————————

    时间……续行。

    利刃入体的感受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四溢的寒霜气息。当终于有余裕察觉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时,我才看到那不可思议的现象——前一刻正暴起袭来的暴徒强袭的身影,如今直挺挺地躺在地面,鬼魅般的速度与反应就如幻觉一样不复存在,余下的只是发出难听的嚎叫声的愚蠢模样,以及……始终未曾停息的,向周身绽放的冰冷温度。

    我定睛朝着那寒气的源点望去,所见到的是一柄较通常刀剑宽了近三倍有余的重剑。正是这把自天而降的巨刃,将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那身躯刺穿开来,再径直坠入地面,使之动弹不得。我甚至看不见血液流出,伤口在形成时就已被这寒兵冻住,被冰天雪地一样的兵器贯穿的痛苦使得那人的嚎叫愈发难听起来,不过,这惨叫很快也化为虚无了,自然,平白遭受这等攻击,本就不可能还有什么生望可言。

    “我的身体强度,在常人中已是很好的了,”我低声说着,“但我自认达不到这暴徒的速度,就连动态视力也难以捕捉他的身影,他一定是身手非常厉害的类型,就算我有用术式强化的躯体,与他对战恐怕也胜负难分,而且我多半是处于劣势……但就算这个人身法这么厉害,却还是被后发先至的巨剑命中,而且完全没有误伤他人,就这样一击杀敌。出招如此凌厉,又驾驭着这样的神兵,这把剑的主人一定是强的恐怖的存在。”

    “……你确定这套说辞不是为了解释自己的失态临时编出来的吗?”

    “喂,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怎么说刚刚我也挡在——呃……!”

    我转过头,想要和佐藤小姐正经争辩几句,但在我这样做以前,某个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界中。

    她头戴着一顶纯白色的帽子,那之下掩盖着的是在这个国家不曾见到过的蓝白色短发,同样蓝白相间的冬衣胸前别着一根四个分叉的胸针,我想这样奇妙的身影一旦看见过,也就没人能忘怀了。然而直到这身影倏然出现在那个位置以前,我却对这模样没有过任何印象。下一刻又毫无征兆地,她自原本所在位置消失,再次重新出现时已是那柄大剑旁侧,期间仅仅经过数息,我并没感到任何额外能量波动迹象,可解释的说法只能是,她的速度远超我动态视力所能捕捉的极限。

    而我这时也发觉了,她自身同样散发出较那柄重剑更为纯粹的冰雪之寒。

    她将重剑自尸体中拔出,不可思议地,这件兵器甚至没有沾染一丝血迹,而在她抽出利刃的同时,那暴徒的尸体倏然化作冰晶,随后连同周身的寒霜气息一同升华消逝,先前的事件竟是如完全没发生过般。在惊呆了的民众们面前,她笨拙地鞠了一躬——看起来就像是对这个国家的礼仪并不熟悉一样,显得有些滑稽——随后,自出现以来,第一次说出了什么话语来:

    “佣兵,蕾蒂?霍瓦特罗克。”

    “此次追捕逃犯,惊扰诸位之处万分抱歉,所幸并无其他损害……那么,就此告辞。”

    身影凭空消失的那时我才终于察觉到,她的肤色比起这岛国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更加的白皙。

    “恐怕……恐怕不是……”

    “喂,怎么了?”

    听见佐藤小姐的话语,我低声说着——我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中含了一丝敬畏——

    “恐怕,不是胡言乱语啊……”

    “一旦遭遇风浪,就将部分海域结冰……这样的事情,她真的能做到啊……”

    ——————————————————————————————————————————————————————————————————————

    “大酒鬼木花咲耶姬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在那之后,尝试着搜罗了一下材料的黑发少女勉强做出能凑合着喝的醒酒汤来,不知道是少许醒酒汤真的发挥了些许作用还是这位神明大人受酒精的影响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总之,富士山神大人总算是恢复了应有的模样。

    “好……好很多了,实在是非常感谢。”

    总算明白过来现在是什么事态的她若无其事地对着少女深深施了一礼,只是在少女看来,虽然此刻的木花咲耶姬显得全礼肃然,但当背景里摆着一堆酒坛子的时候,画风就已经变不回去了。木花咲耶姬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知是羞愧于自己的行为本身还是仅仅羞愧于自己的举动被人瞧见,她的脸上因醉酒导致的红晕并没消退,反而有几分深化了。

    “那么,总算是可以说正事了……木花咲耶姬大人,虽然可能会勾起您不快的回忆,但妾身需要具体的听一听在这座山中无疑发生过的,与不死灵药——妾身猜测,那就是你喝醉时说的‘那一罐药’——有关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许多人因药而死,又给你留下了这样不可磨灭的回忆?”

    黑发少女的声音愈发肃然起来,这要求看上去有些失礼,但是刚刚从酗酒状态恢复的山神大人并没有表示反对,而是低声答道:

    “我明白了。”

    “您有资格知道这些——蓬莱山辉夜姬。”

章节目录

东方平安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黯色百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黯色百合并收藏东方平安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