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月停下脚步,将琴盒在身前的空地上打开,把小提琴架在肩膀上调起了弦,并且动作很是娴熟,只一会,就完成了调试的工作。他吸了一口气,随即停止了身体,好像在偌大的金色音乐厅里面对着无数观众一样,持着小提琴,对着前面的美九鞠了一躬,然后以一首高难度的《钟》开始了当晚的演奏。《钟》是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曲,这位已经作古的音乐家以高难度的曲子闻名,以至于后人对他的演奏只能加以改编,而这首小提琴协奏曲更是如此,如果不是具有高超技巧的人,就会使得曲子僵硬,甚至是刺耳。

    美九看着砂月的手指在飞速地跳跃着,复杂的指法于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夜晚的天空是重重叠叠的重彩,蔓延到城市的尽头里去,也是作为年轻人演奏的背景,无声的衬托紧迫、凛冽而又激昂的气势开场,振奋的旋律后又融合着柔情的对比,琴音里面的大幅度起伏与温柔的色彩更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而他也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但那灵巧精湛的指法里头却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绝望,眉头也不自觉地皱在一起,然后伴随下一段欢快的节奏舒展开来,这一点也没有逃过一边在欣赏音乐、一边在观察他的少女。

    技法很厉害呢,砂月。

    一点都不坦率的女人,啰嗦地打着官腔,你只是将我当成一个专业的卖艺人吗?

    不是,我只是自愧不如罢了,你自己的演奏你自己最清楚要表达什么,我要做的只有倾听。

    哼……打着官腔的家伙,你一点都不像那个女人,好吧,算我说了一些废话,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和雪花。

    美九打开她的琴盒,利落地拿出那把中提琴,连音都不调的演奏起一首相比之下显得极其简单的乐曲《爱的罗曼史》,这是一首以西班牙传统名谣为主旋律的乐曲,也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法国电影的主题配乐,虽然技术难度并不高,但却是广为流传的通俗音乐。她别出心裁地由中提琴来演奏,相较吉他来说更加纤细、优雅并且更为动人。她也没有像砂月一样,演奏的时候微微地闭着眼睛,好似感同身受地沉浸在恒久永存的音乐之中,与此同时,时钟在飞快地转动着,人们则在时间的波动中随之沉浮,只是小心翼翼地演奏着,将自己的全部思绪和情感都投入到了这首温柔的乐曲里面,甚至在第二次乐曲高潮的时候,美九用了一段即兴的改编,十分的华丽也亦十分的精彩。

    跟你的比起来,我的只是女孩子过家家酒的小巧。四分半,美九抬眼,冲砂月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像含苞待放的香水百合在月光下缓缓地绽放,尽情的释放花朵最美好的花期,她的演奏结束了,既没有问自己的演奏究竟怎么样,也没有说对自己的演奏又有多少的自信,就只是满意地看向前方的砂月,然后又道:毕竟,这是我第一个学会的曲子,与其说是学会,还不如说自己只是虚荣的在显摆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花瓶。

    为什么,要在中间的那一段停顿,你的高超指法也很好地掩盖了这点小小的失误?我只是疑惑,明明前辈在学园里的小提琴是数一数二的,为什么要犯这个简单的常识性错误。说句不才的话,我只会拉中提琴和弹钢琴,当然,我也知道中提琴是不计算在成绩里头的乐器。美九微微地阖上自己的双眼,说完就轻轻抚摸自己的中提琴,然后看了一眼砂月的小提琴,那是由最上乘的南斯拉夫木制成的上流乐器,比起她那把二手鱼鳞木提琴,不知甩出了多少条大街,也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是甩出了十万八千里。这把中提琴是她在成为歌星之前的第一个乐器,也是她在打了一年零工后才买到的宝贝,那时候的自己特别特别的羡慕电视上能边弹边唱的乐手,所以才想学习古典乐器,哪怕只是弹奏出一首再简单不了的小品,就这样自己过起了一长段缩衣减食的生活。

    砂月不习惯跟人玩文字游戏,哪怕是和他相似的美九只是玩起只有几分闺阁心思的文字游戏,那种游戏猜起谜来不是很难,只有那些女孩子才能懂得的东西,他把小提琴呈到对方的跟前,示意她把那个中提琴给自己交换的一看。露台上由零星的月光拉出的三条影子离得都比较近,那个伸手就能相互触碰到的距离横亘一大片常青藤蔓的碎影,显得那道在月华背面的人影像一个模模糊糊的重影,好像轻轻一碰就能消散成飘渺无形的虚影:不要绕弯子,不坦率的女人,你肯定能听出些什么,我听出你很怀念某段时间,那也是你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间吧。

    我是能听出什么,我能冒昧的一问,那个曲子给你带来了多少的痛苦和多少的绝望,人们喜欢欢笑和幸福,所以我也没有期望你能倾诉这首曲子给你带来的痛苦和绝望。不过,你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午间的时候来栖前辈告诉我你是一个暴力的人,是我冒昧了,不应该问起你的伤痛。

    砂月怔怔地望着离自己只有一两步之遥的美九,他清楚的记得春歌那日在游乐场对自己说的砂月你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刻两人的脸庞相互重叠起来,即便这在许多人看来显得很是奇妙,甚至是有些荒谬。因为她俩不适相同的一类人,一个单纯、善良而又乐于助人的樱花女孩,另一个跟自己有着相似黑暗过往的阴沉少女,而她跟自己一样都戴上微笑的面具展露给众人乐观并且积极向上的一面,不同的是,自己的假面就是天然呆的那月——他扭头看到墙壁爬满藤蔓,长势喜人的藤本植物彼此之间相互缠绕在光滑的石壁之上,石壁的缝隙填满喜阴的青苔,跟很少开花的藤蔓共生在这个西洋楼外,忽然,藤蔓的影子簌簌地动了一两下,向从一楼攀岩到这里的主干指去,砂月顺着藤蔓生长的方向抬头一看,友人的脸庞清楚地映在自己的瞳孔里,附赠那个有些欠揍的笑容。

    ……你这个女人,大半夜地偷出门禁时间的乱逛,没想到作为好学生的你也会这样,真的很难想象你这个前辈如何向那些新生做榜样呢?

    友千香双手举起,做出一副标准的我认错我投降的模样,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作为偷听别人谈话被抓个现行的自觉,她嬉皮笑脸地从墙上跳到露台上,近两米的高度好像就是三四级台阶一般轻松,手里还端端地附带两样东西,一个莳绘的漆器食盒朱红色漆的表面开着大簇大簇的螺鈿芙蓉花,另一个是一大捧的鹅黄色郁金香,朵朵端庄动人的模样很是吸引人上前凑近一闻那淡淡的芳香,好似一抹阳光照射在自己的鼻尖上。

    砂月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对方跟生鱼片薄的谎话,接过美九归还的小提琴,放回琴盒里头,其间发出的声响明显说明他这时的心情很不好。是呀,论谁跟朋友的谈话被外人听见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就差动手来上一记友情破颜拳,不过,他从不对女人动手,这样的行为对他而言无用并且相当的掉价,把不爽的怒火的发泄到女人身上是砂月同样看不起的行为,即便他教授小提琴的夫人背叛过,所有的乐谱被统统的卷走,自己也被锁在废弃的黑屋子里头几天几夜。

    真人不露相嘛,你的身手什么时候也这样好过,难不成是跟日向老师合作的野外求生节目让你的身手长进了不少,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因为罚圈晕倒过。

    是这样吗,没听说过士别三日即将刮目相看吗?我要身手不再好点,那些人的小绊子可都没有用武之地了——友千香呵呵一笑,直接抽出一朵又一朵的郁金香,分别折下墨绿的长叶和枝茎,挨个的放在美九的琴盒里面,你知道吗,每个人总要有发泄的时候,照你这样的意思,我不是应该找害得我这样累的人。

    你们女生说话都是这样拐弯抹角的吗,你不是在抱怨害的这样烦恼的人吗?你不把烦恼倾述给你的好闺蜜春歌,反而默默地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笑话,难不成这些烦恼因她而起吗?砂月看着友千香,心里自嘲地感叹了一句这大概就是人心隔着肚皮啊,不过,如果对方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就算春歌为好友出头,那也没有多大的用处,毕竟,春歌的作曲天赋跟她的人情世故呈绝对的反比。比如那月就很喜欢春歌的温柔和善良,只是友千香的身手竟然头一次这样好,该说一句她俩未必是亲密无间的闺蜜吧,反正这一点,与自己和美九无关吧,哼,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心思,美九的阿姨,就有着跟外表截然相反的好身手,那一下真是漂亮极了。

    友千香咧嘴一下,活像一颗饱满的石榴开口,盈盈的满是喜气,但接下来的言语却与讨人喜欢的表情截然不同,充满了挑起争端的挑拨和讽刺,就差来一声得逞的洋洋得意:我是不是该说你作为那月的人格在挑拨我跟好友的关系?我今才算知道,你这的跟那月不同,真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呐,可惜的是,你没有躯壳,只能寄生在一具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头。

    说完,砂月当即揪着友千香的领子,活脱脱的像一只暴怒的狮子,摇了一下对方,没有注意到美九那句显得有些奇怪的别刺激他了,最后压抑怒火地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女人——你以为这点拙劣的挑拨就能让我跟他们开始你想要的分裂吗?!要不是我不打女人,我早就收拾你了——!

    美九走过来,把砂月的手指掰开,提着两个人的琴盒,站在两个准会弄起争端的人中间,相互劝解道﹕你们不都是同一届的好友吗,用得着因为各自的不快打起来吗,我听前辈说名字是降生于世的爱的称谓,砂月你是一个人,就这样而已——你也别说那些刺人的话了,我知道她的人际关系有些麻烦,适当的审时度势,毕竟,我听说工作很多。

    你废什么话啊——你是笨蛋吗?你这个……后辈,真是够天真的,不过,你这点天真我不反感,每个人都有天真的时候,就像那时候天真的我单纯地认为会一直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这是见鬼了,我怎么会提起那个女人。砂月的表情有着对过去的怀念,但看起来又有一丝很难找到的不自然,美九看着他身后的那轮弯月,弯弯的月牙诉说这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她掏出剩余的一枝郁金香,同样的别在对方的琴盒上。

    砂月看着友千香走到自己的跟前,手执一朵含苞待放的郁金香,那朵郁金香没有像其它的已经绽放,只是紧紧地闭着那几片花瓣。她把那朵郁金香凑到对方的鼻子前,可能是因为离得特别近的原因那朵花的香味很是浓郁,就像打翻的香水直接倒在香味同样浓郁的玫瑰上。

    而那朵郁金香像春风送暖一般,轻微的绽放声,缓缓开始绽放,与此同时,花苞里头的东西扑面而来,金色的花粉让砂月觉得自己有些困,并且不是一般的困,好像还能闻见面包的牛奶味,他记得那是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牛角面包的香味,刚烤出来的牛角面包闻起来香香甜甜的,他抓着美九的手想把对方推开,让她赶快走,喉咙想大声的咆哮一声快跑!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他说好听点陷进梦乡,说难听点就是自己被不知明的药物迷晕了,而且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得罪过友千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样的事情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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