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偏离的路
话说刚开始就这么水真的没问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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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8月11日，凌晨六点半。
从犀牛的数据链中传来情报显示，尽管前线部队加强了战力但是beta的数量也超出预计。他们从此刻起要进入待命中随时准备填补前线。
古尔德看看手表。午前6点33分。距离待命开始只过了2小时半。
“接着，古尔德君”
“——哇!”
他吃一惊看看头顶，从装填手升降口里看见了安娜稚嫩的小脸。
“来，咖啡，免得犯困——”
说着，她递过来咖啡杯。
“据说是GdI最新制速溶咖啡，今天早上刚冲到壶里的。啊，我已经给了克伦茨中尉和雨果上士——”
作战中，坦克兵的住处只能是狭小苦闷的坦克舱。当然，士兵们往往会带着能在里头长时间生活的日用品。能拿来沏咖啡、泡茶的水壶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一。
“啊，那个……谢谢”
他小心地接过咖啡杯。瞬间和安娜的手指碰到一起……多少显得有些紧张。
“没事，没事，别客气。杯子一会儿我拿回来，放到脚边就可以——”
安妮微微笑了笑，回到操纵手席，不见踪迹。
古尔德叹气，把咖啡杯贴近嘴边。浓郁的香味直冲鼻腔，味道比之前的合成货要强不少。古尔德听说，东西德国在欧洲也是第一大咖啡消费国。
刚刚喝完咖啡，一阵轻笑声便钻入耳朵——他寻觅间猛然一看，在炮手席和车长席的克伦茨和雨果正在坏笑着朝自己做出一副老司机的表情。
【怎么?这种程度的对话值得……啊！】
突然古尔德明白了。
【蠢丫头……我都跟她说了只有在两个人的时候才允许直呼名字……！】
察觉到克伦茨和雨果浮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古尔德的脸色通红起来。
“说起来，古尔德君——”
回到操纵席的安娜，像是紧追不舍一样问道。
“啊、呃……安娜？”
古尔德犹豫了片刻，猛一横，心里破罐子破摔，也开始直呼起女孩的名字来。
“嗯，那个，古尔德君。继续说昨天的事情吧——”
恋爱的酸臭味开始萦绕，古尔德又是高兴又是羞愤。
而紧盯事态发展的克伦茨和雨果则看着两个年轻人高兴地摆着脚。
【两个老不遵……】
“昨天的事情?”
古尔德特意的为了解除自己的慌张咳嗽一下，带着正式的语气问道。和方才不一样，他注意到安娜语气里有些地方变得沉重起来。
“嗯。‘筛选分类’中队的事情。就是正式名称叫‘第666战术机甲中队’黑色宣告(schwartzesmarken-黑色标志)的那个……”
“黑色宣告的称号，好像也是从‘筛选分类’这个绰号来的名字……那又怎么了?”
少年有些困惑地回答着
“嗯，那个……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是真正的‘死神’吗——”
“真正的‘死神’?”
“——毕竟，那个中队，也是东德军不是嘛。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呢——”
“……”
古尔德不自觉的沉默下来。
第666战术机甲中队，是给自己人贴上黑色识别签的“死神”，属于那种如果可以最好脸都不要见到的人——古尔德到这里的时候各个地面部队里的传话已经是这样了。而且，听说关于被他们“抛弃”的部队的事情也经常能听到。
不过，关于“没有”被第666战术机甲中队“抛弃”的部队的故事，也并非就不存在。古尔德想着，也能察觉到传言夸大的事实。
且不说第666战术机甲中队，其实古尔德本身并不讨厌战术机本身。因为在被征兵之前，古尔德曾经以成为卫士——战术机兵种的军官为目标。很可惜，这条道路由于自己在战术机幼年军官学校的适应性试验中落选而被堵塞了。
“也许和‘死神’有点不一样，不过……”
古尔德选择着词句回答道
“我也觉得，要是可以最好还是别碰见他们。”
他定了定神色
“Beta的事，谁都说不准的。但是战术机所面对的一般都是规模庞大的beta集团。第666中队又是‘最强’，自然面对的也是‘最大’。而作为他们的‘战友’，落在地上面对最大的beta群，绝对不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这，这样——”
“不过，为什么你要问这些事情?”
“对我来说，对他们只有那样的想法，好像是，羡慕——”
“羡慕?”
“我，实际是生在乌克兰的。小时候被疏散到东德，所以改了国籍。我之所以说话方式有点怪，这就是原因——”
【乌克兰?是苏联的一部分……现在，不是完全处在BETA占领中么？】
“所以，我——”
接下来的瞬间，可以听到密密麻麻的如雷鸣一般的重低音。是爆炸音还是炮声——或者两者皆有?
【啊……开始了。】
“终于到时候了吗!”
作为连长的克伦茨立马转换了语气，用有精力充沛的声音大声说道，随即向连队全体车辆发令。
“全体注意，保持冷静。战斗才开始。在此期间——”
“——营司令部发来通报!”
安娜把耳机放到耳朵边上报告打断了克伦茨的讲话。犀牛的数据链正对着操纵席，操纵手本身也是无线通信员。
“BETA群，渡过奥得河!看来侵入突击破碎区域。现在炮兵正在交替射击AL（anti-laser 对激光）弹头并引诱突击级中!BETA群的推定数，为预想值的120%——仍在增大中。营指挥官命令，各连，准备待命发动反击!”
【唉？超出预想的2成！？】
“告诉营部，3连明白。哼哼，好久没和BETA像样的打仗了。”
克伦茨这样说着，取出烟点着，猛吸一口后悠闲自得的吐出烟圈，在炮塔内散开。
【不愧是老兵啊……】
这种举动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古尔德松开满是汗水的扳机，暗自想
【有他在，我们能活下来吧。】
同日，下午17时。
法尔肯伯格要塞阵地南部
“我们的目标还是猎杀光线级。”
出发前，爱丽丝蒂娜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
“六个中队会分布在法尔肯伯格到舒尔特伯格要塞之间，等候突击级进入引导路。”
“然后我们和第781，第597中队将负责诺因哈根要塞南部这篇区域。”
教鞭指向某一点，那是侦察中超过3000规模的beta集群……
提奥多尔视线聚焦至脚下，血红色完全覆盖住大地，beta的残肢间夹杂着人类的装甲车残骸和破损的工事。
狼獾的损失数量是……
暗号通信从某个地点传来，他飞速扫过数据，面色平静。
配置了狼獾和犀牛的师级地面部队，相比往常规模beta的战损比降低了三成。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数字。根据反馈，存活率大多数是在面对战车级的情况下完成的。这意味着在面对突击级和要击级时，犀牛和狼獾依然力有未逮。
至于猛犸坦克。
提奥多尔面色抽了抽。因为是花大代价引入的、可以单机对抗要塞级的战略层武器，所以配置在前线的8台猛犸被集团军指挥部藏在要塞中充当炮台。152mm炮与贫铀弹的组合威力非凡，然而这实在是……
【……啧】
同日，晚上21时
主防御阵地
一天的进攻暂告结束。虽然很奇怪BETA这种地外生物居然没有趁着夜里继续攻击，但是精疲力竭的人们早已经没有思考这种闲暇的精神头了。
日薄西山，BETA的攻势停止后，主防御阵地的士兵们还有工作——回收死者，并且回收Beta的死尸，这样血淋淋的工作。
古尔德他们的坦克连，也因为收到营队司令部的命令加入了作业。阵地上七扭八歪的Beta尸体，除了战术机外，就只有mBT和专门回收车辆才能处理。
本来，Beta的死尸交与后方处理这是基本，但是现状来说，实在没那闲工夫。能把阻碍战斗的死尸清理到指定场所便已是不易。
再说，士兵们想寻找弟兄们的遗体，不是Beta的死尸。战友的肉块、士兵牌中只要有一点落下来，那就可以写进记录，成为他们的遗物，可以送到家人身边。
在手持灯下，道边是许许多多沾满血和泥土的遗体。能保持人形的自然是更好，只是大部分都变成其他东西，或者只剩余一部分。粘在地表分离不开的遗体也不少——那是被要击级踩碎的人。就其他的来看，会充分践踏人的精神与尊严的遗体也不在少数。而当中超过一半都是尚未成人的少年少女。
在对Beta作战中，阵亡率最高的就是这些新兵。尽管装备一样，可新兵在恐怖的beta冲击中往往会失去冷静，无法按照正确的方式去应对进攻。
纵眼望去，前线的士兵们也带着各种各样的态度进行着战后作业。有人默默做事，有人哭喊着，有人流泪寡言，有人不断的呕吐，还有人半疯狂着大叫。那里是和战场不同的另一种地狱。
“……”
驾驶犀牛用牵引缆绳拖着要击级的死尸，在这期间安娜和古尔德一直看着这地狱。两人都无话可说，现在感情也被麻痹了。
昨天还活着的人，在阵地种聊天的人，在眼中活生生地被Beta杀戮，碾碎，切断，不成人形。但这情景在前线几乎已经成为“普普通通”的常态。经过了太多不现实的超出人类常识认知的惨状，他们感情麻木到已经无法产生多余的波动。
取而代之的，则是痛苦的无力感和过于弱小的罪恶感。
“我们，今天一天的战斗里，居然3次夺回了阵地呢——”
安娜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道。
“居然3次。想起那时候的恐怖，我觉得也许会死，可还是鼓起勇气。但是——”
安娜咬牙低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那么拼命，大家还是会死——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
“那边一排一排的尸体，有三分之一，是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啊!却死的那么惨。要死也死得像样点，起码，想留个人形啊……”
带着颤抖的声音，安娜艰辛的寻找着词句。因为头部被踩碎而七扭八歪变形的遗体，好像是脚趾的东西，白黄色从颅骨中溢出，被血液凝固的一缕头发。凄惨的光景，在两人头脑中燃烧起来。
“我救不了他们，对不起——”
古尔德的心灵像被磨耗殆尽一样，什么想法都没有。除了看着漏出悲伤呜咽的安娜，他什么也做不到，这使他心酸。他想止住安娜的眼泪，可是无能为力。
因为自己和安娜，无论是谁今天都尽全力战斗，这也是事实……
古尔德知道马上要说的话不过是宽心药，但还是为了安娜说道
“我们的反击救了那座阵地里还活着的士兵。不，如果不这么想……”
“嗯，我知道。这些，我知道，也就是——”
安娜为了让自己接受点头几次，用右手擦着眼泪，抬起头
“谢谢，古尔德君。明明古尔德君也心里不好受。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那……”
“我知道了。为了大家，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心里还是不好受。我不知道，这种心情该怎么办——”
说着，安娜像是为了甩开这些一样作出笑脸给古尔德看。
“不过，就是多亏了古尔德君，我多少感觉好了点。要是古尔德君不在旁边，我想我还会多哭一阵子……”
【有你在一旁，我也……】
和自己感同身受的同伴就在旁边触手可及。心情上也能相互分担。想着这些，古尔德觉得自己被抽紧的心多少缓和了一些。
“喂，那是……!”
突然，正在进行回收作业的士兵中有个人指向西方的天空喊道。
是和地表十分接近，在暗处浮现的许多橙色光点。是喷气的刺耳声音。数目为12机——正规中队规模并无损耗。
“战术机?mIG-21吗……!?”
“现在才出来……是哪里的部队!?”
“都到了晚上了，还要掠地飞行”
“难道，他们是……!?”
古尔德倒吸一口气。在暗夜中能超低空飞行的战术机部队，实在让人想不起其他答案。
“‘黑色宣告’……!”
12部mIG-21bis掠过阵地上方，在古尔德面前一闪而过。连转弯也没有。
……看来他们对地上的惨状也没什么兴趣。
“什么人啊!”
有人苦叹着自言自语道。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大摇大摆的路过!我们在无处可逃的地上战斗，现在还得为明天准备，你们这些家伙却悠闲的在天上飞!”
“他们在我们连被战车级袭击的时候从正上面飞过去……”
这个士兵继续说着话。他没有脱下外骨骼，可右手肘前面已经空荡荡了。
“……两手还都拿着突击炮，只要想救就可以救!”
说得很激动，让人在心里上觉得他的声音在发抖。
“至少你们对地面连射一通，连队说不定就能重新振作……都是因为你们，连队全完了!现在他们死时的惨叫还在我耳朵边……狗屎的……!”
“——唉，他们还在这里，也就是说……明天，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
又有其他士兵自言自语道，愣愣盯着看阵地的惨状。
“都这副样子，我们明天还怎么再打……也不帮我们一下。地面部队又怎么了，他们猎杀光线级的时候，我们就是被BETA啃死来拖延时间的?狗屁!”
虽然话不好听，但是就这个理。古尔德默默想到。战术机光线级猎杀策略基本是要在地面集团军能够迟滞大量突击级、要击级还有战车级的情况下进行的。虽然两者分工不同，但是也是一个紧密协作的团体。
“可，可是——!”
突然，安娜插话
“战术机有战术机的任务，那个‘分类选别’中队的人也是——”
“那又怎么样!”
一只手的士兵带着错乱的眼神盯过来。这个人面色开始扭曲。
安娜反射性地缩回身。
“明白不?那些家伙把我们抛弃了!那时候，他们掩护一下，说不定就有救了!你要是也遭罪一次，还能接受么!?”
“可是——”
“嘿嘿……我们怎么样，那帮家伙是不会关心的。只要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是吧……”
士兵中的一个人厌恶而怨毒地说道。
“我们不想单纯的被他们‘筛选’出去。我们也想多杀点Beta，保护自己的故乡亲友。可是明明奋战中，却被自己人给抛弃无视并从头上掠过……这种情况……”
接着，那士兵发着抖，用叹息的表情看着道边的无数遗体。
“我最重要的战友，甚至还有未成年的孩子们，就这样被当做垃圾——被抛弃然后变成这样，这太残酷了吧？这也是正确的么！？”
那个士兵哆哆嗦嗦地念叨着离开了。
安娜默然，低着头。古尔德暗自叹口气，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8月11日 晚间11时
德意志民主共和国
待命用阵地
古尔德他们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了后方的待命用阵地。
Beta的回收作业还没有结束。但他们被命令强制睡眠——进行休息。根据报告，指挥部觉得Beta群明天早上还会以和今天一样的规模发动进攻。为了明天继续战斗，一定要休息。
另外，营队装备的坦克和战车，还有其他机械设备也需要暂时休息——有必要进行整备维修。除战斗导致的损伤外，因故障和零件损坏进一步导致超过三台犀牛和11台T72无法进行战斗。
前方还可以听见闷响声，那是工程兵团的狼獾和外骨骼士兵正在紧急维护阵地。
——午后11时，位于预备役营队的待命用阵地堑壕被交替进行小睡的士兵们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盖着毛毯或者裹着睡袋，睡得像烂泥一样。夜已至深，气温骤降也是其原因之一。但是，夜晚的天空确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因为没有城镇的灯火，无数星光散射周围。
古尔德和安娜，被克伦茨命令去小睡。克伦茨和雨果则要去维修整备连那里，听说指挥部有新安排。
【明明换装了新装备……】
古尔德想到。比起恐惧他更感觉到虚无感。前几天战力强化激发出的勇气仿佛倒影般消退，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死的人数不胜数，褐红色的土地充斥在脑海中。
【同上个月的上游作战相比，这居然是减少了三成的伤亡率啊……】
他无法想象假使自己一行人使用T62继续战斗的景象。几小时前看到的，在道边排列的无数遗体。说不定自己也将成为其中一员。那也是被自己人抛弃的结果——
【怎么能甘心！】
自己这群坦克兵已经尽了全力。生死由他人决定这种话简直是恶劣无比的玩笑。此刻，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隆隆碾过的庞然大物。因为被卫士适应性筛掉而成为炮灰什么的，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啊。
【猛犸……在那种坦克里，一定会安心不少吧？】
胡思乱想中，古尔德转过脑袋，看着旁边盖着毛毯的安娜。
【安娜……】
“还醒着吗，古尔德君——?”
古尔德吓了一机灵。用惊慌失措的声音答道
“啊，是啊”
“太好了，还以为你睡着了——”
那声音，包含着无法压抑的安心感。
“到底，还是不能马上睡着呢。我想过许多事情——”
“……嗯”
“总觉得，今天有许多事情得谢谢你。虽然话该怎么说，我完全不知道——”
安娜苦笑着继续说道
“可是我想到，能活着真是太好了。我，还有古尔德君都是。”
“啊……”
“好不容易成为朋友的人如果在遇到的第2天就死了，可真的连悲伤都来不及。再说，像刚才一样的时候，亲近的人身边一个都没有，太痛苦了——”
安娜从毛毯里探出头，对古尔德柔和地笑了。部分短发飘拂着扫过少年的脸颊让他有些发痒。古尔德觉得心中开始平和起来。
“所以，我觉得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当然，雨果大哥和克伦茨大叔也是。因为我的操纵能力，他们都能活下来——”
古尔德说不出话。今天的战斗，虽说是安娜作为坦克兵的初次上阵。
安娜成功完成了战斗任务生还归来。作为操纵手，她出色地尽到了全部职责。应该说这很了不起了。想到这个女孩之前为了能够成为坦克兵而拼命训练，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应当吧。
【不过……这样拼命努力……】
“我说，安娜”
古尔德为了解开内心的疑问，小声问道。
“怎么了，古尔德君”
“为什么，安娜能这么开朗的努力?明明也不是德国人……是乌克兰人”
“……”
“第666中队的事情也是。为什么你会护着那帮人，还想着羡慕那些人呢……?虽然他们的确是自己人，不过也是抛弃自己人的‘死神’，为什么你能非常正面的接受他们呢……?”
也许，明天就会被他们抛弃。
也许，明天自己就会因为他们而丢掉性命。
“……继续今天早上的话题，可以吗——?”
那是带着犹豫的声音。古尔德很快点点头。
“从结论说。我一直想在这里努力发奋一下。”
“这里……是说东德?”
“嗯。可那不是为了人类，或是为了东德那样的崇高目的。只是为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这么做。”
不知道为什么安娜像是要道歉一样，继续说道。
“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是乌克兰东部一个叫哈尔科夫的城市，是乌克兰数得上的大城市。只要稍微远离城市，就能看到连片延伸到地平线的向日葵花田……夏天的时候那景色非常美丽。如果可以，我真想让古尔德君也看一眼。我呀，十分喜爱自己的故乡。”
安娜的表情像是在搜索记忆。夏日的太阳与青色的天空下，覆盖地面的大量向日葵花——的确，这是和广袤的乌克兰相符相应的景致。
“……然而5年前BETA从东边攻过来——那天，士兵们突然进入公寓，通知让我们在次日早上以前备好行李准备出发，因为疏散火车要出发了，而我们必须乘车——他们这么说，我们也糊里糊涂的按照指示去了……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国家”
古尔德搜寻记忆。5年前，正好，是BETA开始入侵乌克兰的时候。
结果是，许多乌克兰民众被半强制的疏散到东欧各国。他们与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的被疏散者一起被称为“东方难民”，过着低人一等的生活不说，而且很多被当作炮灰送到第一线。
安娜，便是“东方难民”中的一员。
“离开乌克兰的时候，我挺后悔挺伤心的，可是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那样我又会心里痛苦，觉得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真是丢人——”
安娜静静的继续说道
“所以才想到那时候。这样的回忆我不想再来一次了。这次，我想不能只是逃跑，为了保护大家，想要保护些什么——”
“……”
“我最开始想乘上战术机。在我被疏散离开的时候，那时乌克兰基本没有战术机。在疏散之前从电视里的新闻上，我看到了苏联军的mIG-21在某些地方活跃的报道，心里特别不舒服。我想，要是真这么强，那就来我们这里拯救下我们的故乡啊——”
在现在节点的东德乃至世界，将战术机认为是“对BETA战的主力武器之一”。这种观点……这是开战之初所无法想象的。乌克兰交战时还算是开战初期，特别是其东部，在仓促的过渡期中被迫成为战场，那里的部队依然使用着常规武器对抗BETA。
“但是在当时的东德，能成为卫士的只有少数德国人，对于乌克兰出生的我来说好像实在太难。所以，作为替代，我那时候就想成为坦克兵。因为以前在没有战术机的乌克兰，坦克就是对BETA的主力——”
【和我有点像，不对……】
古尔德想到。自己也是因为成为卫士的道路被阻塞了才成为坦克兵的，但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出路。可安娜却从最开始就有明确的目标，志愿成为坦克兵。但是以安娜的素质，说不定能够被选上卫士……可她又是乌克兰人。
“还有，到高中上学的时候，就在疏散地附近的坦克工厂开始做义工，同时学习。当然钱也是必需的呢。谁叫我们难民本身没法找到像样的工作呢——”
安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古尔德沉默不语。他以前听到过，大量和安娜同岁数的年轻东欧女孩甚至自甘堕落，凭借着青春白皙的本钱毫无目标地过着糜烂腐朽的生活……她们除了名义上的流亡政府，实际上属于没有家的可怜人。
“所以，我才想着为了大家加油。为了不像5年前那样”
这个‘大家’的含义，在古尔德眼里过于沉重了。
接着，她又像道歉一样苦笑起来。
“啊哈哈，我说这些，好像这理由真是任性啊。再说我即便喜欢东德，也不相信能成为公民——”
“……”
安娜是这样的想法啊，古尔德心头苦闷着。东德也不好过。在他心中，对东德的人民而言这种具有秘密警察监视体制的东德绝非地上乐土。但是民众们还是每天竭尽全力活下来。而保护这些努力活着的人们，便是国家军队、即自己一行人的职责。
“——所以，我对现在的东德人稍微有点羡慕。”
就像是意识到失态一样，安娜压着嗓子继续说道
“祖国还没有失去，坦克和战术机多的是。还有第666战术机甲中队黑色宣告这样被大家讨厌，却还是努力的王牌部队。对我来说，真的，我觉得这里要好太多了——”
古尔德把视线离开安娜。他突然觉得自己不争气。对于眼睁睁看着故乡失去的安娜来说，士兵们看到强力的第666战术机甲中队而讨厌的心情，只不过是任性。要是地面集团能够更加强大的话……
“所以，我觉得那个中队不坏。依我看操纵mIG-21的卫士，也不是真喜欢抛下自己人不管。而我这种眼睁睁什么也做不到就舍弃故乡的，是因为没别的办法，所以才会成为现在这样——”
接着，她脸上浮现出心有迷惑的微笑
“不过呢，话是这么说，自己能不能在被抛弃的时候接受并且死去，我也不知道。也许有点奢求吧……如果死，起码也想保持人形，死的干净整齐点——”
刚才目击到的，许许多多已经没法认为是人的遗体，还有，安娜在那里说的话，让古尔德心情低沉。想到“想死的整齐点”，对于安娜这样的年轻女孩来说，也许只不过是普通的愿望，无力感便开始席卷他的意识。
“这是我的答案。对不起呢，话说的这么啰嗦……这种和东德人不一样的思考方式，也许古尔德君会小瞧我吧——”
古尔德没法立即回答。各种想法交错浮现却无法好好说出来。他从未渴望力量高过现在一刻。作为一个战士，一个坦克兵。
但是，还有句话他能说。只有这一条对古尔德来说是的的确确的事实。
“……我看，安娜就这么想好了”
安娜突然盯着古尔德看。对于安娜来说这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话。
“……应该说，安娜的思考方法没什么奇怪的。另一方面不如说是我们这种思路才不对劲。大家都是拼命想活下去，没有闲暇。第666战术机甲中队也是这样……吧。”
古尔德最后一句话夹杂着些许无法释怀的情感。作为地面军的一员，他无法那样很快释然。
“可是，这又为何对他们（即第666）——”
“因为如果不那样责备一个对象，我们会变得在认为自己遭遇不幸这件事情上，只剩下BETA这一个不讲道理的理由了。”
【大概，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古尔德说出了和安娜的对话中注意到的想法。
没错，只要那个中队在战场出现，士兵们就会在他人身上，在周围找到不幸的理由——一个可以被责备的，却唯独BETA以外的存在。
因为有那些家伙在这里才变成主战场，因为被他们抛弃所以我们会死于非命……一想到这里，就加上了自己和战友们不幸的理由。会认为自己这些人没错。发泄了怨气，心情会开朗起来。
但一码归一码，也许那是无能为力的。这样做的人已经屈从于现实，对BETA本身变得麻木了。古尔德心中摇摆着，为自己的多虑而羞愧。他有一个好上级，有一个好车组。克伦茨中尉他们从来没有屈从过战斗。他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
不过，现在看来，安娜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跨过这个阶段了。
“安娜为了安娜自己战斗。只要这么想就行了。再说安娜就是因为像这样努力活下去我才能和安娜在这里碰面，能这样宁静地说话聊天……”
古尔德不好意思地说道，安娜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红着脸转移视线。
“总，总之，我觉得你既然这么想，就别在乎……其他不必要的想法”
安娜微笑着摇摇头。
“不是，能和古尔德君说话真是太好了。能认真听我说话的东德朋友古尔德君你是第一个。刚才的话要是跟坦克学校的教官一说，大概会被不由分说的胖揍吧——”
“啊，是啊，会变成这样……”
“我就是这种想法上消极的性格，所以到东德不擅长交朋友……因为是乌克兰人，也找不到能正经说心里话的人——”
古尔德放下视线，什么也答不上来。
“所以才谢谢你，古尔德君。能听我说话。再说我心里也稍微有点高兴。刚才我可是苦想了许多”
古尔德注意到了。因为和安娜说话，自己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下来。他甚至感觉到了积极的心情。
安娜在努力，自己也必须努力——因为他也能这么想。
结果，自己这些人必须战斗。不管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剩下的就是做好心理准备了。
安娜有话难言——好像什么地方觉得不好意思一样，坐立不安的小声说道。
“……?”
“我想牵着古尔德君的手睡觉。”
“啊!?”
“今天我总觉得有点冷……也许，这是我最后的一个晚上——”
“别说什么最后的这种话！我们没那么……”
“行了——”
安娜的眼中浮出安慰的颜色。
“没事的。因为手牵着手，命运不会改变的。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尽全力。可是……我还是怕明天会来。我真是没出息呢，好不容易当上坦克兵。”
“……”
“不过，因为这是我的愿望，至少现在，一起——”
古尔德略微犹豫，然后慢慢地伸出右手——和安娜的左手合到一起。
安娜的手掌比古尔德的手掌小很多，而且发冷。
安娜也像是被吓到一样自言自语道
“古尔德君的手掌，好大，好暖和——”
“……”
“明天要是能在握着这只手就好了——”
安娜用渐渐变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嘴里慢慢的开始溜出睡觉的呼吸声。
古尔德柔和地握着安娜的手掌，感觉到了心脏正有力鸣动着。柔弱无邪的少女没有像自己一样被现实挫败，没有被悲伤压垮，如此耀眼。他想到，必须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她。
灯光随着晚风摇曳，两人靠在一起，安宁平和。他想一直维持这样，如果可以，直到自己生命终结。
【我大概，喜欢上她了啊。】
“……不，不会死的！”
古尔德看着安娜宁静的睡脸，坚定意志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道
“还不想死!我不想，她也不想……”
次日凌晨。
在待命用阵地醒来的第2营官兵们，却感觉到了更多的绝望。
浓密的白雾，笼罩了舒尔特本贝格要塞阵地的全域。
看来，是突然出现的低温和夜间的辐射使空气冷却，接触到夏季温暖流淌的奥得河，才在河岸产生了雾气。平均视野不足200米。
这是最棘手的事态。BETA不会受雾气的影响分辨人类。但人类却会因为雾而没法发挥全部火力。这种情况，对于前线大部分依靠直射火力的装甲单位而言更加严峻。
古尔德和安娜，只能呆然看着眼前广袤的白色地狱。
啪！
突然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古尔德机械地转头，发现不知何时端着咖啡杯的克伦茨中尉正一脸严肃站在身旁。
“收拾一下，有些事项需要紧急交代。”
克伦茨朝撇撇嘴，偏了下头示意古尔德注意他身后。
古尔德朦胧间眨巴着眼睛，视线越过克伦茨的肩膀，从雾气里面隐隐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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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8月11日，凌晨六点半。
从犀牛的数据链中传来情报显示，尽管前线部队加强了战力但是beta的数量也超出预计。他们从此刻起要进入待命中随时准备填补前线。
古尔德看看手表。午前6点33分。距离待命开始只过了2小时半。
“接着，古尔德君”
“——哇!”
他吃一惊看看头顶，从装填手升降口里看见了安娜稚嫩的小脸。
“来，咖啡，免得犯困——”
说着，她递过来咖啡杯。
“据说是GdI最新制速溶咖啡，今天早上刚冲到壶里的。啊，我已经给了克伦茨中尉和雨果上士——”
作战中，坦克兵的住处只能是狭小苦闷的坦克舱。当然，士兵们往往会带着能在里头长时间生活的日用品。能拿来沏咖啡、泡茶的水壶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一。
“啊，那个……谢谢”
他小心地接过咖啡杯。瞬间和安娜的手指碰到一起……多少显得有些紧张。
“没事，没事，别客气。杯子一会儿我拿回来，放到脚边就可以——”
安妮微微笑了笑，回到操纵手席，不见踪迹。
古尔德叹气，把咖啡杯贴近嘴边。浓郁的香味直冲鼻腔，味道比之前的合成货要强不少。古尔德听说，东西德国在欧洲也是第一大咖啡消费国。
刚刚喝完咖啡，一阵轻笑声便钻入耳朵——他寻觅间猛然一看，在炮手席和车长席的克伦茨和雨果正在坏笑着朝自己做出一副老司机的表情。
【怎么?这种程度的对话值得……啊！】
突然古尔德明白了。
【蠢丫头……我都跟她说了只有在两个人的时候才允许直呼名字……！】
察觉到克伦茨和雨果浮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古尔德的脸色通红起来。
“说起来，古尔德君——”
回到操纵席的安娜，像是紧追不舍一样问道。
“啊、呃……安娜？”
古尔德犹豫了片刻，猛一横，心里破罐子破摔，也开始直呼起女孩的名字来。
“嗯，那个，古尔德君。继续说昨天的事情吧——”
恋爱的酸臭味开始萦绕，古尔德又是高兴又是羞愤。
而紧盯事态发展的克伦茨和雨果则看着两个年轻人高兴地摆着脚。
【两个老不遵……】
“昨天的事情?”
古尔德特意的为了解除自己的慌张咳嗽一下，带着正式的语气问道。和方才不一样，他注意到安娜语气里有些地方变得沉重起来。
“嗯。‘筛选分类’中队的事情。就是正式名称叫‘第666战术机甲中队’黑色宣告(schwartzesmarken-黑色标志)的那个……”
“黑色宣告的称号，好像也是从‘筛选分类’这个绰号来的名字……那又怎么了?”
少年有些困惑地回答着
“嗯，那个……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是真正的‘死神’吗——”
“真正的‘死神’?”
“——毕竟，那个中队，也是东德军不是嘛。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呢——”
“……”
古尔德不自觉的沉默下来。
第666战术机甲中队，是给自己人贴上黑色识别签的“死神”，属于那种如果可以最好脸都不要见到的人——古尔德到这里的时候各个地面部队里的传话已经是这样了。而且，听说关于被他们“抛弃”的部队的事情也经常能听到。
不过，关于“没有”被第666战术机甲中队“抛弃”的部队的故事，也并非就不存在。古尔德想着，也能察觉到传言夸大的事实。
且不说第666战术机甲中队，其实古尔德本身并不讨厌战术机本身。因为在被征兵之前，古尔德曾经以成为卫士——战术机兵种的军官为目标。很可惜，这条道路由于自己在战术机幼年军官学校的适应性试验中落选而被堵塞了。
“也许和‘死神’有点不一样，不过……”
古尔德选择着词句回答道
“我也觉得，要是可以最好还是别碰见他们。”
他定了定神色
“Beta的事，谁都说不准的。但是战术机所面对的一般都是规模庞大的beta集团。第666中队又是‘最强’，自然面对的也是‘最大’。而作为他们的‘战友’，落在地上面对最大的beta群，绝对不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这，这样——”
“不过，为什么你要问这些事情?”
“对我来说，对他们只有那样的想法，好像是，羡慕——”
“羡慕?”
“我，实际是生在乌克兰的。小时候被疏散到东德，所以改了国籍。我之所以说话方式有点怪，这就是原因——”
【乌克兰?是苏联的一部分……现在，不是完全处在BETA占领中么？】
“所以，我——”
接下来的瞬间，可以听到密密麻麻的如雷鸣一般的重低音。是爆炸音还是炮声——或者两者皆有?
【啊……开始了。】
“终于到时候了吗!”
作为连长的克伦茨立马转换了语气，用有精力充沛的声音大声说道，随即向连队全体车辆发令。
“全体注意，保持冷静。战斗才开始。在此期间——”
“——营司令部发来通报!”
安娜把耳机放到耳朵边上报告打断了克伦茨的讲话。犀牛的数据链正对着操纵席，操纵手本身也是无线通信员。
“BETA群，渡过奥得河!看来侵入突击破碎区域。现在炮兵正在交替射击AL（anti-laser 对激光）弹头并引诱突击级中!BETA群的推定数，为预想值的120%——仍在增大中。营指挥官命令，各连，准备待命发动反击!”
【唉？超出预想的2成！？】
“告诉营部，3连明白。哼哼，好久没和BETA像样的打仗了。”
克伦茨这样说着，取出烟点着，猛吸一口后悠闲自得的吐出烟圈，在炮塔内散开。
【不愧是老兵啊……】
这种举动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古尔德松开满是汗水的扳机，暗自想
【有他在，我们能活下来吧。】
同日，下午17时。
法尔肯伯格要塞阵地南部
“我们的目标还是猎杀光线级。”
出发前，爱丽丝蒂娜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
“六个中队会分布在法尔肯伯格到舒尔特伯格要塞之间，等候突击级进入引导路。”
“然后我们和第781，第597中队将负责诺因哈根要塞南部这篇区域。”
教鞭指向某一点，那是侦察中超过3000规模的beta集群……
提奥多尔视线聚焦至脚下，血红色完全覆盖住大地，beta的残肢间夹杂着人类的装甲车残骸和破损的工事。
狼獾的损失数量是……
暗号通信从某个地点传来，他飞速扫过数据，面色平静。
配置了狼獾和犀牛的师级地面部队，相比往常规模beta的战损比降低了三成。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数字。根据反馈，存活率大多数是在面对战车级的情况下完成的。这意味着在面对突击级和要击级时，犀牛和狼獾依然力有未逮。
至于猛犸坦克。
提奥多尔面色抽了抽。因为是花大代价引入的、可以单机对抗要塞级的战略层武器，所以配置在前线的8台猛犸被集团军指挥部藏在要塞中充当炮台。152mm炮与贫铀弹的组合威力非凡，然而这实在是……
【……啧】
同日，晚上21时
主防御阵地
一天的进攻暂告结束。虽然很奇怪BETA这种地外生物居然没有趁着夜里继续攻击，但是精疲力竭的人们早已经没有思考这种闲暇的精神头了。
日薄西山，BETA的攻势停止后，主防御阵地的士兵们还有工作——回收死者，并且回收Beta的死尸，这样血淋淋的工作。
古尔德他们的坦克连，也因为收到营队司令部的命令加入了作业。阵地上七扭八歪的Beta尸体，除了战术机外，就只有mBT和专门回收车辆才能处理。
本来，Beta的死尸交与后方处理这是基本，但是现状来说，实在没那闲工夫。能把阻碍战斗的死尸清理到指定场所便已是不易。
再说，士兵们想寻找弟兄们的遗体，不是Beta的死尸。战友的肉块、士兵牌中只要有一点落下来，那就可以写进记录，成为他们的遗物，可以送到家人身边。
在手持灯下，道边是许许多多沾满血和泥土的遗体。能保持人形的自然是更好，只是大部分都变成其他东西，或者只剩余一部分。粘在地表分离不开的遗体也不少——那是被要击级踩碎的人。就其他的来看，会充分践踏人的精神与尊严的遗体也不在少数。而当中超过一半都是尚未成人的少年少女。
在对Beta作战中，阵亡率最高的就是这些新兵。尽管装备一样，可新兵在恐怖的beta冲击中往往会失去冷静，无法按照正确的方式去应对进攻。
纵眼望去，前线的士兵们也带着各种各样的态度进行着战后作业。有人默默做事，有人哭喊着，有人流泪寡言，有人不断的呕吐，还有人半疯狂着大叫。那里是和战场不同的另一种地狱。
“……”
驾驶犀牛用牵引缆绳拖着要击级的死尸，在这期间安娜和古尔德一直看着这地狱。两人都无话可说，现在感情也被麻痹了。
昨天还活着的人，在阵地种聊天的人，在眼中活生生地被Beta杀戮，碾碎，切断，不成人形。但这情景在前线几乎已经成为“普普通通”的常态。经过了太多不现实的超出人类常识认知的惨状，他们感情麻木到已经无法产生多余的波动。
取而代之的，则是痛苦的无力感和过于弱小的罪恶感。
“我们，今天一天的战斗里，居然3次夺回了阵地呢——”
安娜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道。
“居然3次。想起那时候的恐怖，我觉得也许会死，可还是鼓起勇气。但是——”
安娜咬牙低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那么拼命，大家还是会死——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
“那边一排一排的尸体，有三分之一，是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啊!却死的那么惨。要死也死得像样点，起码，想留个人形啊……”
带着颤抖的声音，安娜艰辛的寻找着词句。因为头部被踩碎而七扭八歪变形的遗体，好像是脚趾的东西，白黄色从颅骨中溢出，被血液凝固的一缕头发。凄惨的光景，在两人头脑中燃烧起来。
“我救不了他们，对不起——”
古尔德的心灵像被磨耗殆尽一样，什么想法都没有。除了看着漏出悲伤呜咽的安娜，他什么也做不到，这使他心酸。他想止住安娜的眼泪，可是无能为力。
因为自己和安娜，无论是谁今天都尽全力战斗，这也是事实……
古尔德知道马上要说的话不过是宽心药，但还是为了安娜说道
“我们的反击救了那座阵地里还活着的士兵。不，如果不这么想……”
“嗯，我知道。这些，我知道，也就是——”
安娜为了让自己接受点头几次，用右手擦着眼泪，抬起头
“谢谢，古尔德君。明明古尔德君也心里不好受。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那……”
“我知道了。为了大家，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心里还是不好受。我不知道，这种心情该怎么办——”
说着，安娜像是为了甩开这些一样作出笑脸给古尔德看。
“不过，就是多亏了古尔德君，我多少感觉好了点。要是古尔德君不在旁边，我想我还会多哭一阵子……”
【有你在一旁，我也……】
和自己感同身受的同伴就在旁边触手可及。心情上也能相互分担。想着这些，古尔德觉得自己被抽紧的心多少缓和了一些。
“喂，那是……!”
突然，正在进行回收作业的士兵中有个人指向西方的天空喊道。
是和地表十分接近，在暗处浮现的许多橙色光点。是喷气的刺耳声音。数目为12机——正规中队规模并无损耗。
“战术机?mIG-21吗……!?”
“现在才出来……是哪里的部队!?”
“都到了晚上了，还要掠地飞行”
“难道，他们是……!?”
古尔德倒吸一口气。在暗夜中能超低空飞行的战术机部队，实在让人想不起其他答案。
“‘黑色宣告’……!”
12部mIG-21bis掠过阵地上方，在古尔德面前一闪而过。连转弯也没有。
……看来他们对地上的惨状也没什么兴趣。
“什么人啊!”
有人苦叹着自言自语道。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大摇大摆的路过!我们在无处可逃的地上战斗，现在还得为明天准备，你们这些家伙却悠闲的在天上飞!”
“他们在我们连被战车级袭击的时候从正上面飞过去……”
这个士兵继续说着话。他没有脱下外骨骼，可右手肘前面已经空荡荡了。
“……两手还都拿着突击炮，只要想救就可以救!”
说得很激动，让人在心里上觉得他的声音在发抖。
“至少你们对地面连射一通，连队说不定就能重新振作……都是因为你们，连队全完了!现在他们死时的惨叫还在我耳朵边……狗屎的……!”
“——唉，他们还在这里，也就是说……明天，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
又有其他士兵自言自语道，愣愣盯着看阵地的惨状。
“都这副样子，我们明天还怎么再打……也不帮我们一下。地面部队又怎么了，他们猎杀光线级的时候，我们就是被BETA啃死来拖延时间的?狗屁!”
虽然话不好听，但是就这个理。古尔德默默想到。战术机光线级猎杀策略基本是要在地面集团军能够迟滞大量突击级、要击级还有战车级的情况下进行的。虽然两者分工不同，但是也是一个紧密协作的团体。
“可，可是——!”
突然，安娜插话
“战术机有战术机的任务，那个‘分类选别’中队的人也是——”
“那又怎么样!”
一只手的士兵带着错乱的眼神盯过来。这个人面色开始扭曲。
安娜反射性地缩回身。
“明白不?那些家伙把我们抛弃了!那时候，他们掩护一下，说不定就有救了!你要是也遭罪一次，还能接受么!?”
“可是——”
“嘿嘿……我们怎么样，那帮家伙是不会关心的。只要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是吧……”
士兵中的一个人厌恶而怨毒地说道。
“我们不想单纯的被他们‘筛选’出去。我们也想多杀点Beta，保护自己的故乡亲友。可是明明奋战中，却被自己人给抛弃无视并从头上掠过……这种情况……”
接着，那士兵发着抖，用叹息的表情看着道边的无数遗体。
“我最重要的战友，甚至还有未成年的孩子们，就这样被当做垃圾——被抛弃然后变成这样，这太残酷了吧？这也是正确的么！？”
那个士兵哆哆嗦嗦地念叨着离开了。
安娜默然，低着头。古尔德暗自叹口气，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8月11日 晚间11时
德意志民主共和国
待命用阵地
古尔德他们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了后方的待命用阵地。
Beta的回收作业还没有结束。但他们被命令强制睡眠——进行休息。根据报告，指挥部觉得Beta群明天早上还会以和今天一样的规模发动进攻。为了明天继续战斗，一定要休息。
另外，营队装备的坦克和战车，还有其他机械设备也需要暂时休息——有必要进行整备维修。除战斗导致的损伤外，因故障和零件损坏进一步导致超过三台犀牛和11台T72无法进行战斗。
前方还可以听见闷响声，那是工程兵团的狼獾和外骨骼士兵正在紧急维护阵地。
——午后11时，位于预备役营队的待命用阵地堑壕被交替进行小睡的士兵们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盖着毛毯或者裹着睡袋，睡得像烂泥一样。夜已至深，气温骤降也是其原因之一。但是，夜晚的天空确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因为没有城镇的灯火，无数星光散射周围。
古尔德和安娜，被克伦茨命令去小睡。克伦茨和雨果则要去维修整备连那里，听说指挥部有新安排。
【明明换装了新装备……】
古尔德想到。比起恐惧他更感觉到虚无感。前几天战力强化激发出的勇气仿佛倒影般消退，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死的人数不胜数，褐红色的土地充斥在脑海中。
【同上个月的上游作战相比，这居然是减少了三成的伤亡率啊……】
他无法想象假使自己一行人使用T62继续战斗的景象。几小时前看到的，在道边排列的无数遗体。说不定自己也将成为其中一员。那也是被自己人抛弃的结果——
【怎么能甘心！】
自己这群坦克兵已经尽了全力。生死由他人决定这种话简直是恶劣无比的玩笑。此刻，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隆隆碾过的庞然大物。因为被卫士适应性筛掉而成为炮灰什么的，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啊。
【猛犸……在那种坦克里，一定会安心不少吧？】
胡思乱想中，古尔德转过脑袋，看着旁边盖着毛毯的安娜。
【安娜……】
“还醒着吗，古尔德君——?”
古尔德吓了一机灵。用惊慌失措的声音答道
“啊，是啊”
“太好了，还以为你睡着了——”
那声音，包含着无法压抑的安心感。
“到底，还是不能马上睡着呢。我想过许多事情——”
“……嗯”
“总觉得，今天有许多事情得谢谢你。虽然话该怎么说，我完全不知道——”
安娜苦笑着继续说道
“可是我想到，能活着真是太好了。我，还有古尔德君都是。”
“啊……”
“好不容易成为朋友的人如果在遇到的第2天就死了，可真的连悲伤都来不及。再说，像刚才一样的时候，亲近的人身边一个都没有，太痛苦了——”
安娜从毛毯里探出头，对古尔德柔和地笑了。部分短发飘拂着扫过少年的脸颊让他有些发痒。古尔德觉得心中开始平和起来。
“所以，我觉得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当然，雨果大哥和克伦茨大叔也是。因为我的操纵能力，他们都能活下来——”
古尔德说不出话。今天的战斗，虽说是安娜作为坦克兵的初次上阵。
安娜成功完成了战斗任务生还归来。作为操纵手，她出色地尽到了全部职责。应该说这很了不起了。想到这个女孩之前为了能够成为坦克兵而拼命训练，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应当吧。
【不过……这样拼命努力……】
“我说，安娜”
古尔德为了解开内心的疑问，小声问道。
“怎么了，古尔德君”
“为什么，安娜能这么开朗的努力?明明也不是德国人……是乌克兰人”
“……”
“第666中队的事情也是。为什么你会护着那帮人，还想着羡慕那些人呢……?虽然他们的确是自己人，不过也是抛弃自己人的‘死神’，为什么你能非常正面的接受他们呢……?”
也许，明天就会被他们抛弃。
也许，明天自己就会因为他们而丢掉性命。
“……继续今天早上的话题，可以吗——?”
那是带着犹豫的声音。古尔德很快点点头。
“从结论说。我一直想在这里努力发奋一下。”
“这里……是说东德?”
“嗯。可那不是为了人类，或是为了东德那样的崇高目的。只是为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这么做。”
不知道为什么安娜像是要道歉一样，继续说道。
“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是乌克兰东部一个叫哈尔科夫的城市，是乌克兰数得上的大城市。只要稍微远离城市，就能看到连片延伸到地平线的向日葵花田……夏天的时候那景色非常美丽。如果可以，我真想让古尔德君也看一眼。我呀，十分喜爱自己的故乡。”
安娜的表情像是在搜索记忆。夏日的太阳与青色的天空下，覆盖地面的大量向日葵花——的确，这是和广袤的乌克兰相符相应的景致。
“……然而5年前BETA从东边攻过来——那天，士兵们突然进入公寓，通知让我们在次日早上以前备好行李准备出发，因为疏散火车要出发了，而我们必须乘车——他们这么说，我们也糊里糊涂的按照指示去了……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国家”
古尔德搜寻记忆。5年前，正好，是BETA开始入侵乌克兰的时候。
结果是，许多乌克兰民众被半强制的疏散到东欧各国。他们与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的被疏散者一起被称为“东方难民”，过着低人一等的生活不说，而且很多被当作炮灰送到第一线。
安娜，便是“东方难民”中的一员。
“离开乌克兰的时候，我挺后悔挺伤心的，可是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那样我又会心里痛苦，觉得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真是丢人——”
安娜静静的继续说道
“所以才想到那时候。这样的回忆我不想再来一次了。这次，我想不能只是逃跑，为了保护大家，想要保护些什么——”
“……”
“我最开始想乘上战术机。在我被疏散离开的时候，那时乌克兰基本没有战术机。在疏散之前从电视里的新闻上，我看到了苏联军的mIG-21在某些地方活跃的报道，心里特别不舒服。我想，要是真这么强，那就来我们这里拯救下我们的故乡啊——”
在现在节点的东德乃至世界，将战术机认为是“对BETA战的主力武器之一”。这种观点……这是开战之初所无法想象的。乌克兰交战时还算是开战初期，特别是其东部，在仓促的过渡期中被迫成为战场，那里的部队依然使用着常规武器对抗BETA。
“但是在当时的东德，能成为卫士的只有少数德国人，对于乌克兰出生的我来说好像实在太难。所以，作为替代，我那时候就想成为坦克兵。因为以前在没有战术机的乌克兰，坦克就是对BETA的主力——”
【和我有点像，不对……】
古尔德想到。自己也是因为成为卫士的道路被阻塞了才成为坦克兵的，但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出路。可安娜却从最开始就有明确的目标，志愿成为坦克兵。但是以安娜的素质，说不定能够被选上卫士……可她又是乌克兰人。
“还有，到高中上学的时候，就在疏散地附近的坦克工厂开始做义工，同时学习。当然钱也是必需的呢。谁叫我们难民本身没法找到像样的工作呢——”
安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古尔德沉默不语。他以前听到过，大量和安娜同岁数的年轻东欧女孩甚至自甘堕落，凭借着青春白皙的本钱毫无目标地过着糜烂腐朽的生活……她们除了名义上的流亡政府，实际上属于没有家的可怜人。
“所以，我才想着为了大家加油。为了不像5年前那样”
这个‘大家’的含义，在古尔德眼里过于沉重了。
接着，她又像道歉一样苦笑起来。
“啊哈哈，我说这些，好像这理由真是任性啊。再说我即便喜欢东德，也不相信能成为公民——”
“……”
安娜是这样的想法啊，古尔德心头苦闷着。东德也不好过。在他心中，对东德的人民而言这种具有秘密警察监视体制的东德绝非地上乐土。但是民众们还是每天竭尽全力活下来。而保护这些努力活着的人们，便是国家军队、即自己一行人的职责。
“——所以，我对现在的东德人稍微有点羡慕。”
就像是意识到失态一样，安娜压着嗓子继续说道
“祖国还没有失去，坦克和战术机多的是。还有第666战术机甲中队黑色宣告这样被大家讨厌，却还是努力的王牌部队。对我来说，真的，我觉得这里要好太多了——”
古尔德把视线离开安娜。他突然觉得自己不争气。对于眼睁睁看着故乡失去的安娜来说，士兵们看到强力的第666战术机甲中队而讨厌的心情，只不过是任性。要是地面集团能够更加强大的话……
“所以，我觉得那个中队不坏。依我看操纵mIG-21的卫士，也不是真喜欢抛下自己人不管。而我这种眼睁睁什么也做不到就舍弃故乡的，是因为没别的办法，所以才会成为现在这样——”
接着，她脸上浮现出心有迷惑的微笑
“不过呢，话是这么说，自己能不能在被抛弃的时候接受并且死去，我也不知道。也许有点奢求吧……如果死，起码也想保持人形，死的干净整齐点——”
刚才目击到的，许许多多已经没法认为是人的遗体，还有，安娜在那里说的话，让古尔德心情低沉。想到“想死的整齐点”，对于安娜这样的年轻女孩来说，也许只不过是普通的愿望，无力感便开始席卷他的意识。
“这是我的答案。对不起呢，话说的这么啰嗦……这种和东德人不一样的思考方式，也许古尔德君会小瞧我吧——”
古尔德没法立即回答。各种想法交错浮现却无法好好说出来。他从未渴望力量高过现在一刻。作为一个战士，一个坦克兵。
但是，还有句话他能说。只有这一条对古尔德来说是的的确确的事实。
“……我看，安娜就这么想好了”
安娜突然盯着古尔德看。对于安娜来说这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话。
“……应该说，安娜的思考方法没什么奇怪的。另一方面不如说是我们这种思路才不对劲。大家都是拼命想活下去，没有闲暇。第666战术机甲中队也是这样……吧。”
古尔德最后一句话夹杂着些许无法释怀的情感。作为地面军的一员，他无法那样很快释然。
“可是，这又为何对他们（即第666）——”
“因为如果不那样责备一个对象，我们会变得在认为自己遭遇不幸这件事情上，只剩下BETA这一个不讲道理的理由了。”
【大概，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古尔德说出了和安娜的对话中注意到的想法。
没错，只要那个中队在战场出现，士兵们就会在他人身上，在周围找到不幸的理由——一个可以被责备的，却唯独BETA以外的存在。
因为有那些家伙在这里才变成主战场，因为被他们抛弃所以我们会死于非命……一想到这里，就加上了自己和战友们不幸的理由。会认为自己这些人没错。发泄了怨气，心情会开朗起来。
但一码归一码，也许那是无能为力的。这样做的人已经屈从于现实，对BETA本身变得麻木了。古尔德心中摇摆着，为自己的多虑而羞愧。他有一个好上级，有一个好车组。克伦茨中尉他们从来没有屈从过战斗。他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
不过，现在看来，安娜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跨过这个阶段了。
“安娜为了安娜自己战斗。只要这么想就行了。再说安娜就是因为像这样努力活下去我才能和安娜在这里碰面，能这样宁静地说话聊天……”
古尔德不好意思地说道，安娜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红着脸转移视线。
“总，总之，我觉得你既然这么想，就别在乎……其他不必要的想法”
安娜微笑着摇摇头。
“不是，能和古尔德君说话真是太好了。能认真听我说话的东德朋友古尔德君你是第一个。刚才的话要是跟坦克学校的教官一说，大概会被不由分说的胖揍吧——”
“啊，是啊，会变成这样……”
“我就是这种想法上消极的性格，所以到东德不擅长交朋友……因为是乌克兰人，也找不到能正经说心里话的人——”
古尔德放下视线，什么也答不上来。
“所以才谢谢你，古尔德君。能听我说话。再说我心里也稍微有点高兴。刚才我可是苦想了许多”
古尔德注意到了。因为和安娜说话，自己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下来。他甚至感觉到了积极的心情。
安娜在努力，自己也必须努力——因为他也能这么想。
结果，自己这些人必须战斗。不管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剩下的就是做好心理准备了。
安娜有话难言——好像什么地方觉得不好意思一样，坐立不安的小声说道。
“……?”
“我想牵着古尔德君的手睡觉。”
“啊!?”
“今天我总觉得有点冷……也许，这是我最后的一个晚上——”
“别说什么最后的这种话！我们没那么……”
“行了——”
安娜的眼中浮出安慰的颜色。
“没事的。因为手牵着手，命运不会改变的。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尽全力。可是……我还是怕明天会来。我真是没出息呢，好不容易当上坦克兵。”
“……”
“不过，因为这是我的愿望，至少现在，一起——”
古尔德略微犹豫，然后慢慢地伸出右手——和安娜的左手合到一起。
安娜的手掌比古尔德的手掌小很多，而且发冷。
安娜也像是被吓到一样自言自语道
“古尔德君的手掌，好大，好暖和——”
“……”
“明天要是能在握着这只手就好了——”
安娜用渐渐变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嘴里慢慢的开始溜出睡觉的呼吸声。
古尔德柔和地握着安娜的手掌，感觉到了心脏正有力鸣动着。柔弱无邪的少女没有像自己一样被现实挫败，没有被悲伤压垮，如此耀眼。他想到，必须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她。
灯光随着晚风摇曳，两人靠在一起，安宁平和。他想一直维持这样，如果可以，直到自己生命终结。
【我大概，喜欢上她了啊。】
“……不，不会死的！”
古尔德看着安娜宁静的睡脸，坚定意志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道
“还不想死!我不想，她也不想……”
次日凌晨。
在待命用阵地醒来的第2营官兵们，却感觉到了更多的绝望。
浓密的白雾，笼罩了舒尔特本贝格要塞阵地的全域。
看来，是突然出现的低温和夜间的辐射使空气冷却，接触到夏季温暖流淌的奥得河，才在河岸产生了雾气。平均视野不足200米。
这是最棘手的事态。BETA不会受雾气的影响分辨人类。但人类却会因为雾而没法发挥全部火力。这种情况，对于前线大部分依靠直射火力的装甲单位而言更加严峻。
古尔德和安娜，只能呆然看着眼前广袤的白色地狱。
啪！
突然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古尔德机械地转头，发现不知何时端着咖啡杯的克伦茨中尉正一脸严肃站在身旁。
“收拾一下，有些事项需要紧急交代。”
克伦茨朝撇撇嘴，偏了下头示意古尔德注意他身后。
古尔德朦胧间眨巴着眼睛，视线越过克伦茨的肩膀，从雾气里面隐隐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