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就像六月天的孩童脸,说来就来。滂沱的雨水倾盆而下,洗刷曾生养自己的城市。

    知晓里头原因的狂三,则是保持一如既往的笑不露齿,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她的教养很符合闺秀人家的标准。

    她抱着大束鲜红与雪白的石蒜花,手中的雨伞尽量向前打去,为花束挡住不少的雨水。但还是有一些花瓣因雨珠落地,零落成泥,一些则流入红白两色的花蕊内,消失于无形。结果是自己的后背少了遮挡以至于被雨水打湿,沾上的潮湿直接蔓延到后面过膝的裙摆。

    葬礼永远是凄哀的颜色,墓地永远弥漫暮暮压抑的灰沉气息。

    来的人很少,他们多会出现在特定的日子,身着黑色的丧服,扫墓上坟,表达对亡者的敬意和尊重。

    殡仪馆的掘墓人有些急躁和不耐烦的催促死者家属盖棺的时间到了。被好友拉起又哭得几欲昏厥的恋人,曾如一首吟诵月圆和歌的脸庞满是泪痕,无名指佩戴服丧时的珠宝,她不舍地把开得正盛又清新淡雅的白色玫瑰放了进去。冰冷粘稠的水泥彻底的封死骨灰盒与地面的接触,也通俗易懂的象征死者与生者的天人永隔。

    生者无不死,有命皆无常;众生堕有数,一切皆有为1。

    一切诸世间,无有不老死;众生是常法,生生皆归死。

    随其所造业,罪福有果报;恶业堕地狱,善业生天上;念佛生净土,得无漏涅槃。

    她放下花束,用纸巾仔细擦去墓碑和碑座上的灰尘和泥土,轻轻抚摸着青灰色石碑上笑得格外灿烂与温暖的黑白相片,嘴里喃喃道他们的法号,表情既有凝重的哀伤,又有前所未有的、陷入温馨美好回忆的怀念,因为这是自己身为人类时的家人,即使是源自相似的不如意经历而聚集到一起生活的大家庭,没有任何的关系,只有爱着自己的人们和自己爱着的人们。

    老夫人、阿姨姐姐,请让我为迟到的告别说句道歉,愿你们在安宁永恒的天国安好。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们,大家有人帮你们殓葬安息,为你们哭泣悲伤。那我呢……终究是早纪2做了大家不耻的错事,也做了许多许多大家都不会宽恕的坏事。或许是要应了那起子人死前的咒骂,大概真要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吧。

    她眼中异常的柔和安逸,仿佛从天堂那里投射进去的一小抹圣光。泪水不自觉的从眼眶里溢出,弄湿长长的睫毛,顺着脸颊最后滴落到深灰色的小路上,石砖间的缝隙里是受雨水滋润的嫩绿细草。单薄的身影像是被抛弃到起雾天地间的雏人形3 。

    算了,不说那些丧气话了。她用手擦净眼泪,抹去未干的泪痕,我记的阿姨姐姐们总把手覆盖在我的手上,说盼望我快乐的长大,功课顺其自然就好,周末时多和朋友去公园游玩,成群结队的一起逛街,买点小饰品来好好的打扮自己。最好长大的时候能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也可以试着谈上几场风花雪月的恋爱,如果真的遇上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要把他带回家让你们把把关,最后成为六月里最美的新娘迈进婚姻的殿堂。

    除了去外面旅行的事做到外,早纪把其余的事弄得一团糟。那本连环画里寒冷而又美丽的雪国,我最近去了,那里被当地的人称为丝绸宫。最好看的景象莫过于落日余晖照射宫殿的那一刻,就像上面写的,像轻柔的月光透过东方的丝绸。有点可惜的是,只能站在远处看上一眼,好像是当地的治安最近不太平。

    她只知道自己在坟前说了不少的话。就像好友更衣每年一到初冬的日子都会失踪一段时间,回来在教堂里静静地唱着弥撒曲,寄托他对去世家人的哀思。其实,自己能亲自来这儿的次数虽不是屈指可数,但也免不了的忙于执念地收集时间,错过盂兰节的次数还是有的。

    近郊三门大开的寺庙,从敞开的大门里看过去的是空旷得冷冷清清的院子,庙内一砖一瓦散发着让人沉静下来的古朴气息,仿佛脱离了时间的亘古绵长,抬头入目的是,祈求平安、写满经文的风铃正挂在仿唐建筑物特有的单檐四阿顶处,像扎根的浮萍随着风雨飘零。

    狂三从右侧的门迈进右脚进入佛堂:主持大人,我还是想像往年一样放盏海灯。

    哦,是你啊,施主。你要在上面写什么名字吗?年老住持的浑浊双目模糊地望着这些年外表几乎没有一点变化的香客,即使站在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仍可以看清他祥和的神态,手持一串橙黄的蜜蜡佛珠,身上暗褐色的袈裟沾满潮湿的泥土。

    大师,我没有名字可写。她想了一会,然后说道:我希望她们能去往一个更好的地方,不要再经历曾遭受过的痛苦与磨难,也不要被我的罪业所牵连,无法前往那个真正美好的去处。

    住持沉吟,执着灯芯,浸在香油里,反复几遍后才点燃一盏海灯。他望向寺庙外淅淅沥沥的雨帘,远处连绵的黛色山丘几乎与天际成条模糊的线,缓缓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4。这世间花开花落,就连繁星也有终有陨落的一天。人从降生总有归于长眠的一天,他们只是停下经历这时的喜悦、哀怒、恐惧、爱恶、嫉妒,避免了一次继续而来的贪、嗔、痴。前尘的苦难于他们而言已经是局外,在新的轮回中他们会有另一番的经历与生活,这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您是说……她们的死亡是一件正常的事吗?她自嘲地微笑,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惯用的左手痉挛几下,医生的封闭针药效已过,是下面最近添的新伤仍在溃烂,只有当事人清楚上面早已沾满穷尽一生也无法洗净的鲜血。

    死不是一切的结束,也不是一次的杀孽,有的时候则是一次应有的解脱。

    …解脱。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5,即便尘埃俯身,亦归洁净之道。

    住持宽和地微笑,继续对狂三道:孩子,我不知道你曾受过怎样的创痛,你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其实是不信神佛的,因为信佛之人有心软之处。

    大师目光清明,早纪的雕虫小技就被您看穿了。说句不敬的话,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神佛,他们只是会高高在上地静静旁观正在受苦的人,我只信自己能做到的、可以做到的。那些只是早纪年少轻狂的浑话,还请大师您只当没听过。说完,她合掌肃立,然后低头弯腰,朝住持行了个恭敬的礼拜。

    但也许有一日你或许会觉得,神佛不在于多么神明灵验,而是让漂泊无助的无助之心有一寄托安慰之处,扶持来日之路而已。我佛慈悲,孩子,你以后的路还会很远,荆棘与险阻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总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一天,执念也终有烟消云散的一日。

    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但我还是要劝诫你一句——孩子,怜取眼前6 放下过去,假若你犯下罪孽,无论那有多小多轻,它都会绵延到爱你的家人身上。老衲说的只有这些,还望施主你善自珍重。

    住持从女孩来的那一刻起,这些年过去了,只看见她眼中的愤怒燃烧成滔天的恨意,那憎恨在心底最深处扎根发芽,然后迅速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化作占据她从今往后人生的执念。

    即使不忍心仍是孩子的女孩一直走在没有尽头的独木桥上,但又深深的明白那种执念不是自己的修行能身体力行的化解,解铃还须系铃人,就像码头上不会熄灭的灯塔,唯一能做的是告诉她前方的道路在何处。

    外面的施主,不要一直站在门外,这样会感冒的,你是可以进寺中避雨的。住持再次提醒道。

    但在雨中玩耍的小女孩并没有闻言跑到殿内暂时避雨,反而像是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只留下一抹翠绿的背影,其实是跑到寺院的回廊下,双手抱头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仅是躲雨,更是一副见人就要躲人的模样。

    笨蛋四糸乃,你躲什么!反正人家让咱们在这里躲雨。女孩手里的独眼兔子布偶抱怨道。

    我怕。她如实答道,然后小声地嘟囔:这儿不挺好的吗,没有这么多的人,而且也不是像城市整日整日的吵闹。上上一回还不是看见好多人朝大屏幕里一个叫HAYATo的大哥哥喊着,弄得咱们都以为夏日祭的日子到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是明星,明星都这样的,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有许多人欢迎的,你可以把他们当成闪闪发光的人类。隐居者的另一个人格说着自己一知半解的常识,但要真的论起了解人类社会的知识,其实两个人都不过是半斤八两。

    闪闪发光?你好像说错了吧,四糸奈,闪闪发光的是他们的衣服,比那些卡片还要闪亮。她撅着嘴轻声道。

    那只是个比喻,让你能容易理解的比喻而已。兔子布偶两只小短手比了个大概的手势,示意对方把这当成夸张的比喻就好。

    刚说完这儿,她像是要告诉你独家秘密似的,凑到四糸乃的耳边:你还记得帮咱们指路的大姐姐吗?当时差点晕倒的样子,吓得连我自己都差点和你一样要显现天使呢,幸好有好心的大哥哥帮了一把,要不然我们还得被机器人军团追杀。说到底那天绝对是万幸啊!

    嗯嗯,要不是有人帮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可能真像你说的,使出冰结傀儡(Zadkiel)伤害到人的,貌似我们事后都没有道谢吧。

    兔子布偶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遗漏点:好像是这样,问题是我们连人名都不知道,这就等于大海捞针的玩捉迷藏啦。

    然后她听见寺外的铜钟敲响,余音如无形的涟漪呜呜咽咽地回荡在雨水中和寺庙里。还望见松脂燃烧的檀香升腾起青色的烟,袅袅环绕在里头复杂的木梁上。正中央的古佛拈花而卧,半阖半闭的双目望着这世间多少的喧嚣繁杂与悲欢离合,不知参悟出什么隐逸又晦涩难懂的禅语。

    过了一会儿,住持见人不来,只好无奈的又道:算了,我也不勉强施主了。如果真的有什么不便的话,在偏殿的旁边有一处以前的人留下的居所。虽然现在也是寺庙的财产,但确实不属于寺庙的范围,只是那里长年没有人居住,不嫌弃的话,可以在那里等到雨停的时候。

    谢、谢谢,我以为老爷爷会把我和四糸奈当成包袱赶出来的。

    童言无忌,大风刮去。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两位施主还是尽快避雨为好,淋雨久了会感冒的。

    对不起、起,是我说错话了。狂三来的时候,她一早就远远望见说话的老爷爷慈眉善目,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引人注目和不适应跟人面对面说话的原因,所以才没跑到殿内,找个柔软的蒲团好好坐下休息。

    她很喜欢这里,就像上一回在乡下弹钢琴的老奶奶请她们饱餐一顿借宿两晚。总而言之,安静加人少,没有那些香客鼎沸的神社断断续续的叨扰,其实最要命的是,那边上的烧香比大蒜还要呛人,到时候肯定要连连打上好几个喷嚏才能缓过劲来。

    我就不客气了,老爷爷。虽然听不懂你后面说的是什么,我和四糸乃给你添麻烦了。四糸乃的独立人格张着一开一合的大嘴这样谢道,即使看起来有种摇头晃脑的滑稽感。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走过寺庙,从一处侧门里出去就马上到达了目的地——说是多年未有人居住,实际上里头除了没热茶热饭外,还是很干净的。原木的房子刷上清水漆之后保留了木头的浅黄色,如同一户正常人家一样的规模,收留自己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耶!那老爷爷没骗我们。四糸乃,要不我们这段时间就待在这里吧。反正他不是说很久没人在这儿住过了。

    四糸奈完全以流氓的逻辑撺掇自己最好的朋友待在赖着不走,从心意相通的联系她得知四糸乃很喜欢呆在这座少有人迹的寺庙,即便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听不懂老爷爷念了一遍又一遍的经文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不能否认的是,那有一种能让她们不自觉间平静下去的力量,好像这里也是没有人打扰的邻界,还可以说她们像寺院内的草木,是这里的一部分,不会有人把她们赶出去的,更不会有机器人军团拿着一大堆一看就很危险的武器来对付她们的。

    这样不太好吧,四糸奈。老爷爷要是生气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的,据我方方面面的观察寺庙里就他一个人,反正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的。她拍着并不存在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其实根本不给对方不好意思拒绝的机会,就如上回一样,很好,就这样决定了,好好享受吧,四糸乃。下次要真有机会见到那位老奶奶,或许可以问问那位老爷爷念叨的南无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了。

    借宿的女孩抱膝而坐,低眉垂目地看着雨水洇人,从屋檐流淌的水帘齐齐地摔在地上,溅起一排整齐的水花,像是不断重复回放般,水花保持着绽放的瞬间。

    *

    1这十四句出自《四分律》,此处指墓碑背面的铭文。

    2早纪,罗马音saki,与时崎的崎同音,是日本女性的常见人名。

    3 女儿节必备的礼物,在古代又有替身消灾的含义。

    4出自《金刚经》。

    5出自《菜根谭》,是明朝一部修身养性的好书,反正我看需要大量的注释。

    6 改自晏殊的诗句,怜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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