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矜渐渐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是真的吗?她被人绑架在这里几天几夜,方才差点被人侮辱,被人毫无尊严的拳打脚踢了半天……她被越云堔完全放弃了。除了这条命,他再不在意其他的东西。

    外面传来蝉鸣声,在静谧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安宁,也许远处的城市里依旧是万家灯火的繁华景象,也许正有人驱车路过这栋废弃的工厂而毫不知里面发生的事,只是她被隔绝在这个孤岛一样的地方,像一场雪覆盖在大地上,覆盖在她的身体上,走过的人毫无察觉。

    自从被拍过那段印证人身安全的视频之后,姜矜就一直等待着越云堔可能的消息,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接受的准备,可以在越云堔为难时主动放弃自己,但她高估了越云堔对自己的情谊,才会觉得无论他能不能救自己出来自己都能够忍受。

    从被绑架那晚开始,过去了几天呢?

    姜矜忽然发觉自己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等待中日子过得比以往都要煎熬,姜矜困在这里无计可施,巴掌大的空间里除了一张毯子之外没有任何杂物,而窗户则高的她连外面景物都看不清,厕所只有一道通往这里的门,以及同外面差不多高的天窗……对方显然考虑到了很多,布置的几乎毫无破绽。

    她尝试过装作笨拙的样子摔碎碗,但绑匪却骂骂咧咧的把碗的碎片给拼凑了起来,尔后第一次对姜矜动粗,以往他们虽然动作粗鲁,但却没有下过这么重的手,姜矜痛的蜷缩在地上,看着他们关门走出去,连着两顿没有给她送饭。

    到了越云堔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姜矜已经认识到除非其他人来救自己,否则自己不可能逃出去。只是她更没有想到,自己却等来了那个唯一的“其他人”这样的答案。

    太痛了,痛的她思维都混乱起来,她甚至希望不要有后来越云堔那通电话,给了她希望又把她带入更深的绝望。

    那真的是越云堔吗?

    姜矜疑心自己早已经陷入了幻觉,她从没觉得他像现在这样陌生到可怕的地步。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姜矜也没有再在意。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但外面那深沉的夜色却始终没变过。姜矜明明已经知道自己八成不会死,但她却无比希望自己马上失去意识。当铁门在夜色里再度被人推开的时候,她连理会的力气都没有。

    被不知道是谁检查了一下伤势,然后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姜矜的耳边,眼睛边闪过一阵亮光,她微微抬眼,看到那个壮硕男人正在自己面前凝望着自己,忽然清醒了些,这时候感受到旁边又有男人颇不甘心的踢了她两脚,力道与之前比可谓天壤之别,不过侮辱的意味却丝毫不减,姜矜在他的骂声中听出正是那个黑瘦男人。

    他好像对自己格外怨恨。

    尽管意识到这点,但姜矜没力气去继续思考这些,她头脑木然,又似乎陷入了幻觉,像是瞬息间回想起了什么,而姜矜却什么都没有抓住,也没有力气去捕捉。耳边的声音很快平息了,姜矜几乎陷入了不思考的境地,等她恢复了点力气,发觉周围已经是一片寂静。

    冷冷的风吹进来,铁门打开着。

    姜矜曾经费尽心思想要脱身,但现在她却毫无离开的欲望,这里安静的让她感觉到了安全,似乎只有在这种安全的被人遗忘的角落里面,她才能得到喘息的余地。但是很快风吹得就有些冷了,凉丝丝使她浑身打起了寒颤,姜矜才勉力支撑起疼痛的身体,仿佛身体支配了意志,本能性去找那条用以度夜的毯子。

    起身的时候,她看到了手边的手机,拿起来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机了,未接转眼间挤爆了通讯录,最多是狐言清的,此外还有程萝、方南,甚至还有金肆焕……以及薛家的人。这时候姜矜才意识到之前眼睛边忽然闪烁的亮光是什么,原来是手机方才正在开机。

    姜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过如果程萝他们已经报警了的话,那么恐怕很快就该有人来联系自己了。她忽然拿起手机,按在屏幕的一侧,竟然是想要直接关机似的样子。但是很快她就停顿了手,目光飘到上方,分明姜矜什么也没有看到,但鬼使神差的,她点进了新闻。

    指尖触碰屏幕的下一秒便飞快的进入了首页,正中放大的新闻完全映入姜矜眼帘,她木然闭上了眼睛。

    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这种东西,她自己在进入新闻界面前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关机前要点进来,但是在看到那张新闻封面的时候彻底明白了,男人熟悉又英俊的面孔仿佛还在眼前,她完全没看到一旁漂亮精致、神情里透出甜蜜笑意的姜瑶,但她看懂了那条完全说明了海外婚期的标题。

    姜矜真实的感受到了自己胸口处的闷痛,她下意识捂住胸口,一开始以为只是自己情绪上接受不了,但是渐渐意识到的确是生理上的疼痛令她难过万分。

    紊乱的记忆纷杳而至,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了一只柔软的手,想起了那只手揉按着自己青紫的伤口,年轻而相貌平凡的女人担忧又有些胆怯的望着她,她听到自己语气冷淡的问:“你叫什么?”

    “我……我叫薛梅。”女人笑了笑,她问:“你为什么不肯向她们服软呢?”

    她冷冷的笑了:“你以为我妥协了她们就会放过我?”

    姜矜似乎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奇怪的事情,也许是因为现在这样阴冷森然、又寂寥的环境与监狱里的日子何其相似,连这样毫无可期望之处的人生也类似,更何况是薛梅……但是渐渐属于监狱的阴冷褪去了,她开始想到了阳光,刺眼的下午的阳光,一大片一大片,不吝啬的洒了下来。

    记忆莫名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午后灼热的阳光驱散了原本不见天日版透骨的阴冷,那些人同那抹黑暗都飞快的后退消散了。

    纵横交错的道路与川流不息的汽车构成让人望而却步的阻隔,她站在这头,遥遥望着对面市图书馆的少女在左顾右盼,少女明明隔了那么远,汽车明明连成了一片,但是她清晰的看到了那张漂亮而熟悉的面孔,与多年后相比,那张面孔显得稚嫩了些,却同样青春。

    隔着车流,少女的狐言清向她挥了挥手,狐狸一样剔透的眼睛盛着似乎无损时光的笑意。

    但是很快她又看到了一辆漆黑的车缓缓停在自己面前,隔了玻璃她可以看到少年的轮廓,车窗下来,他漆黑的眼睛淡淡向她扫过来,仿佛一片没顶而过的海。

    砰砰,砰砰,心怎么跳的这么快。

    她想到了漫天的烟花,烟花下自己回身抱住他,紧紧地紧紧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分开,时光与生死皆能轻易分开他们,只有这一刻的拥抱是确实而永恒的,他紧紧回抱着,呼吸交织,她感到自己脚尖不自觉踮起来,像是要以心跳去感受他的心跳。但可惜她永远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感受到。

    她想起有人推开门走进一间教室,坦坦荡荡的走了进来,但教室里所有同学却都对他面面相觑,她只看得到少年含笑望过来的目光。姜矜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很快她记起来了,原来那是鲜少上的一堂课,老师并不熟悉同学,恰巧他的班级也是类似的课程,这简直是难得一遇的机会,越云堔便堂而皇之的溜了进来,跟她的同桌换了座位。

    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来,明明是自己要赖过来的,却听课听得还很认真,似乎只要坐在她的身边就可以满足了似的。而她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她总要看看身边少年稚嫩俊秀的侧面轮廓,看到他抬眼望着讲台,睫毛投下片冷淡的阴影。

    又是一片很陌生的花园,她像自小长大那样熟悉的穿梭在宴会众人之间,有人在说什么,她没有在意,目光遥遥的望过去,看到了远处露台上的男孩,白色的正装穿在他身上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而她于这样的注目中感受到了令人惊讶的满足。

    她越过人群走向他,她看到了星空下他凑近了,落下的一个轻飘飘的吻。

    有水滴在手心上,在屏幕上那张英俊的面孔旁晕染开来,姜矜这时才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湿了一片,她心里麻木的感受不到什么痛苦,但是心脏抽搐着收缩着,她呜咽出声。

    总算明白过去那些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出自哪里,经历仿佛已经镌刻在了骨髓里,乃至忘却了记忆也忘不掉那些感情,但可惜知道的已经太晚了,晚到她无法也无力气去挽回什么。

    手机嗡鸣起来。

    姜矜一开始没有理会,响了几次后,她意识到竟然是有人在给自己打电话,姜矜擦掉屏幕上的几滴水,看到备注是一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人——金肆焕。

    犹豫了一下,姜矜挂断了电话,她并不是很信任他。

    对面却比她要执着的多,来回几次后,姜矜还是接了起来,她静静的没有说什么,听到了金肆焕带着不确定的声音问:“姜矜?”

    原来是他。

    姜矜蓦然间记起来了,她当年回国之前在房间收拾行李,忽然有纸飞机从打开的窗户那里晃晃悠悠飞进来,正飘到她打开的行李箱里。她拿起飞机,奇怪的跑到窗口去看,没有看到任何人。

    但姜矜知道是谁。

    她还记起了金肆焕那双独处时总显得阴郁危险的眼神,这眼神时常令年幼的她感觉到害怕,但是他同时又愿意不排斥自己、愿意跟自己在一起甚至教给自己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她也就渐渐对他产生了依赖的心理,像紧紧抓着的唯一一根可以支撑的稻草,火辣辣的疼痛也不愿意放开。

    她完全记起了金肆焕时常反复的脾气,已经可以堪比姜矜在夜色时的越云堔了,她记得他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甚至会以粗鲁的行为对待自己,但是姜矜下一次仍旧还要凑到他身边去。她似乎潜意识里就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火堆来取暖,哪怕它会灼伤自己。

    事实上,金肆焕的确也帮助她少走了不少弯路,许多是她的祖父也难以教给她的。然而说起这个,她便很快就想起了记忆里总是老态龙钟的那个老人,他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忽然向正在看书的自己招了招手,然后自己便小跑过去,有些胆怯的抬眼望着他。

    但是老人的手却粗糙又温暖,毫不介意的摸了摸她的头,在他身边是姜矜这辈子都没能从别人身上得到的安全感,她依稀记起自己被失望的姜澜海带到祖父身边时,那个神情宁静又温和的老人给了她多大的勇气。

    屏幕擦不干净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上面。

    酸涩挤满胸腔,好像找到了宣泄口那样让她感到了委屈,姜矜克制到不想再克制,这是她以前的小哥哥,想起这个来,就好像可以在他那里任意的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不必隐忍。

    她时常会因为怕越云堔担心而忍耐着不提许多事,但是面对着金肆焕却不会。在两个人曾经古怪的类似朋友的关系中,她完全并不总是逆来顺受的那一方,她可以忍耐金肆焕程度内的脾气,但是一旦对方过分了,她也会毫不客气的拳打脚踢回去。只是很奇怪,这样绝对算不上正常的人际关系,两个人竟然也磕磕绊绊维持了下来。

    金肆焕好像知道什么,他等待着姜矜,什么也没有多说。

    “是我,你……”姜矜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缓了缓情绪,才说:“……当年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

    “我欠你一个自我介绍。”

    金肆焕柔和的道。

    金肆焕应的很自然,姜矜蓦地意识到,他完全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且现在好像已经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但这个念头却令姜矜心底不知怎么,觉得更加失落——或者说更加产生被抛弃似的惶恐那样的难过。

    她意识到斗转星移,人皆会改变,而有的人注定了要愈行愈远,她与越云堔当属此列,也不知道现在同金肆焕还是不是同一路人。

    “待在那里,我去找你。”

    金肆焕又道。他现在的声音在姜矜听起来完全不像之前那样的客气而疏远,反而比现在的任何人都亲切可靠得多,好像天下只有在这个人面前,姜矜可以不用介意自己的任何狼狈模样,像小时候被姜瑶带人欺负了,在他面前张大嘴巴没有形象的哭泣那样。

    没有人先挂电话,但也没有人说话。金肆焕什么也没有多问,他表现得似乎什么都明白,但姜矜仍觉得他其实什么也不了解。

    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越云堔,现在这个人的名字就像挥之不去的魔咒,她想到了镜头对准自己,而自己站在被告席上,越云堔并不在现场,她却冷冷的把矛头对准了他,乃至完全不去理会姜瑶。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这是她唯一的念头与指望。

    可惜入狱后她就再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了,直到失忆前,她都不知道越云堔到底情况如何,到底对自己“特殊关照”的是越云堔还是姜瑶。现在再想自己临死反扑仍旧没能动摇越云堔的根基,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越大少——而且还顺利在这短短数年内成为了华锦的实际掌权人。

    她想起了自己被抓之前,姜瑶神情诡谲说的那些话,姜矜是完全相信的,她多方查证过,祖父与父亲死前不久都同越云堔会了面,那本书还是越云堔送的——他好端端为什么要送那么一本书还要瞒着自己?怎么会这么巧合,两人相继离世前都同越云堔会面不久,然后捧着同一本书在书房逝世?

    姜矜被自己这样的笃定几乎要折磨疯了,她多希望是自己不切实际的猜测,多希望越云堔真的是清白的,她甚至希望自己没有记起过过去的事情,或者被永远隐瞒在越云堔深情的面具之下。

    现在她又不得不恨他了。

    可是越云堔这样的人要怎么去恨呢?姜矜过去曾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在孩子濒临流产的时候,她蜷缩保护着自己的腹部,心中一遍一遍咬着牙回忆越云堔的名字,几乎要把那个烂熟于心的人咬碎在唇齿边,恨意折磨的她觉得自己可以生生把他吞下去。她还想起自己在法庭上时的歇斯底里,当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当想象着越云堔之后可能面临的后果时,她心中是自虐般的快意。

    但这就是恨吗?如果她真的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恨越云堔入骨,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再见越云堔,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仿佛铭刻在灵魂上的在意?

    她无声的笑了笑,尝到眼泪的咸涩。

    他们之间有无数次初见,市图书馆外车缓缓停在她的面前,对车里的少年来说,这便是他同她正式的第一次见面;高一开学后没几天,他走到教室前,目光落到姜矜身上,殊不知少女的余光也早就注意到了他,那么一个穿着洁白衬衫,在人群里仿佛熠熠发光的男孩,任谁都不可能漠然视之。

    但越云堔以为姜矜不知道他去过她的教室,姜矜也没有再提及什么。她无法说自己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多年前在水底抱住自己的男孩儿,那个告诉自己装点香橙不能吃的男孩儿。

    她可能永远无法去恨他了,在他从水下抱住自己那一刻,泛着涟漪的水池里,他凝望着自己,像深海那样。

    ……

    “睡吧。”

    梦里有谁到了她身边,轻轻的说。

    而姜矜极尽疲倦的闭上眼睛,前半生是场苦难,她宁可自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醒来,不去面对那个无望而清晰的现实。梦里她都在反复的想,他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在她已无法去厌恶他的时候。

    她梦到雪融化在那束紫郁金香的花瓣上,记忆短暂的荡漾了又恢复平静,犹如湖面一个涟漪的轮回。梦到关了灯,只能以电影的光度去依稀辨别他的轮廓,看到他深邃的眼窝,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尔后以偶尔接触到的身体感受他的体温。但很快那气息都笼罩过来,他像吸血鬼一样在自己后颈准备着什么似的蹭了蹭,但在梦里姜矜却更觉得他像亲昵着自己的大犬,却在自己身后露出獠牙。

    姜矜霍然睁开了眼睛,看到一片纯白的房顶。

    大脑像老式笔记本那样缓慢的开机了。

    有人坐在旁边,她愣了一会儿,似乎在辨别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尔后才慢慢转过头去,看到狐言清有些累了的样子,以白皙的手背撑着额头打瞌睡,姜矜一有动静,她马上就醒了。

    “嗯……?”

    狐言清睡眼朦胧的看了眼姜矜,身体感应到了姜矜的醒转,但是她本人还没有意识到,她甚至打了个哈欠,才在雾气氤氲中看到姜矜撑着身体,似乎要起身似的。

    “……小矜,你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眼底弥漫的是打哈欠时的攒下的、还是看到姜矜醒来才反应的泪意,总之她说着话,尾声里便隐隐颤抖起来,豆大的泪珠从她脸颊上滚落了,姜矜从没见过狐言清这么安静的样子。

    见狐言清这幅样子姜矜便心中不忍,她想要安慰安慰狐言清,但喉咙是火烧过一样的粗粝难受、干渴难忍,姜矜根本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

    就听狐言清接着小声道歉。

    姜矜知道她指的什么——她已经知道越云堔与姜瑶的婚讯了,同样不难猜测姜矜为什么遭遇了这种无妄之灾。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狐言清显然认为有自己一份,她绝的如若不是她告诉姜矜越云堔可以信任,恐怕姜矜也不会答应他答应的那么快。

    但姜矜却知道这完全与狐言清无关,就算她不说那句可以信任的话,姜矜其实也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沉没下去,她已然完全认命了。

    “水……”

    听了狐言清一番极尽内疚担忧的道歉之后,姜矜醒来首次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

    她着实渴坏了,对那种温凉的液体简直是本能性的渴求着。狐言清则被姜矜滚过沙子似的嗓音吓了一跳,她忙不迭给姜矜倒了杯水,递过去道:“你刚醒过来,慢点喝!”

    姜矜则无暇顾及她在说什么,直接接过杯子大口灌了下去,这些水浸润了她喉咙心肺的同时,也渐渐使她头脑清明了许多。姜矜开始反应过来自己目前身处的境况,她显然已经安全了,但是自己被绑架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姜矜却全无所知。

    她喝着水慢慢缓过来,才放下杯子,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的狐言清慢慢问:“……这是医院吗?”

    狐言清点点头,有些不忍似的道:“你身上……很多淤伤,一定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小矜,你现在有感觉不舒服吗?没不舒服的话你饿不饿啊,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姜矜缓缓摇头,看狐言清把杯子放下,她问:“我记得是金肆焕在最后给我打的电话?”

    狐言清微微蹙眉,她隐约觉得姜矜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具体不一样在哪里却说不上来。心底疑惑着,她有些迟疑的应道:“嗯,这个说起来有点儿复杂,实际上是金肆焕送你来的医院,我也是接到他通知才来的。”

    她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心底为什么会感觉不对劲,她在姜矜面前竟然有点儿不太敢开玩笑了,特别是在姜矜神情现在这样严肃的情况下,狐言清下意识的没有说多余的话。

    “我有事想问他。”

    姜矜神情显得异常冷静,她接着道:“不过现在我先要问你一些情况。”

    “啊……你问。”

    狐言清把水杯放到桌子上,莫名陷入一种乖顺的状态里。

    她看到姜矜背对窗外灿然的阳光,眼神渐渐冷凝下来,不知道为何室内气氛都跟着变化了几分,“越云堔露面了吗?”她语气干脆利落的问,声音像滚珠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狐言清一颗心都跟着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他不是出差去了么?”

    她有点儿心虚,没看姜矜,道。

    姜矜摇了摇头:“言清,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任何事情都不要瞒着我。”她说着,又毫不掩饰的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的婚期已经宣布了?什么时候?”

    狐言清这时终于自姜矜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对。

    “小矜……你是知道什么了吗?”她微微坐直身体,问。虽说狐言清在姜矜醒来时流露出了点愧疚,但是狐言清并没有相当其中还有这么曲折的内幕,实际上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姜矜会被绑架,为什么她又会忽然被金肆焕救下来。她现在才忽然意识到,姜矜也许不仅仅只是知道越云堔的婚期——否则她也不会特意问自己婚期是在什么时候,她所以现在这个态度,很可能是还受到过别的打击。

    “我接到过越云堔的电话,”姜矜轻声道:“……在被绑架的时候,我预感到他的态度了。”

    “他知道?”

    狐言清下意识问,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愚蠢了些,越云堔出国前还好好的,后来却忽然变卦又恢复了同姜瑶的婚约,说他不知情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关键就在于,越云堔到底知道多少。狐言清一开始并不相信越云堔会明知姜矜被绑架,还仍无动于衷的留在国外,并反悔又同姜瑶直接结婚,但是姜矜现在说的话令她不得不信。

    姜矜神色淡淡的把通话内容告诉了狐言清。

    狐言清一时有点儿失语,就算她一直对越云堔心存警惕,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也、也许是你误会了?”

    狐言清绞尽脑汁的想着措辞,她隐约觉得不对,道:“他当时跟你通话还有说过什么其他的话吗?万一他也是被胁迫的呢?小矜,你先别急,你仔细想想,绑架你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

    姜矜抬眼望着她。

    “……他们绑架一定是有目的,”狐言清心里已经有些慌乱,还是强撑着镇定道:“而你说越云堔通过他们跟你联系过,显然他们目的就是借你来胁迫越云堔。万一这就是姜瑶策划的呢?也许越云堔答应她只是权宜之计……”

    姜矜却否认道:“我心里有分寸,如果是姜瑶绑架的我,我怎么可能再或者见到你?”

    狐言清听了,忽然神色一变。

    她站起身来,凝视着姜矜,看到姜矜逆着光的侧脸模糊不清,心在问题出口的前一刻蓦然跳的飞快,狐言清深吸一口气,问:“小矜,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姜矜眼神有些莫测,她没说话,是默认一样的态度。

    狐言清自她的态度里明白了什么,她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忽然有种如坠梦境的不真实感,又蓦然感觉到有点陌生。

    “……越云堔的婚礼不是小事,定在了两个月后。”沉默片刻,狐言清才再度开口道:“他没有回国,婚礼这件事,应该是姜瑶直接飞去了,然后跟他一起宣布的。不过他们两个都没有露面,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必要。”

    姜矜回答的有些冷淡,她这时感觉到自己刚刚醒来还好,现在却因为身上伤口又渐渐感到难捱了,还是强撑着道:“金肆焕有说过他会回来吗?我想见他一面。”

    “嗯嗯,他肯定会来的。”狐言清忙点头道:“你昨晚送过来他就守了很长时间,今早才走的呢。看看现在快到饭点,他应该会来看看你的吧?不如我们给他打个电话。”

    “我的手机在吗?”

    姜矜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天色沉吟片刻,才问。

    狐言清闻言,顺手便把姜矜的手机递给她,姜矜其实有点儿顾虑金肆焕会不会在工作,不过她心里有着盘算,等不及要同金肆焕商议事情,还是拨了出去。

    姜矜打完电话没过多久,金肆焕便赶到了病房,他工作时的眼镜还带着没有摘下来,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昨晚才从手机里最后听到他依稀的声音,姜矜此时看到他却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感觉金肆焕陌生又熟悉,狐言清也是,这两个在记忆里都存在着最关键几年的空白的人,此刻随着她记忆的交融而交叉,面前两人便都给她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微妙感觉,以致姜矜方才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狐言清。

    “那个……我先出去了。”

    狐言清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她迟疑片刻,看到姜矜的示意,还是退出去掩上了门。

    “好些了吗?”

    等狐言清退出去,金肆焕微笑着问。他西装搭在手臂上,整个人都带着令人心安的距离与风度。

    姜矜微微点头:“我没什么关系,昨天的事情……谢谢你。”

    “没什么。”金肆焕笑吟吟的坐下来,道:“我猜你现在一定是想要问我很多事情,只要能回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姜矜怔了怔,其实她昏迷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姜矜还依稀记得自己对金肆焕说过什么。如果她的记忆没出现偏差的话……金肆焕应该已经知道她恢复记忆这件事才对。

    但既然金肆焕没有表露太多,姜矜也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说到底年少的那些事已经距今太久了,在她的人生中也留不下多少影子。她昏迷之前看到越云堔婚期消息的那一瞬间,简直是孤立无援,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后来打电话过来的金肆焕。等现在清醒了,以理智思考,才不至于让自己陷入那种古怪而突兀的情绪中。

    她微微一顿,便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出意外的,有人通知你这件事么?”

    出于童年的记忆,她对金肆焕心底已然不陌生了,说话倒也比之前直接了许多。在话说出口的时候,姜矜心底也渐渐找回了少年时同对方交流的感觉。

    金肆焕却是个无论对方怎样都不会觉得突兀的人,他闻言笑了笑,道:“说起来也是巧合,你忽然没了消息,咖啡店的那位老板娘很着急,我偶尔去了趟咖啡店,她问我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我才知道你失踪的事情。”

    说到这里,似乎知道姜矜心底在怀疑什么,他接着道:“知道你出事以后,我想到你的手机也许会有开机的时候,而只要开机了就一切好办,所以每隔一个小时我都会给你手机去个电话。”他说着又笑了笑,“没想到还真的打通了。”

    “这样……”

    姜矜喃喃有些失神,片刻又有些无奈而不抱希望的问:“应该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吧。”

    金肆焕闻言歉然摇头,道:“抱歉,我赶到的时候,那边除了你之外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对方处理撤离的很干净,到现在我也没调查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你需要道什么歉啊。”

    姜矜不由笑了。

    虽然嘴角勾起,她却感觉自己心里没有多少笑意,也没什么想要笑的力气,像是一把火在心底里被兜头浇一盆水灭了个彻底,姜矜心底只有灰烬般的倦怠,但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在此刻颓然放弃自己。

    “还有一件事。”姜矜看着金肆焕,道:“你之前提过的结婚,还作数么?”

    金肆焕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很快他又点头道:“我难道没有说过吗?我一直在等你改变主意的那一天。你应该看到了,姜家现在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最后缓缓的说,神色里尽是认真,已无多少笑意。

    姜矜表情却没有因为金肆焕的配合而放松,她好像自醒来后自始至终就是这样,无悲无喜似的冷静,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听到金肆焕的回答后,姜矜微微点头,她总算发自内心的笑了:“跟你合作一定很愉快。”眼神却透着冷意。

    金肆焕笑而不语。

    两人似乎就此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协约,且都没有在病房这样的环境里进一步商议的打算。姜矜这时候忽然掀开被子,就要直接站到地面上,倒把向来镇定的金肆焕吓了一跳。

    “怎么?”

    他忙搀扶着姜矜,蹙眉问。

    比之越云堔的脾气真是好了太多,如果越云堔在这里,无论姜矜到底想做什么,他一定先会不满的直接把她压回去……但是现在的越云堔似乎并不会给她这个可能。

    姜矜心底想着,她想的不仅仅是自己被绑架时的那些电话,更想到了姜家这些年的衰败、自己祖父与父亲的陆续死亡、还有那个在监狱里流产的孩子……每每想起这些她就心痛如绞,她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又那么轻易的选择了越云堔。

    哪怕去恨他就是在自我惩罚,姜矜也不会再后悔自己又一次走上报复这条路了,这全部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也是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与惩罚。

    脚踩在地上,她尘埃落地般舒了口气。

    “可以叫言清进来吗?”姜矜直视着前方问:“我想要换掉这身病号服,然后出去一趟。”

    金肆焕难得有这样不赞同的神态,他摇头道:“不行,你现在身体这样的状况,我们怎么可能再让你随便乱跑?”他接着意识到自己口吻严厉了些,又和缓了语气,安抚道:“如果实在很重要,你放心便交给我去做,不放心便交给狐小姐,暂时别操心太多。”

    “我必须亲自去。”

    姜矜只是坚持的道。她接着站起了身,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是被拆解过一遍那样的刻骨疼痛,不过还没有到不可忍受的程度,姜矜缓慢的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道:“麻烦你了。”

    见她如此坚持,金肆焕也不再劝,他有些担忧的看了姜矜一眼,然后转身去叫了狐言清进来。狐言清自然又是一番劝告乃至气愤,不过姜矜只用一句话就让她完全的愣住了。

    “我想到了。”姜矜思索着,缓缓地道:“……那把钥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想我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是银行保管箱的钥匙么?”

    狐言清愣愣的问。

    “爷爷留给我的东西的确留在了保管箱里。”姜矜道:“不过我猜这钥匙是里面东西的,打开保管箱本身应该不需要这样的钥匙。所以我想我们找错方向了,不应该直接带着钥匙去银行,因为这把钥匙并不是银行的呀。”

    “……是哦。”

    狐言清更愣了,她片刻才道:“我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亏我们之前还在各大银行找保管箱呢,现在看看,都过去几年的东西了,员工还真不一定能认出这把钥匙来。”说着,她又问:“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找到那家银行?难不成你祖父真的直接告诉了地址,而你后来把它忘记了吧?”

    姜矜却摇头道:“我还是不记得,不过……我想先去爷爷的墓碑前面祭拜一下。”

    狐言清闻言完全怔住了,她抬头看到姜矜自醒来后就异常冷肃的眼底却隐约含泪,又听她道:“……我已经几年没有去过爷爷墓前祭拜了,想必姜瑶不会经常去,也不知道爷爷的墓前现在怎么样。”

    姜矜的声音近乎自语,狐言清却听得出她语气里掩不住的无奈与悲凉。她想到自己离开时姜矜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短短几年间再回来却已然是物是人非,连墓碑都可能败落了,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没有再横加阻拦。

    金肆焕开车将两人载到了墓园,不过自己并没有下车来,这倒没有什么,然而狐言清也没有下车。看到姜矜那幅神态,狐言清便清楚她不愿意有人跟着,遂也留在了车上。

    姜矜捧着花,独自找到了祖父那有些荒凉的墓碑。姜瑶果然没来过这里几次,姜矜把花放下,看到有风把墓碑前的灰尘吹走又吹来,心里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并不想让狐言清与金肆焕多等自己,但是沉默的墓碑却有一种时光静止的魔力,让姜矜好像也可以跟着永久停留在时光的眼前,她看到上面祖父带着眼镜、眯眼望向镜头这里,眼神还带着笑意,心头就蔓延着说不明白的酸涩,像时光并未带走这个老人,又像她瞬息间跨越了数年的时光来到他面前。

    不知不觉间便呆了许久。

    “这位小姐,打扰一下。”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不算年轻的男人声音,姜矜依言回过头去,原来是看守陵园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她。

    “你好。”

    姜矜心里有些疑惑,面上还是点头应道:“老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小姐。”老人语气缓慢的道:“有人从几年前就拜托我交给您一样东西,不过您一直没有来,这份文件也就暂且保留在了我这里,现在物归原主了。”

    说着,他递过来了一个文件袋。

    “等等……”

    姜矜终于露出了有些怔愣的神色,她接过文件袋,并没有先打开看看里面东西,反而不解的问:“这是谁拜托您的?您怎么知道这些文件一定是交给我的呢。”

    老人却没有回答姜矜前一个问题,他只是平淡的道:“有人对我嘱咐过,只要来祭拜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姐,还是一位独身一人过来祭拜的小姐,又在墓碑前面待了很长时间,那么这份文件就务必要交给她。”

    姜矜闻言动容,她还有些搞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她本能明白了到底是谁对老人说出的这些话。如果想要精准的形容姜矜,那么她脸上的伤疤应该是最好的参照,唯有祖父才从不提及她面部的缺陷,他一定等了自己许久,想要等到那个一心一意来怀念祖父的孙女,却一晃这么多年已然过去。

    “……谢谢您。”

    姜矜眼眶微酸,郑重的道了谢。

    老人有些木然的转身离开了,姜矜自始至终不明白他到底是谁,只是单纯看守墓园的人吗?如果真的就仅仅是这样,他为什么会一直帮祖父带着这份文件呢?

    但是似乎这些答案又都不重要了,姜矜手微微颤抖,她深吸了口气才打开文件袋,先看到了里面祖父留下的遗嘱——这些在姜矜心里倒没什么了,她作为顺位继承人,本来就对祖父的遗嘱很了解。稍微怀念了一下,她便继续翻了下去。

    接着看到的东西才让姜矜感到惊喜,她赫然看到了保管箱里面的那张保管箱的收据单,上面写明了银行的名字,原来是在隔壁H市某家银行寄存的,难怪姜矜找遍银行也没发现自己或者祖父的名字。

    而自姜矜恢复记忆,她原本猜测着便是H市。当年祖父跟着回到国内,没过几年却又再度病危。这次他无论如何也经受不住长时间飞行的奔波了,直接在环境较好的H市定居了下来,知道去世都再没有回过S市。

    这样想来,如果祖父临终那段时间特意留给了自己东西,反倒是H市的银行比较可能。现在这个票据也只是佐证而已,姜矜就算没收到这份文件,也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看来得尽快抽时间去一趟H市了。

    姜矜收起文件袋,忍不住想,不知道祖父到底留了什么在保管箱里,竟然把事情安排的这么曲折。但无论是什么,祖父肯定都不希望姜瑶或者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姜矜相信他不会害自己,而得到了保管箱的具体消息,也让姜矜心底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隐隐有种预感,如果之前自己同金肆焕的合作还只能算是被他帮扶的程度,那么在找到这个保管箱之后,也许她就有了筹码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了。她此刻的情绪理智的有些可怕,无论金肆焕提出合作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姜矜目前都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回到姜家。

    姜矜出了意外之后,狐言清等人便不再让她单独行动了,不日金肆焕派人送她们去了H市银行一趟,顺利拿到了保管箱里面的东西。对现在的姜矜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保管箱里那份姜家企业的基金投资。

    姜矜惊讶于在祖父去世前会给自己留下基金这样的投资项目,她也不知道祖父怎么会未雨绸缪到这样的程度。但是姜矜预感的也并没有错处,这份基金的确能在同金肆焕的博弈中给予她很大的帮助。

    而保管箱里的另一样东西则让姜矜有些好奇,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棕褐色木盒,姜矜手里的钥匙便是用来打开这个盒子的,她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一个看起来很厚的大信封,信封下还放着一本书,看到书名的刹那,姜矜眼神便凝固了。

    《美狄亚》。

    她拿起这本书的指尖有些颤动,姜矜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这本书。

    她在这一刻蓦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什么会调查越云堔,又为什么会怀疑他同自己祖父的死有关系。姜家两任家主去世之前均拿着同一本书在当年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们两人去世前还见过同一个人,这件事却鲜为人知。

    越云堔。

    三个字在心里滚过一圈,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姜矜缓缓吐出一口气,像要转移自己身上的莫大压力。

    在姜矜被人绑架的时候,越云堔却向外界宣布了婚讯,就算是恢复记忆之后的姜矜也没想到越云堔会这么无情。也是经过了这一遭,虽然还不知道先前短暂复合时越云堔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但她对自己的判断则更加深信不疑。

    然而如果祖父的死亡真的同越云堔有关,那么这本书的出现就太奇怪了些。他想以这本书来暗示自己什么?难道就是直截了当的指认越云堔是凶手吗?姜矜不这么觉得,也不想太武断的做出结论。她心底里再想报复越云堔,也不愿意放过可能杀害自己祖父的凶手,心底暂且按捺下那些杂七杂八而毫无头绪的念头,她又拿起了信封。

    出乎她意料的是,里面的信并不是祖父留给自己的,而竟然是姜澜海写给祖父的信。

    信纸摸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似乎同箱子一样被主人保存了许久才得以重见天日——而这“许久”并不仅仅只有五年的时光。姜矜打开信纸,首先看到的是最下方的日期与署名,发现这封信竟然是十多年前,也许自己才几岁大时候的信。

    她一时间有点儿愣,不明白祖父为什么要留给自己这么一封信。但还是看了看内容,发觉信的开头姜澜海口吻便显得很冷淡,可见父子关系并不好。但让姜矜吃惊的是姜澜海写这封信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带自己回到姜家。

    在这封信冷淡的口吻下,是姜澜海出乎意料的低声下气,而姜矜也没有想到,最开始自己回到姜家最大的阻力不是姜澜海,而是一向待自己这样好的爷爷。他最初顾忌着姜家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并不愿意认姜矜这个孙女回到姜家,但后来姜瑶母亲愈来愈强势,老爷子心头不喜,才默认了姜澜海把姜矜带回来。

    这样的事实带给了姜矜冲击,她只道爷爷从开始便对自己青眼有加,喜爱自己远胜于姜瑶,却没想到当中还有这样一层内幕。她心底里空荡荡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意识到后来同祖父的相处也并不全是作假,心中才好受了些。

    也是通过这封信,她渐渐猜测出了当年的内幕。

    原来姜矜的生母出身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但她本身很优秀,后来在姜氏企业工作认识了姜澜海,两人算是自由恋爱,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姜矜生母虽然出身并不好,不过姜老爷子也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他原本都要应允两人的婚事,但姜矜生母随之被人曝出的经济污点影响了这件事,祖父对此怒不可遏,他没有选择继续追究,但是却坚决辞退了姜矜生母并且再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没过多久,姜瑶的母亲便嫁了进来,他们二人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也传了一段时间的佳话。然而没有人知道看似美满的婚姻背后却是这么悲哀的内幕与后续。姜澜海对此并不甘心,他隐瞒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暗中仍旧同姜矜的母亲在一起。

    但这显然隐瞒不了姜矜的生母多久,当她得知姜澜海已经结婚的消息时,她甚至还怀有身孕,却仍毅然独身一人离开了S市。同时她却也并没有回到家乡那里,她离家后又单独怀着身孕回去,保守的家庭恐怕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姜矜生母宁可自己独自一个人怀着姜矜流落在外面,也不愿回家去被别人指指点点。

    姜矜想象不出这样一个怀着身孕又一无所有的女人,是怎么艰难的把自己生下来又抚养大,但在她不多的童年记忆里,生活的环境却总是那么逼仄阴冷,而唯有母亲在记忆中的温度是温暖又温柔的,姜矜相信,她一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根据信件内容来猜测便困难了,姜矜只能从只言片语里得知自己的母亲已经早早去世,而姜澜海在信中对她的死因闭口不提。姜矜只知道他一直很憎恶姜瑶的母亲,并且在自己生母去世之后接自己回到姜家,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对姜瑶母亲强势的不喜。

    姜矜翻看着信件,没想到过去还有这样多的内幕。而上一辈人的对错很难评说,姜矜注意到的却是她生母“经济污点”这件事,她很快联想到了自己几年前涉嫌经济犯罪的那些罪名,便心里由衷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姜矜自己清楚得很,她什么也没有做过,种种罪名完全就是人为的诬告而已。在入狱之后,姜矜一度的怀疑对象便是她曾经最信任的越云堔,但在看到信封之后,她却隐约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母女二人有着差不多的罪名……她是无辜的,那么她的母亲也会是无辜的吗?而如果两人都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那么这些手段未免就太巧合了些。

    姜矜心底转瞬间想到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小心的放回了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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