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一章愿闻其详
两个月后。
电梯降下来，有高跟鞋清脆利落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两名前台文员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到女人的样貌之后，她目光不自觉的停顿住了。自电梯里走过来的女人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仅能看到她侧脸秀美的轮廓，鼻尖小巧挺翘，她目不斜视的身形挺直走了出来。
前台文员目光便随着女人的身形转动，她看到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贴合着女人雪一样的肌肤，走近了她才发现女人另一侧的手中拿着小巧的黑色手拿包，而她裸露出的侧脸则隐约有些还未修复的疤痕踪迹，但不仔细看却根本看不出来。
似乎随着女人的出现，整个大厅里许多人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但女人并无在意的神色，她没有驻足，直接走出了大楼，然后似乎打了一个电话。直到这时候，两个前台文员才堪堪把目光收回来。
“……就是她吗？气场好强。”
短发的那名女文员惊叹似的道。
扎马尾辫的女文员还搭着前台在往外看，一面还没抽出情绪的点了点头道：“嗯，她就是传言里那位姜家的大小姐呢，一点儿都看不出曾经坐过牢的样子……”
“嘘，这种事不要再提啦。”
短发女孩忙有些紧张的阻止道。
“好啦我知道。”马尾辫女孩儿无奈的点点头，又忍不住八卦的道：“我还听说这位姜家大小姐马上要结婚了，请柬已经发遍了S市名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盛况。”
“可是她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工作呢？”
短发女孩儿奇怪的问。
“你竟然没听说过吗？”马尾辫女孩儿有些惊讶了，她道：“她要结婚的对象正是我们的一位投资人，金先生你知道吧？听说姜大小姐结婚的对象就是他呢。”
“啊……原来是金先生？”
短发女孩儿睁大了眼睛，先是震惊，尔后又有些失落：“当然知道了，金先生每次来我都有注意到，真是少见这样年轻有为又英俊的男人，他们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诶。”
“你没看到外面那辆轿车吗？”马尾辫女孩儿笑着问：“还是你根本还没有认全那些车牌号呀，外面那辆是金先生的车哦。”
短发女孩儿闻言下意识向外望去，看到不知何时开来了一辆显得很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子停在大厦外面，那位传说中的姜大小姐正走过去，却见车里先一步下来一个英俊的男人，风度翩翩替她打开了车门，正是那位“金先生”。
两个女孩儿自姜大小姐侧脸看到她微微一笑，同金先生说了一句什么，也没有推辞的就坐了进去，看起来两个人的感情似乎非常好。
“说起来，也不知道姜家两个女儿都是什么运气。”马尾辫女孩儿心里有些感叹，接着又道：“姜大小姐的妹妹最近也要结婚了，你知道她的妹妹是谁么？你知道她妹妹要跟谁结婚么？”
“……我有一个猜测。”
看到马尾辫女孩儿的神情，短发女孩儿渐渐有些不可思议起来，似乎自己都在质疑自己心里的猜想。
马尾辫女孩儿凑近了，简短的道：“姜瑶。”
“真的是她！”
短发女孩儿惊呼了一声。
“小点儿声，幸亏现在没有人从这道门走。”马尾辫女孩儿拽了她一把，道：“……厉害吧？姜家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一个嫁给了我们公司年轻有为的大投资人，另一个更了不得了，越云堔诶，堂堂华锦的CEo、越家的当权人诶，主要是还长得那么帅，全世界这样的男人也不过五指之数吧？”
“好厉害。”
短发女孩儿听得入神，半晌感慨的道。
“不过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咯……反正就算不跟姜家姐妹结婚，也轮不到我们啦。”马尾辫女孩儿却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笑着说了一句。
短发女孩儿却有些不解，问：“我觉得有点奇怪呢，金先生身份我们不了解，但是姜家同越家显然并不是一个量级吧？姜二小姐同华锦总裁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呢？”
“这谁知道呢？”
马尾辫女孩儿耸了耸肩。
两人又就这件事感慨了一阵，待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开离了大厦前面，便不再提这些了。
……
“谢谢你来接我。”
姜矜坐进车里，笑着对金肆焕道。
她原本遍布疤痕的脸蛋上，已经难见旧日可怖的痕迹。当姜矜每天面对镜子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那张自己看多了都生厌的面孔，而是虽然有着淡淡痕迹，却仍旧明艳动人的美貌。
姜矜至今仍记得自己被姜瑶烫伤后的那段黑暗日子，她所以早些年不肯做植皮手术，就是想要永远的留着这个疤痕来提醒自己姜瑶曾经做过的事情。但是现在姜矜心底却忽然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她意识到自己心里对姜瑶的感情已然很淡了，她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姜瑶是自己现在唯一的亲人。
姜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恢复了记忆之后，她对姜瑶的感情就从以前的复杂变为了现在的平淡，但是这样的情感变化却带给了她解脱般的轻松。当狐言清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姜矜也没有抗拒。
“有事脱不开身，让你多等了会儿，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金肆焕坐进驾驶座，笑着问。
“有个活动需要我出席。”姜矜道。她恢复记忆不过两个多月，但显然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一点儿不见疲色。
金肆焕却显得有些担忧，他闻言看了眼姜矜，见她眼神熠熠的，还是笑了笑道：“你工作起来真的是连轴转啊，我的姜小姐，你还记得三天之后就是我们的婚礼了吗？”
姜矜听到这句话，原本放松的神色微微有些僵硬，不过她很快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道：“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这种事呢，你放心，等忙完今天，接下来几天我都不会再工作了。”
金肆焕似乎对姜矜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不过这依旧无损他的好心情，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送我到酒店下面就可以了。”姜矜道：“你最近很忙吧？其实完全不需要特意过来接我的。”她说着话，心里也有些无奈。婚礼完全是金肆焕一手操办的，毕竟明明是心照不宣的表面婚姻，姜矜实在下不了手自己布置，心底也并无多少仪式感，只能装作不知力求不去插手这件事。
“临到婚礼，反而没什么可忙的了。”
金肆焕笑了笑，道：“你再单独行动，我跟狐小姐可都不会放心的，总归接送你也不耽误我多少时间，你不需要担心这些。宴会结束之后记得给我打电话。”
姜矜知道在金肆焕这里自己拒绝也无济于事，点头答应了。
车很快开到了晚宴举办的酒店楼下，姜矜微微整理了下衣服，便下车向金肆焕作别。金肆焕微笑着点头送走姜矜，余光却忽然瞥到了停在停车场的某辆跑车，他手微微一顿，向来温和的视线落在那辆看不见是否有人的车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矜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身后金肆焕的车停在那里没有离开，她走进了酒店大堂，等在电梯外面，没等电梯下来，身后已经站了一个感觉个子很高的男人。姜矜没有回头，都能莫名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压迫力与注视，但是她没什么兴趣回头去看。
直到电梯门打开，姜矜转身刹那才看清身后人的脸，她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仅隔两个月，却是久违了的感觉。男人头发后梳，露出深邃俊气的眉眼，他那双无时无刻不最吸引人目光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看到姜矜发觉自己也不闪不躲，像亘古不曾错开过。姜矜不止一次见过他西装笔挺身姿挺拔的模样，但没有一次心跳的这么快。
在她的记忆里，越云堔似乎永远都是打满标签布满谜团的，她每每都以为自己可以从他的漩涡当中脱身出来，可以用理智来评判越云堔而非被情绪所操控——无论这情绪是好还是坏。但在真正见面的这一刹那，她还是颓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情绪之外的反应。
她下意识便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电梯里，便见男人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是超乎以往的沉默，也跟着上前走近了电梯里。姜矜看到他的举动，面上不显，心中却紧蹙着眉，隐隐后悔自己退进了电梯里，搞得现在无处可去。
“很久不见了。”
越云堔垂眼看着她，声音低低的道。
姜矜没见过越云堔像这次一样神色如此复杂过，他似乎整个人都在压抑着什么，说话声音都轻轻的，仿佛在害怕稍微重一点便会把什么东西击碎。但是他神情又相当镇定，姜矜拿不准越云堔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同自己打这声招呼的。
她忽然开始怀疑，也许在两个月前自己被绑架时，电话里的越云堔就是以这幅神情对自己说出那些话的。
姜矜心口抽搐似的收缩起来。
“真意外越先生还会主动同我说话。”她强忍着心中翻涌不平的情绪，微微笑了笑，“越先生回国，是因为婚期将至吧？”她话说了三分留了七分，但摆明是不愿意再同越云堔有什么联系。
“嗯。”
越云堔应了声，有些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姜矜开始以为那是婚戒，在看到戒指的刹那心猛然揪紧，不过她很快意识到那可能并不是，戒面很宽，显然只是装饰性，而并无其他的含义。
“你的邀请函。”他接着慢吞吞的道：“我收到了。”
姜矜手不自觉的收紧，她抬眼看到越云堔目光还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每每凝视着谁的时候，眼神都像海一样能令人迅速的沉溺进入，她霎时感到自己难以同越云堔对视。
同时，姜矜自然也知道越云堔指的是什么……她的婚礼邀请函。
明明是越云堔同姜瑶的婚礼放出消息比较早，但竟然是姜矜先一步发去了邀请函，也不知道越云堔有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他看到金肆焕名字时心里又该是何种心情。
不过这些自然已不在姜矜考虑的范围之内。她漠然不语，以默认的态度等着越云堔继续往下说。
“我会去的。”
越云堔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只简练的道。
姜矜心底一片冷意，就算先前电话里两人也许存在着误会，但是现在面对面交流，越云堔还是这幅并不在意的模样，她自认为越云堔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这时候再看自己心底里可笑的还抱有也许是误会的心态，她感到一阵难堪。
姜矜用尽了力气才克制着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她冷淡的回应道：“欢迎。”只是神情摆明了是不欢迎。
“你到时候不介意就好。”
越云堔又道。
他深深的看了姜矜一眼，电梯门打开，先行走了出去。
姜矜紧紧蹙着眉，她发觉自己同越云堔要去的并不是一个地方，抬眼看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他没急着离开，侧脸向自己这边，平静的眼神中似乎透着冷漠意味，姜矜发觉越云堔像数年未见那样变得陌生，她心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电梯门的缓缓闭合而流逝掉了，从指尖从眼前。
心里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怅然若失。特别是越云堔最后那样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加上“到时候”三个字，令姜矜下意识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在这些地方咬文嚼字也没什么意思。姜矜冷淡的收回目光，继续等着电梯向上，心底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了。她自那天答应了金肆焕的提议后，心里一直都是压抑的，但从未有一刻令她像现在这样难以呼吸。
姜矜就是看着越云堔离开的这一刻，蓦然意识到自己今后的人生早已在无形中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无论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了金肆焕这个盟友，她在此之后，也许都要走上一条自己先前从未想过的道路。
化妆间里，众人都在脚步匆匆的忙碌，只有姜矜没什么事可做的坐在镜子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淡淡的痕迹被妆容遮掩的近乎无暇，长发被松松挽在身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脖颈上像在发光的项链出神，此刻外面已经是太阳高悬，化妆间却还是灯火通明，模糊了可以感知的时间流逝。
有手表一直放在化妆桌上，姜矜看了眼，一点多了。
“姜小姐，马上就要到婚礼时间了，你现在还可以最后再去一次洗手间。”有人匆匆的过来问：“感觉可以吗？等婚礼开始之后你就没有时间再去了，现在要不要去一次？”
姜矜摇了摇头：“不用，你忙你的吧。”
她自凌晨两三点便被人带到这里摆弄着换上了婚纱，白色而花纹繁复的鱼尾婚纱紧绷在身上，令姜矜并没有什么吃东西或者喝水的欲望，同时这款婚纱去洗手间也并不方便。以姜矜高挑的身材，她原本想选择A字婚纱了事，但狐言清很不满姜矜的敷衍，她为了给姜矜挑合适的婚纱也耗费了不少功夫，姜矜只得接受她的好意。
“好，姜小姐有事再叫我。化妆师来补一下妆，接新娘的车马上就要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接着扬声又对身后不知道谁高声说了一句。她说完话便要离开，神情却有些古怪，实在是因为姜矜的神色太过于不悲不喜，仿佛在参与一个同自己无关的婚礼。虽然联姻性质的婚姻她也不是没见过，但这样冷静到漠然的新娘她到底还是第一次见。
某个化妆师很快依言到了姜矜面前，最后给她补一次妆容，姜矜心底有些烦躁的闭上了眼睛。
“小矜，我还是拿不准要哪款头纱比较好呢！”
狐言清的声音忽然自换衣间那里传过来，她踩着高跟鞋小心的下了楼梯，姜矜下意识抬眼向她看过去，见狐言清栗色卷发瀑布一样披散着，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她身上的短款伴娘裙也是白色，侧边稍微有些长，微微一动，像在水里游曳着，同姜矜的婚纱相得益彰。
狐言清是今天姜矜婚礼上唯一的伴娘。
她身后则跟着程萝，小姑娘穿的很简单，一身白色的裙子，外面随意裹了外套，看起来活泼又不喧宾夺主。她手里拿着一款头纱，狐言清手里拿着另一款，见姜矜看过来，两人同时挥了挥手。
姜矜还在被化妆师摆弄着，见状无奈道：“随意吧，我看你手上那一款就挺好的。”
实则两款头纱的样式她全然没有注意。
“好看是好看。”狐言清有些苦恼的看了看手里头纱，“但是另一款也好看呐，这两个是不同的风格，短的简洁长的梦幻，按理来说简洁些好，但是梦幻的这一款真好看。”
姜矜头疼的叹了口气。
“婚礼只有一次，当然要怎么别致怎么来了。”程萝则道：“短款头纱虽然大方，但是普通了点儿，我觉得长款头纱更让人印象深刻呢，有种朦胧美。”
“这个不是早就该定下了么，”姜矜问：“你们两个，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这么久吧？”
“这可是你的婚礼诶，”狐言清走到姜矜身边，不满的道：“我看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嘛，原本还想要安慰你不让你紧张，结果现在紧张的反而是我们两个了。你知道结婚是件多严肃的事情么？一辈子只有一次！当然要挑最好的了。”
“长款长款，我喜欢这个。”程萝一旁笑嘻嘻的道。
“好好好，都可以。”姜矜有气无力的回答，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已经被这一早上加一上午，尽数折磨掉了，更何况她原本就对这场婚礼没有什么期待感。
因为太清楚这场婚姻的实质，除了宾客之外，婚礼的一切布置在姜矜看来应该是能简则简。比方说在中式西式婚礼的两大分支上，姜矜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西式婚礼。她同金肆焕都没有可以出席的父母或者长辈，而且两人也并无普通情侣那样的亲密关系，中式婚礼对她们来说太热闹也太欢快了些。
但现在看来，只要有狐言清与程萝两个姑娘在，恐怕无论什么婚礼也能被她们搞得热闹而又充满期待感。
姜矜心里莫名有些遗憾，她发觉这场婚礼的本质实在太对不起狐言清与程萝的重视和花费在这上面的精力，如果自己即将要嫁给的是一个两情相悦的人，也许这一切才有意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心中的情绪向来也比这一刻要强烈许多。
然而没有如果了。
“说起来真是吓我一跳呢。”狐言清这时候又道：“小矜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你怎么会突然选择跟金肆焕结婚呀。”说着，她又笑着道：“不过既然你愿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啦。”
姜矜沉默着笑了笑。她自然没有对狐言清说实话，对方只道是自己恢复记忆因而选择了金肆焕，但并不知道两人的婚姻是别有目的。
最后化了一遍妆，姜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色像含着丰润的红色珍珠，她微微勾了勾唇，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弯起嘴角，眼中却并无多少笑意。头纱被轻轻笼罩下来，朦胧的遮挡了视线，柔软的触感令姜矜十分陌生，她听着狐言清同程萝在说什么，抬头只能看到她们白色的裙子。
“婚车来咯，新娘子！”
忽而门口处喧闹起来，有人向化妆室这边高声喊道，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姜矜这边投射过来。
“哎呀，这么快？”
狐言清顿时紧张起来，同姜矜对比着，几乎要让人疑心马上要坐进婚车的是她而非姜矜了。她看起来有些焦虑，帮姜矜整理了一下长长的面纱，又问：“要走啦，你早上就吃了一点儿吧？现在要不要吃块饼干垫垫肚子？”
姜矜摇了摇头：“刚才不是吃了一口么？走吧，我不饿。”
她在两人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长纱流泻着披在肩上，像沐浴在水中的阿斯忒瑞亚。
“真美。”
程萝凝望着姜矜，轻声说道。
洁白的鱼尾长裙把姜矜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极尽曼妙的勾勒出来，她站在灯光下，便有光流溢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阿斯忒瑞亚再美也不过如此了，那些人造的光芒便是她掌握的群星。
狐言清赞叹又充满成就感的以眼神把姜矜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她才拿起捧花递给姜矜，道：“走吧。”
姜矜心里近乎有些茫然的上了车。
她意识到这辆车要前往什么地方，它自这里离开便不可回头，一如她已经决定好了的、即将到来的人生。这时候唯有一直在身边的狐言清能给她以安慰，她这时候才察觉自己心中的紧张，却不是为了婚礼本身，而是因为即将要面对的那条她不愿面对的路。
但无论姜矜心里怎么想，这一刻还是要来的。
“还是太仓促啦，我本来准备了好几套备选的婚纱方案。”狐言清还在一旁说着：“但是谁让我们的新娘是个大忙人呢，你说你，婚礼临两三天了还在外面忙工作，到底是谁要结婚呀？”
“不过言清姐，你现在选的这一套也很好看啊。”前面程萝回过头来，笑着说：“那些婚纱这么漂亮，怎么穿都是好看的。”
姜矜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她放在裙子上的手慢慢揪起来。
婚车行驶一路，在道旁缓缓停下了，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通往远处教堂的路，路旁井然有序的花坛与草坪都装点了甜美的修饰。春暖时节花草开得郁郁葱葱，卷云流动过天空，教堂门打开着，宾客好友们聚拢了，目光都投向这里，伴郎在这边打开车门，等候在尽头处的新郎看到了姜矜，眼底带着笑意。
“别紧张。”
尽管从姜矜的神情上看不出来，狐言清还是低声安抚了一句，然后挽住了姜矜的手。
金肆焕黑色西装端正的穿在身上，他站在牧师身旁向这边凝望，看到姜矜在伴娘的搀扶下走下车，早已经等在路边的花童女孩儿们开始抛洒起花瓣，姜矜便踩着这些花瓣向金肆焕走过去，还未随时节散去的风将花瓣漫天吹起来，姜矜目光克制不住的看了眼周围宾客，没有看到她想象中的那道身影。
但令人意外的是她看到了方南，年轻的男孩儿愣愣的看向自己，似乎还有些无法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姜矜蓦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可惜再次出现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姜矜并没有多少心力可以用来关注他。
她只是心里止不住的遗憾着。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婚礼……那么眼前这一切，高耸的哥特式教堂，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眼含祝福的宾客们，被风轻飘飘吹起的静谧的花瓣，狐言清跟程萝所花费的那些心思，她们感同身受般的喜悦，也许正是自己应该有的喜悦。
她那时候的心情该多复杂多忐忑，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全然的无动于衷呢。
被狐言清牵引着再往前走，姜矜看到了金肆焕附近的洋洋，小家伙也是一身儿童西装打着领结，睁大眼睛好奇的向这边望过来。他手中拿着的是戒枕，一双圆圆的眼睛弯起来笑眯眯的，姜矜看到戒指时心里还有些不安，但看到洋洋，便难得心情好了许多。
洋洋比在医院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他的病情已经相当稳定了，也因此恢复了正常的上学。甚至婚礼都是特意挑了洋洋学校放假的日子来举行的，由金肆焕那边的人早早把薛洋接到了现场，薛家父母没有出席这次婚礼，但也没有去阻止什么。
她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最终走到了金肆焕面前，年轻俊朗的新郎向她伸过手来，姜矜面色如常，心底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别扭。
“很漂亮。”
金肆焕看着姜矜，笑道：“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姜矜只能对他也回以一个微笑。她这时余光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程萝，女孩子眼神一错不错的看着这里，罕见的没有什么表情，带给姜矜心底一种古怪的陌生感。不过她没有在意更多，神父已经开始念起了祷告词。这环境令姜矜心中觉得荒谬，她分明是最不信教的，但却为了婚礼的形式，站在这里聆听向主的祷告。
氛围渐渐庄重了起来，姜矜开始摈弃掉杂念，注视着面前这个也许将要同她维持相当长时间特殊关系的男人，但很快便有动静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原本应该关闭的教堂门被再次打开，坐在两侧的人们微微哗然，看着刚刚自外面走进来的男人。
“怎么回事？”
狐言清紧紧蹙着眉。
姜矜也不例外的看过去，她看到同样是一身低调黑西装的男人长腿一迈走了进来，依旧是那样俊气而带着侵略性的面孔，似乎无论早些年还是这些年他从未变过，但终归与记忆不同的是这次有人亲密的挽着他的胳膊。
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不冷不热的望过来，女人一身喧宾夺主的红色裙子，透着罂粟那样的美艳动人。姜矜看清楚了她走进来时眼底深处的那抹轻蔑与得意，那胜利者一样的眼神针扎一样刺在她心里，不过姜矜克制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是她的了，就好像自己也做出了选择。
姜矜心里理智又痛苦的想，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面对两人的这一天，但她还是发觉自己指尖在颤抖，自此刻之前所有关于越云堔的记忆滚动着烧灼着，她从未发觉自己人生竟然早早就同他像双生那样纠缠的如此紧密，遗忘他就像抽掉骨，记忆也将坍圮而不复存在，这是刺破舌尖也必须咽下去的糖。
她看到那个昔日亲密的男人以无人可阻的自信走进来，甚至同几天前在酒店匆匆一面截然不同，他胜券在握似的勾起一个笑容，目光似隐含深意，直指站在神父前的金肆焕。
“抱歉，我来晚了。”
他无甚愧意的道。
偌大的教堂里是一片死寂的安静，似乎没有人想到金肆焕的婚礼上竟然会有人这样不给面子，但是更多人认识越云堔，看到来人是越云堔，似乎这种想象不能的情况便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了。
但凡同时知道越云堔与金肆焕两人的，谁不知道他们两个相互敌对的关系？但是两人的矛盾何时已经激烈到在对方婚礼上都不给对方面子，这却是大部分人都想不明白的。
无论如何，越云堔的举止令原本庄肃的气氛霎时间紧绷了起来，守在教堂四周的金肆焕的人目光紧绷的望过来，而越云堔带来的人也神色不善的回望了过去。有火药味一触即发，姜矜都感到了紧张，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金肆焕，却看到他神色是完全不在意般的平淡，金肆焕的波澜不惊这时候带给了她底气。
“越先生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时候迎上去，姜矜认得那是金肆焕的一位副手，见他神色热切的走过去，看起来很真挚的道：“越先生，快请到前排来坐，先生刚才还在念怎么没见到您呢。”
但是金肆焕手底下的其他人神色却并不放松，很是警惕与压迫的望着闯入者，气氛也因此怎么都舒缓不下来。
越云堔闻言轻笑了一声，他这时候又变得配合了，没有再多做些什么，带姜瑶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他率先坐下去，姜瑶却还要回过头来，看着姜矜道：“姐姐，你可真是好偏心，婚礼直接请帖发给了云堔，不发给我这个妹妹么？”
这下周围宾客都有些喧哗起来，狐言清气得眼睛都睁大了，却不敢在这样的场合里乱说什么话。实际上，姜矜与姜瑶的姐妹关系分明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大家诧异的，也许是姐妹俩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并不算和睦。
何况姜瑶听起来便知话里有话，人们对于四人之间关系的猜测便随之复杂了起来。
姜矜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要反驳的话，姜瑶这句话本身还真没办法反驳，因为姜矜的确根本没有考虑姜瑶的问题，毕竟单单是提到这个名字姜矜心里便翻涌着恶心，如果可以，她希望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都不要再遇到姜瑶，抑或再听说有关于她的任何一件事。
只是她考虑的少，落在旁人眼里可想的却多了，姜矜眼神冷冷的也不答话，看到越云堔并没有插手两人之间的打算，只含笑望着正向自己挑衅的姜瑶，她才漠然开口道：“我请不请，你不都来了么？”
姜瑶眼神微微闪烁，她意识到姜矜是真的完全恢复了记忆，这分明就是以前她对待自己的态度……憎恨的、冷漠的、厌恶的。
“来即是客。”
金肆焕这才适时开口，他带着无可挑剔的平静笑容，向姜瑶那边微微点了点头。只是话里的内容也真不客气，原本姜瑶跟着越云堔来也不算逾矩，且女人之间的交锋他也不便直接替姜矜作答，但他此时才顺着姜矜的话说了这么一句，顿时把姜瑶说得像是真因为没有请柬而来蹭婚礼的人，狐言清立刻得意的笑了。
姜矜却感受的更仔细，她发觉金肆焕主要示意的还是越云堔的方向，看来这两人积怨已久的也并不仅仅是生意。不过越云堔依旧没什么反应，他悠然坐在长椅上，只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姜瑶，连余光也没有向姜矜这边看一眼。
姜矜蓦然便想起了他出国前那天晚上，两任窝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她反应过来时越云堔已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他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专注么？姜矜已不得而知。
她这时一点儿感觉不到姜瑶被金肆焕轻描淡写回敬了的高兴，只感到心里像开了口子空茫茫没有着落，像失去了什么，就像姜瑶丢在自己面前的那枚订婚戒指。
“金先生真大方。”
姜瑶吃了个暗亏，只能不动声色的道，尔后坐下了。
圣坛上神父皱着眉，不过大体仍还算平静，他见姜瑶也坐下，才问：“现在婚礼可以继续了吗？”
“是的，请——”
金肆焕回答，却被越云堔又打断了。
“金先生，恐怕不行。”
他沉沉的声音有着莫名的穿透力，道：“我还有很重要的朋友没赶过来，金先生不介意等一等吧？”
姜矜心底也有些愠怒了。即便她再不期待这场婚礼，也不会喜欢有人来三番四次的搅乱它，何况那个人还是越云堔……她一点儿不喜欢越云堔像现在这样的不讲道理，更不知道他到底又在盘算着在自己的婚礼上做什么东西。
但她无疑深刻理解了前几天遇到越云堔时，对方离开前颇有些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你到时候不介意就好。”
我很介意。
姜矜面无表情的想。
“……金先生，姜小姐，您二位的意见是？”神父看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他看了眼越云堔，保守的问。
相比起其他人来，金肆焕可能是这个教堂里面对变故最镇定的人了，他示意神父稍安勿躁，然后看向越云堔，笑了笑问：“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朋友，让越先生这么看重？”
“哦。”
越云堔不动声色抬眼看着两人，闻言缓缓道：“对我来说可能不算重要，但是对金先生来说……可能很重要啊。”他说着话，却又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姜瑶。
姜矜拿着捧花的手收紧，事情似乎已经向着无论她还是金肆焕都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了，越云堔毫不顾及她的感受，要把这场精心准备的婚礼搅弄的翻天覆地，而她仍旧如同多年前面对姜瑶的折磨那样无能为力。
她意识到也许恢复容貌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任人宰割的危机仍旧没有过去，哪怕她已经恢复了记忆，姜瑶却站到了持刀者的身边。姜矜心口处传来令人窒息的痛意，她明明已经见过许多次越云堔冷酷的神态，却仍无法想象他会这样对待自己。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这么对待自己。
“好。”
姜矜冷冷的笑了：“既然是朋友，我们等着就是。”
在寂静中，越云堔神情莫测的望着姜矜，她别过眼去，感到自己心头是荒芜的死寂。
姜矜怎么也没有想到，等来的竟然会是失踪已久的蒋域近。
当教堂的门再次被人打开时，那个大步走进来的瘦削的青年，可不就是已经许久都没了踪迹的蒋域近么？无论姜矜还是狐言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愣在了原地，宾客中有个男人忽然失态的大叫了一声，站起身道：“域近！”
蒋域近眉眼还是旧日张扬的神色，但他整个人比之曾经又却沉稳且憔悴了太多，他瘦的可怕，看了眼男人，原本凛然直望着金肆焕的眼神柔和了些，应了一声道：“二哥。”
“越先生，谢谢，谢谢！”
男人这次遥遥看向前排的越云堔，满脸感激的迭声道。蒋域近看着他的反应，再看看越云堔，却有些看不惯似的不爽。
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狐言清惊诧的眼神投向姜矜，似乎在询问她什么，不过姜矜自然看不出她眼神里的意思。周围窃窃的私语比之刚才更甚，之前越云堔与金肆焕两人相对而立，气氛紧张，反没有多少人敢大声讨论，现在蒋域近一出现，局面才彻底的乱了。
姜矜一个头两个大，她现在已不知道这件事今天该如何收场，蹙眉望向越云堔，冷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越云堔笑了一声。
他忽然自长椅上站起身来，越过姜瑶，径自走到姜矜与金肆焕的面前。男人挺俊的身形逼近了很有压迫力，姜矜皱着眉后退了一步，想要看金肆焕的反应，却见他只望着大步走过来的蒋域近，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到底都是怎么了？
姜矜看得奇怪，心头又窝着一点火气。她直面了越云堔，皱着眉道：“你最好停止这场闹剧，越云堔，什么事情不能私下里解决？现在这个局面对你有任何的好处吗。”
越云堔望着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这时候，蒋域近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没看越云堔也没看姜矜，视线直接对准了眼神有些莫测的金肆焕，玩味的笑了笑，问：“金先生，你肯定还记得我吧？”
“什么……你们认识？”
姜矜愣了愣，问。
她没想到蒋域近来的气势汹汹，矛头却直指金肆焕，不过想到这是越云堔带来的人，她心底里倒也不如何意外。相比之下，更让她摸不透的是为什么蒋域近会与金肆焕扯上联系，毕竟这两个人在她看来简直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
在蒋域近进来的那一刹那，姜矜还以为越云堔针对的是自己，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数年前自己被告上法庭时的那一幕，种种情绪霎时间翻涌上来，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委屈、愤怒、无奈……她转眼间重温了个遍，似乎有前车之鉴，再一次怀疑越云堔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不过这次她却想错了。
金肆焕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但他褐色眼睛中总是温和的神色却消失无踪了，他听到姜矜的问题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道：“你果然还活着。”
姜矜心猛然跳了跳，她看着金肆焕，像不认识了一样。
“怎么？我不能还活着。你以为我死了吗？你真以为我有这么容易就能被你毁掉？”蒋域近眼神凶恶的盯着金肆焕，以前向来倨傲的眼神里透着的是刻骨的恨意。
金肆焕温雅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蒋域近忽而狂妄的大声笑起来，空旷的教堂回荡的全是他毫不掩饰的笑声，在安静得体的人们之间，听得姜矜心头烦躁。她向来就讨厌行为不端正的人，当年便对蒋域近心中不喜，现在他来的突兀，目的也莫名其妙，还是越云堔带来的人，姜矜心中就更加厌恶他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看着金肆焕，问：“你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金肆焕静静的回望着她。
“哪种人呢？”他忽然反问：“我看得出你厌恶他，不过你为什么厌恶他？其实蒋域近这个人并不算坏，他除了不小心，吸了点儿不该沾的东西，应该也没有其他人品上的缺点了。告诉我，你讨厌的是‘这种人’吗？”
“我……”
姜矜有些失语，她从来没见过金肆焕以这样的态度同自己说话，一时间连他说的什么都有些处理不过来，金肆焕却没留给她反应的时候，他逼近了姜矜，接着问：“可是我这样的人怎么办呢？我以前对你一点儿都不好，病情发作了就要拿你出脾气。你看到了吧？你还记得吧？当年我生日那天，有只蝴蝶飞过来，落在我手上，我用手慢慢把它的翅膀撕裂开……但是你走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你几乎要把我骗过去了，让我以为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少年的时候，姜矜心中通透清楚，默然不语。她想到了记忆里那个白皙而总病弱着的少年，想到少年清秀的侧脸，她已然记起自己曾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他带自己去了餐厅打牙祭，小小的自己在里面转着看得眼花缭乱，然后一不小心撞上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他笑起来，也是很温柔的模样。
她一直都清楚金肆焕有两副面孔，可是他永远都是自己当年的那个小哥哥。
姜矜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没有。”
姜矜用力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与当年那个少年重叠了，生日时发脾气摔烂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蛋糕，但是下一秒又小心的以余光打量自己神态，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棱角去伤害她，但其内包裹着的却永远都是在意而渴望靠近的眼神。
就像今天这样……他沉默着，慢慢抽出了手。姜矜不知道金肆焕有没有想到过今天这个局面，但是自他这样无声的举动中，她知道了对方心底的打算，他不想把自己牵扯其中。
她确信站在金肆焕身边，伤害只会是来自于他而不可能是别人，现在他慢慢拉来了同自己的距离，却是以保护的姿态。
姜矜不觉间眼眶微酸。
也许已经没有人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越云堔紧拧着眉，有些看不懂姜矜为什么忽然对金肆焕说出那样一句话。在事关姜矜的问题上，他先前从来未把金肆焕看作威胁，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姜矜，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
蒋域近这时候终于淡淡看了眼姜矜，道：“是我活该，如果不是当初我嘲笑过你的脸，后来我向你告白你也不会那么嘲讽我，我们也不会关系越搞越糟……你现在全都想起来了吧？”他问。
“你尽可以当做我没有想起来。”
姜矜这时候已经收敛起了情绪，她闻言淡淡的道：“毕竟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有跟你叙旧的兴趣。”
蒋域近没生气，反而释然般的笑起来：“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跟以前一样不留情面。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我知道你不会跟这人同流合污，你别插手这件事。”
姜矜这次没有说话了。
她看着主动拉开了距离的金肆焕，昔日少年的眉眼已经成熟了许多，但不变的始终是他眉宇间淡淡的温和神态。除非目睹，否则恐怕没有人能相信这样一个人也会有见不得光的另一面，他也许已经摆脱了当年的病痛，却永远也摆脱不了早已经塑成的性格。
姜矜隐约明白，他一定做错过事，他也许还做错过很多事，他永远都是一个在犯过错之后才希冀着自己原谅的孩子……但现在，有权利原谅他的却不是自己。
她感到自己几乎要晕厥，他刚才手也在颤抖，如果这件事在金肆焕的预料之中，他绝不会是这种反应。他已经无法再翻盘了……他在害怕吗？他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吗？他的童年没一天真正幸福开心的日子，现在又要面临这样的事情，命运怎么会如此苛待他，可是这所谓的命运不也正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么？
姜矜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与金肆焕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要密切得多，她嫁给他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她对他从没有过爱情上面的想法或者触动。可是他一直都是当年那个病弱又情绪反复的少年，她有时候觉得他像个坏脾气的哥哥，但其实却是金肆焕像抓住稻草一样的依赖着她，情感上他是她的弟弟。
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了，她执着的以眼神看着金肆焕，看到他也在面无表情的凝视自己。
但她最终也没有再走上前去。
“现在该处理我们的问题了。”
蒋域近把姜矜的沉默直接当做了同意，他又走近了，对着金肆焕冷笑一声，道：“金老板啊，你吩咐人把我弄死，把我尸体‘处理掉’的时候，没想过有这一天？”
他天生的声音大，也很有穿透力，几乎整间教堂里的人全部都听了个清楚，圣坛上神父终于不是那副镇定的样子，他脸色微变，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金肆焕，下意识自身前划了个十字，然后低声祷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明白。
姜矜预料到了今天越云堔来势汹汹，一定不会让金肆焕有抽身的机会，但是她没想到个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她心揪紧了看着金肆焕，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没你的事儿。”
有人忽然在耳后轻轻的道，姜矜没回头也听得出那是越云堔的声音，男人有力的手将自己拉到后面，然后以身体遮住她看向金肆焕的视线，姜矜木然抬起头，只能看到越云堔直视着前方蒋域近同金肆焕交锋的地方，只能看到他认真而俊朗的侧脸。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与金肆焕的距离还是太近了，被越云堔这么一拉，才离开了人们目光聚集的视线中心。但是姜瑶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她目光刀一样的刮过来，姜矜微微皱眉，心里疲倦得很，直接挣脱了越云堔紧握自己手腕的手。
越云堔也没有多纠缠，她稍一挣动，便很干脆的松开了。
而另一边，没有姜矜在身侧，金肆焕似乎也完全恢复了正常。他知道自己见不得光的事情做了许多，但是却不肯细想被姜矜发现的那天自己该如何面对她。现在终于被迫直面了这个问题，他收拾好狼藉的心情，抬眼冷淡又从容的看着蒋域近。
“看来蒋二少早有准备。”他不带笑意的勾了勾嘴角：“那金某就洗耳恭听。”
“你以为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蒋域近冷冷的道：“你设套陷害我把矛头对准越云堔，然后又骗我去吸了毒，后来见我不受掌控便想要把我毁尸灭迹，你他妈真是个人渣！”
姜矜心头一惊，这才意识到蒋域近为什么再出现会这么憔悴，会瘦到这种程度。甚至看起来他戒这东西已经有相当时间了，又也许是接触不深，才不至于到更严重的地步。
“你把我弟弟一辈子都毁掉了！”
有更愤怒的声音骂道。
姜矜看到蒋家的那位大少爷情难自抑的站了起来，他亲耳听到弟弟这样说，也许比从越云堔那里反复听上几百遍还令他情绪激动。姜矜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参加了金肆焕同自己的婚礼，但是他看到弟弟如今这幅模样，恐怕心里并不好受。
姜矜心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固然不希望金肆焕出什么事情，但他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也总得有一个答案才行。“朋友”与“亲人”站在了对立的两端，她唯有选择正义的一方才行。
越云堔这时忽然向前一步，介入了两人当中。
“现在诸位都在场，不妨把事情始末都说清楚吧。”他神色从容又透着别样的冷酷，对金肆焕露齿一笑，道：“金先生应该是最清楚整件事情的人，不过我想，你自己一定不会愿意主动交代？”
教堂里金肆焕的人陆续都站起来，跟着越云堔来的人也不甘示弱护在周边，在场只有平素里高高在上的名流们人心惶惶，眼见局势似乎一触即发，但金肆焕却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才堪堪把他那边的人给压下去。
“越先生似乎意有所指啊。”他神色平淡的道：“不过金某还真不知道你能说出些什么来，愿闻其详。”
电梯降下来，有高跟鞋清脆利落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两名前台文员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到女人的样貌之后，她目光不自觉的停顿住了。自电梯里走过来的女人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仅能看到她侧脸秀美的轮廓，鼻尖小巧挺翘，她目不斜视的身形挺直走了出来。
前台文员目光便随着女人的身形转动，她看到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贴合着女人雪一样的肌肤，走近了她才发现女人另一侧的手中拿着小巧的黑色手拿包，而她裸露出的侧脸则隐约有些还未修复的疤痕踪迹，但不仔细看却根本看不出来。
似乎随着女人的出现，整个大厅里许多人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但女人并无在意的神色，她没有驻足，直接走出了大楼，然后似乎打了一个电话。直到这时候，两个前台文员才堪堪把目光收回来。
“……就是她吗？气场好强。”
短发的那名女文员惊叹似的道。
扎马尾辫的女文员还搭着前台在往外看，一面还没抽出情绪的点了点头道：“嗯，她就是传言里那位姜家的大小姐呢，一点儿都看不出曾经坐过牢的样子……”
“嘘，这种事不要再提啦。”
短发女孩忙有些紧张的阻止道。
“好啦我知道。”马尾辫女孩儿无奈的点点头，又忍不住八卦的道：“我还听说这位姜家大小姐马上要结婚了，请柬已经发遍了S市名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盛况。”
“可是她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工作呢？”
短发女孩儿奇怪的问。
“你竟然没听说过吗？”马尾辫女孩儿有些惊讶了，她道：“她要结婚的对象正是我们的一位投资人，金先生你知道吧？听说姜大小姐结婚的对象就是他呢。”
“啊……原来是金先生？”
短发女孩儿睁大了眼睛，先是震惊，尔后又有些失落：“当然知道了，金先生每次来我都有注意到，真是少见这样年轻有为又英俊的男人，他们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诶。”
“你没看到外面那辆轿车吗？”马尾辫女孩儿笑着问：“还是你根本还没有认全那些车牌号呀，外面那辆是金先生的车哦。”
短发女孩儿闻言下意识向外望去，看到不知何时开来了一辆显得很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子停在大厦外面，那位传说中的姜大小姐正走过去，却见车里先一步下来一个英俊的男人，风度翩翩替她打开了车门，正是那位“金先生”。
两个女孩儿自姜大小姐侧脸看到她微微一笑，同金先生说了一句什么，也没有推辞的就坐了进去，看起来两个人的感情似乎非常好。
“说起来，也不知道姜家两个女儿都是什么运气。”马尾辫女孩儿心里有些感叹，接着又道：“姜大小姐的妹妹最近也要结婚了，你知道她的妹妹是谁么？你知道她妹妹要跟谁结婚么？”
“……我有一个猜测。”
看到马尾辫女孩儿的神情，短发女孩儿渐渐有些不可思议起来，似乎自己都在质疑自己心里的猜想。
马尾辫女孩儿凑近了，简短的道：“姜瑶。”
“真的是她！”
短发女孩儿惊呼了一声。
“小点儿声，幸亏现在没有人从这道门走。”马尾辫女孩儿拽了她一把，道：“……厉害吧？姜家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一个嫁给了我们公司年轻有为的大投资人，另一个更了不得了，越云堔诶，堂堂华锦的CEo、越家的当权人诶，主要是还长得那么帅，全世界这样的男人也不过五指之数吧？”
“好厉害。”
短发女孩儿听得入神，半晌感慨的道。
“不过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咯……反正就算不跟姜家姐妹结婚，也轮不到我们啦。”马尾辫女孩儿却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笑着说了一句。
短发女孩儿却有些不解，问：“我觉得有点奇怪呢，金先生身份我们不了解，但是姜家同越家显然并不是一个量级吧？姜二小姐同华锦总裁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呢？”
“这谁知道呢？”
马尾辫女孩儿耸了耸肩。
两人又就这件事感慨了一阵，待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开离了大厦前面，便不再提这些了。
……
“谢谢你来接我。”
姜矜坐进车里，笑着对金肆焕道。
她原本遍布疤痕的脸蛋上，已经难见旧日可怖的痕迹。当姜矜每天面对镜子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那张自己看多了都生厌的面孔，而是虽然有着淡淡痕迹，却仍旧明艳动人的美貌。
姜矜至今仍记得自己被姜瑶烫伤后的那段黑暗日子，她所以早些年不肯做植皮手术，就是想要永远的留着这个疤痕来提醒自己姜瑶曾经做过的事情。但是现在姜矜心底却忽然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她意识到自己心里对姜瑶的感情已然很淡了，她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姜瑶是自己现在唯一的亲人。
姜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恢复了记忆之后，她对姜瑶的感情就从以前的复杂变为了现在的平淡，但是这样的情感变化却带给了她解脱般的轻松。当狐言清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姜矜也没有抗拒。
“有事脱不开身，让你多等了会儿，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金肆焕坐进驾驶座，笑着问。
“有个活动需要我出席。”姜矜道。她恢复记忆不过两个多月，但显然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一点儿不见疲色。
金肆焕却显得有些担忧，他闻言看了眼姜矜，见她眼神熠熠的，还是笑了笑道：“你工作起来真的是连轴转啊，我的姜小姐，你还记得三天之后就是我们的婚礼了吗？”
姜矜听到这句话，原本放松的神色微微有些僵硬，不过她很快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道：“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这种事呢，你放心，等忙完今天，接下来几天我都不会再工作了。”
金肆焕似乎对姜矜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不过这依旧无损他的好心情，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送我到酒店下面就可以了。”姜矜道：“你最近很忙吧？其实完全不需要特意过来接我的。”她说着话，心里也有些无奈。婚礼完全是金肆焕一手操办的，毕竟明明是心照不宣的表面婚姻，姜矜实在下不了手自己布置，心底也并无多少仪式感，只能装作不知力求不去插手这件事。
“临到婚礼，反而没什么可忙的了。”
金肆焕笑了笑，道：“你再单独行动，我跟狐小姐可都不会放心的，总归接送你也不耽误我多少时间，你不需要担心这些。宴会结束之后记得给我打电话。”
姜矜知道在金肆焕这里自己拒绝也无济于事，点头答应了。
车很快开到了晚宴举办的酒店楼下，姜矜微微整理了下衣服，便下车向金肆焕作别。金肆焕微笑着点头送走姜矜，余光却忽然瞥到了停在停车场的某辆跑车，他手微微一顿，向来温和的视线落在那辆看不见是否有人的车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矜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身后金肆焕的车停在那里没有离开，她走进了酒店大堂，等在电梯外面，没等电梯下来，身后已经站了一个感觉个子很高的男人。姜矜没有回头，都能莫名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压迫力与注视，但是她没什么兴趣回头去看。
直到电梯门打开，姜矜转身刹那才看清身后人的脸，她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仅隔两个月，却是久违了的感觉。男人头发后梳，露出深邃俊气的眉眼，他那双无时无刻不最吸引人目光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看到姜矜发觉自己也不闪不躲，像亘古不曾错开过。姜矜不止一次见过他西装笔挺身姿挺拔的模样，但没有一次心跳的这么快。
在她的记忆里，越云堔似乎永远都是打满标签布满谜团的，她每每都以为自己可以从他的漩涡当中脱身出来，可以用理智来评判越云堔而非被情绪所操控——无论这情绪是好还是坏。但在真正见面的这一刹那，她还是颓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情绪之外的反应。
她下意识便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电梯里，便见男人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是超乎以往的沉默，也跟着上前走近了电梯里。姜矜看到他的举动，面上不显，心中却紧蹙着眉，隐隐后悔自己退进了电梯里，搞得现在无处可去。
“很久不见了。”
越云堔垂眼看着她，声音低低的道。
姜矜没见过越云堔像这次一样神色如此复杂过，他似乎整个人都在压抑着什么，说话声音都轻轻的，仿佛在害怕稍微重一点便会把什么东西击碎。但是他神情又相当镇定，姜矜拿不准越云堔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同自己打这声招呼的。
她忽然开始怀疑，也许在两个月前自己被绑架时，电话里的越云堔就是以这幅神情对自己说出那些话的。
姜矜心口抽搐似的收缩起来。
“真意外越先生还会主动同我说话。”她强忍着心中翻涌不平的情绪，微微笑了笑，“越先生回国，是因为婚期将至吧？”她话说了三分留了七分，但摆明是不愿意再同越云堔有什么联系。
“嗯。”
越云堔应了声，有些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姜矜开始以为那是婚戒，在看到戒指的刹那心猛然揪紧，不过她很快意识到那可能并不是，戒面很宽，显然只是装饰性，而并无其他的含义。
“你的邀请函。”他接着慢吞吞的道：“我收到了。”
姜矜手不自觉的收紧，她抬眼看到越云堔目光还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每每凝视着谁的时候，眼神都像海一样能令人迅速的沉溺进入，她霎时感到自己难以同越云堔对视。
同时，姜矜自然也知道越云堔指的是什么……她的婚礼邀请函。
明明是越云堔同姜瑶的婚礼放出消息比较早，但竟然是姜矜先一步发去了邀请函，也不知道越云堔有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他看到金肆焕名字时心里又该是何种心情。
不过这些自然已不在姜矜考虑的范围之内。她漠然不语，以默认的态度等着越云堔继续往下说。
“我会去的。”
越云堔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只简练的道。
姜矜心底一片冷意，就算先前电话里两人也许存在着误会，但是现在面对面交流，越云堔还是这幅并不在意的模样，她自认为越云堔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这时候再看自己心底里可笑的还抱有也许是误会的心态，她感到一阵难堪。
姜矜用尽了力气才克制着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她冷淡的回应道：“欢迎。”只是神情摆明了是不欢迎。
“你到时候不介意就好。”
越云堔又道。
他深深的看了姜矜一眼，电梯门打开，先行走了出去。
姜矜紧紧蹙着眉，她发觉自己同越云堔要去的并不是一个地方，抬眼看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他没急着离开，侧脸向自己这边，平静的眼神中似乎透着冷漠意味，姜矜发觉越云堔像数年未见那样变得陌生，她心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电梯门的缓缓闭合而流逝掉了，从指尖从眼前。
心里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怅然若失。特别是越云堔最后那样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加上“到时候”三个字，令姜矜下意识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在这些地方咬文嚼字也没什么意思。姜矜冷淡的收回目光，继续等着电梯向上，心底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了。她自那天答应了金肆焕的提议后，心里一直都是压抑的，但从未有一刻令她像现在这样难以呼吸。
姜矜就是看着越云堔离开的这一刻，蓦然意识到自己今后的人生早已在无形中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无论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了金肆焕这个盟友，她在此之后，也许都要走上一条自己先前从未想过的道路。
化妆间里，众人都在脚步匆匆的忙碌，只有姜矜没什么事可做的坐在镜子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淡淡的痕迹被妆容遮掩的近乎无暇，长发被松松挽在身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脖颈上像在发光的项链出神，此刻外面已经是太阳高悬，化妆间却还是灯火通明，模糊了可以感知的时间流逝。
有手表一直放在化妆桌上，姜矜看了眼，一点多了。
“姜小姐，马上就要到婚礼时间了，你现在还可以最后再去一次洗手间。”有人匆匆的过来问：“感觉可以吗？等婚礼开始之后你就没有时间再去了，现在要不要去一次？”
姜矜摇了摇头：“不用，你忙你的吧。”
她自凌晨两三点便被人带到这里摆弄着换上了婚纱，白色而花纹繁复的鱼尾婚纱紧绷在身上，令姜矜并没有什么吃东西或者喝水的欲望，同时这款婚纱去洗手间也并不方便。以姜矜高挑的身材，她原本想选择A字婚纱了事，但狐言清很不满姜矜的敷衍，她为了给姜矜挑合适的婚纱也耗费了不少功夫，姜矜只得接受她的好意。
“好，姜小姐有事再叫我。化妆师来补一下妆，接新娘的车马上就要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接着扬声又对身后不知道谁高声说了一句。她说完话便要离开，神情却有些古怪，实在是因为姜矜的神色太过于不悲不喜，仿佛在参与一个同自己无关的婚礼。虽然联姻性质的婚姻她也不是没见过，但这样冷静到漠然的新娘她到底还是第一次见。
某个化妆师很快依言到了姜矜面前，最后给她补一次妆容，姜矜心底有些烦躁的闭上了眼睛。
“小矜，我还是拿不准要哪款头纱比较好呢！”
狐言清的声音忽然自换衣间那里传过来，她踩着高跟鞋小心的下了楼梯，姜矜下意识抬眼向她看过去，见狐言清栗色卷发瀑布一样披散着，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她身上的短款伴娘裙也是白色，侧边稍微有些长，微微一动，像在水里游曳着，同姜矜的婚纱相得益彰。
狐言清是今天姜矜婚礼上唯一的伴娘。
她身后则跟着程萝，小姑娘穿的很简单，一身白色的裙子，外面随意裹了外套，看起来活泼又不喧宾夺主。她手里拿着一款头纱，狐言清手里拿着另一款，见姜矜看过来，两人同时挥了挥手。
姜矜还在被化妆师摆弄着，见状无奈道：“随意吧，我看你手上那一款就挺好的。”
实则两款头纱的样式她全然没有注意。
“好看是好看。”狐言清有些苦恼的看了看手里头纱，“但是另一款也好看呐，这两个是不同的风格，短的简洁长的梦幻，按理来说简洁些好，但是梦幻的这一款真好看。”
姜矜头疼的叹了口气。
“婚礼只有一次，当然要怎么别致怎么来了。”程萝则道：“短款头纱虽然大方，但是普通了点儿，我觉得长款头纱更让人印象深刻呢，有种朦胧美。”
“这个不是早就该定下了么，”姜矜问：“你们两个，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这么久吧？”
“这可是你的婚礼诶，”狐言清走到姜矜身边，不满的道：“我看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嘛，原本还想要安慰你不让你紧张，结果现在紧张的反而是我们两个了。你知道结婚是件多严肃的事情么？一辈子只有一次！当然要挑最好的了。”
“长款长款，我喜欢这个。”程萝一旁笑嘻嘻的道。
“好好好，都可以。”姜矜有气无力的回答，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已经被这一早上加一上午，尽数折磨掉了，更何况她原本就对这场婚礼没有什么期待感。
因为太清楚这场婚姻的实质，除了宾客之外，婚礼的一切布置在姜矜看来应该是能简则简。比方说在中式西式婚礼的两大分支上，姜矜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西式婚礼。她同金肆焕都没有可以出席的父母或者长辈，而且两人也并无普通情侣那样的亲密关系，中式婚礼对她们来说太热闹也太欢快了些。
但现在看来，只要有狐言清与程萝两个姑娘在，恐怕无论什么婚礼也能被她们搞得热闹而又充满期待感。
姜矜心里莫名有些遗憾，她发觉这场婚礼的本质实在太对不起狐言清与程萝的重视和花费在这上面的精力，如果自己即将要嫁给的是一个两情相悦的人，也许这一切才有意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心中的情绪向来也比这一刻要强烈许多。
然而没有如果了。
“说起来真是吓我一跳呢。”狐言清这时候又道：“小矜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你怎么会突然选择跟金肆焕结婚呀。”说着，她又笑着道：“不过既然你愿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啦。”
姜矜沉默着笑了笑。她自然没有对狐言清说实话，对方只道是自己恢复记忆因而选择了金肆焕，但并不知道两人的婚姻是别有目的。
最后化了一遍妆，姜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色像含着丰润的红色珍珠，她微微勾了勾唇，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弯起嘴角，眼中却并无多少笑意。头纱被轻轻笼罩下来，朦胧的遮挡了视线，柔软的触感令姜矜十分陌生，她听着狐言清同程萝在说什么，抬头只能看到她们白色的裙子。
“婚车来咯，新娘子！”
忽而门口处喧闹起来，有人向化妆室这边高声喊道，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姜矜这边投射过来。
“哎呀，这么快？”
狐言清顿时紧张起来，同姜矜对比着，几乎要让人疑心马上要坐进婚车的是她而非姜矜了。她看起来有些焦虑，帮姜矜整理了一下长长的面纱，又问：“要走啦，你早上就吃了一点儿吧？现在要不要吃块饼干垫垫肚子？”
姜矜摇了摇头：“刚才不是吃了一口么？走吧，我不饿。”
她在两人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长纱流泻着披在肩上，像沐浴在水中的阿斯忒瑞亚。
“真美。”
程萝凝望着姜矜，轻声说道。
洁白的鱼尾长裙把姜矜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极尽曼妙的勾勒出来，她站在灯光下，便有光流溢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阿斯忒瑞亚再美也不过如此了，那些人造的光芒便是她掌握的群星。
狐言清赞叹又充满成就感的以眼神把姜矜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她才拿起捧花递给姜矜，道：“走吧。”
姜矜心里近乎有些茫然的上了车。
她意识到这辆车要前往什么地方，它自这里离开便不可回头，一如她已经决定好了的、即将到来的人生。这时候唯有一直在身边的狐言清能给她以安慰，她这时候才察觉自己心中的紧张，却不是为了婚礼本身，而是因为即将要面对的那条她不愿面对的路。
但无论姜矜心里怎么想，这一刻还是要来的。
“还是太仓促啦，我本来准备了好几套备选的婚纱方案。”狐言清还在一旁说着：“但是谁让我们的新娘是个大忙人呢，你说你，婚礼临两三天了还在外面忙工作，到底是谁要结婚呀？”
“不过言清姐，你现在选的这一套也很好看啊。”前面程萝回过头来，笑着说：“那些婚纱这么漂亮，怎么穿都是好看的。”
姜矜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她放在裙子上的手慢慢揪起来。
婚车行驶一路，在道旁缓缓停下了，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通往远处教堂的路，路旁井然有序的花坛与草坪都装点了甜美的修饰。春暖时节花草开得郁郁葱葱，卷云流动过天空，教堂门打开着，宾客好友们聚拢了，目光都投向这里，伴郎在这边打开车门，等候在尽头处的新郎看到了姜矜，眼底带着笑意。
“别紧张。”
尽管从姜矜的神情上看不出来，狐言清还是低声安抚了一句，然后挽住了姜矜的手。
金肆焕黑色西装端正的穿在身上，他站在牧师身旁向这边凝望，看到姜矜在伴娘的搀扶下走下车，早已经等在路边的花童女孩儿们开始抛洒起花瓣，姜矜便踩着这些花瓣向金肆焕走过去，还未随时节散去的风将花瓣漫天吹起来，姜矜目光克制不住的看了眼周围宾客，没有看到她想象中的那道身影。
但令人意外的是她看到了方南，年轻的男孩儿愣愣的看向自己，似乎还有些无法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姜矜蓦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可惜再次出现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姜矜并没有多少心力可以用来关注他。
她只是心里止不住的遗憾着。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婚礼……那么眼前这一切，高耸的哥特式教堂，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眼含祝福的宾客们，被风轻飘飘吹起的静谧的花瓣，狐言清跟程萝所花费的那些心思，她们感同身受般的喜悦，也许正是自己应该有的喜悦。
她那时候的心情该多复杂多忐忑，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全然的无动于衷呢。
被狐言清牵引着再往前走，姜矜看到了金肆焕附近的洋洋，小家伙也是一身儿童西装打着领结，睁大眼睛好奇的向这边望过来。他手中拿着的是戒枕，一双圆圆的眼睛弯起来笑眯眯的，姜矜看到戒指时心里还有些不安，但看到洋洋，便难得心情好了许多。
洋洋比在医院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他的病情已经相当稳定了，也因此恢复了正常的上学。甚至婚礼都是特意挑了洋洋学校放假的日子来举行的，由金肆焕那边的人早早把薛洋接到了现场，薛家父母没有出席这次婚礼，但也没有去阻止什么。
她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最终走到了金肆焕面前，年轻俊朗的新郎向她伸过手来，姜矜面色如常，心底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别扭。
“很漂亮。”
金肆焕看着姜矜，笑道：“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姜矜只能对他也回以一个微笑。她这时余光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程萝，女孩子眼神一错不错的看着这里，罕见的没有什么表情，带给姜矜心底一种古怪的陌生感。不过她没有在意更多，神父已经开始念起了祷告词。这环境令姜矜心中觉得荒谬，她分明是最不信教的，但却为了婚礼的形式，站在这里聆听向主的祷告。
氛围渐渐庄重了起来，姜矜开始摈弃掉杂念，注视着面前这个也许将要同她维持相当长时间特殊关系的男人，但很快便有动静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原本应该关闭的教堂门被再次打开，坐在两侧的人们微微哗然，看着刚刚自外面走进来的男人。
“怎么回事？”
狐言清紧紧蹙着眉。
姜矜也不例外的看过去，她看到同样是一身低调黑西装的男人长腿一迈走了进来，依旧是那样俊气而带着侵略性的面孔，似乎无论早些年还是这些年他从未变过，但终归与记忆不同的是这次有人亲密的挽着他的胳膊。
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不冷不热的望过来，女人一身喧宾夺主的红色裙子，透着罂粟那样的美艳动人。姜矜看清楚了她走进来时眼底深处的那抹轻蔑与得意，那胜利者一样的眼神针扎一样刺在她心里，不过姜矜克制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是她的了，就好像自己也做出了选择。
姜矜心里理智又痛苦的想，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面对两人的这一天，但她还是发觉自己指尖在颤抖，自此刻之前所有关于越云堔的记忆滚动着烧灼着，她从未发觉自己人生竟然早早就同他像双生那样纠缠的如此紧密，遗忘他就像抽掉骨，记忆也将坍圮而不复存在，这是刺破舌尖也必须咽下去的糖。
她看到那个昔日亲密的男人以无人可阻的自信走进来，甚至同几天前在酒店匆匆一面截然不同，他胜券在握似的勾起一个笑容，目光似隐含深意，直指站在神父前的金肆焕。
“抱歉，我来晚了。”
他无甚愧意的道。
偌大的教堂里是一片死寂的安静，似乎没有人想到金肆焕的婚礼上竟然会有人这样不给面子，但是更多人认识越云堔，看到来人是越云堔，似乎这种想象不能的情况便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了。
但凡同时知道越云堔与金肆焕两人的，谁不知道他们两个相互敌对的关系？但是两人的矛盾何时已经激烈到在对方婚礼上都不给对方面子，这却是大部分人都想不明白的。
无论如何，越云堔的举止令原本庄肃的气氛霎时间紧绷了起来，守在教堂四周的金肆焕的人目光紧绷的望过来，而越云堔带来的人也神色不善的回望了过去。有火药味一触即发，姜矜都感到了紧张，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金肆焕，却看到他神色是完全不在意般的平淡，金肆焕的波澜不惊这时候带给了她底气。
“越先生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时候迎上去，姜矜认得那是金肆焕的一位副手，见他神色热切的走过去，看起来很真挚的道：“越先生，快请到前排来坐，先生刚才还在念怎么没见到您呢。”
但是金肆焕手底下的其他人神色却并不放松，很是警惕与压迫的望着闯入者，气氛也因此怎么都舒缓不下来。
越云堔闻言轻笑了一声，他这时候又变得配合了，没有再多做些什么，带姜瑶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他率先坐下去，姜瑶却还要回过头来，看着姜矜道：“姐姐，你可真是好偏心，婚礼直接请帖发给了云堔，不发给我这个妹妹么？”
这下周围宾客都有些喧哗起来，狐言清气得眼睛都睁大了，却不敢在这样的场合里乱说什么话。实际上，姜矜与姜瑶的姐妹关系分明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大家诧异的，也许是姐妹俩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并不算和睦。
何况姜瑶听起来便知话里有话，人们对于四人之间关系的猜测便随之复杂了起来。
姜矜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要反驳的话，姜瑶这句话本身还真没办法反驳，因为姜矜的确根本没有考虑姜瑶的问题，毕竟单单是提到这个名字姜矜心里便翻涌着恶心，如果可以，她希望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都不要再遇到姜瑶，抑或再听说有关于她的任何一件事。
只是她考虑的少，落在旁人眼里可想的却多了，姜矜眼神冷冷的也不答话，看到越云堔并没有插手两人之间的打算，只含笑望着正向自己挑衅的姜瑶，她才漠然开口道：“我请不请，你不都来了么？”
姜瑶眼神微微闪烁，她意识到姜矜是真的完全恢复了记忆，这分明就是以前她对待自己的态度……憎恨的、冷漠的、厌恶的。
“来即是客。”
金肆焕这才适时开口，他带着无可挑剔的平静笑容，向姜瑶那边微微点了点头。只是话里的内容也真不客气，原本姜瑶跟着越云堔来也不算逾矩，且女人之间的交锋他也不便直接替姜矜作答，但他此时才顺着姜矜的话说了这么一句，顿时把姜瑶说得像是真因为没有请柬而来蹭婚礼的人，狐言清立刻得意的笑了。
姜矜却感受的更仔细，她发觉金肆焕主要示意的还是越云堔的方向，看来这两人积怨已久的也并不仅仅是生意。不过越云堔依旧没什么反应，他悠然坐在长椅上，只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姜瑶，连余光也没有向姜矜这边看一眼。
姜矜蓦然便想起了他出国前那天晚上，两任窝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她反应过来时越云堔已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他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专注么？姜矜已不得而知。
她这时一点儿感觉不到姜瑶被金肆焕轻描淡写回敬了的高兴，只感到心里像开了口子空茫茫没有着落，像失去了什么，就像姜瑶丢在自己面前的那枚订婚戒指。
“金先生真大方。”
姜瑶吃了个暗亏，只能不动声色的道，尔后坐下了。
圣坛上神父皱着眉，不过大体仍还算平静，他见姜瑶也坐下，才问：“现在婚礼可以继续了吗？”
“是的，请——”
金肆焕回答，却被越云堔又打断了。
“金先生，恐怕不行。”
他沉沉的声音有着莫名的穿透力，道：“我还有很重要的朋友没赶过来，金先生不介意等一等吧？”
姜矜心底也有些愠怒了。即便她再不期待这场婚礼，也不会喜欢有人来三番四次的搅乱它，何况那个人还是越云堔……她一点儿不喜欢越云堔像现在这样的不讲道理，更不知道他到底又在盘算着在自己的婚礼上做什么东西。
但她无疑深刻理解了前几天遇到越云堔时，对方离开前颇有些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你到时候不介意就好。”
我很介意。
姜矜面无表情的想。
“……金先生，姜小姐，您二位的意见是？”神父看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他看了眼越云堔，保守的问。
相比起其他人来，金肆焕可能是这个教堂里面对变故最镇定的人了，他示意神父稍安勿躁，然后看向越云堔，笑了笑问：“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朋友，让越先生这么看重？”
“哦。”
越云堔不动声色抬眼看着两人，闻言缓缓道：“对我来说可能不算重要，但是对金先生来说……可能很重要啊。”他说着话，却又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姜瑶。
姜矜拿着捧花的手收紧，事情似乎已经向着无论她还是金肆焕都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了，越云堔毫不顾及她的感受，要把这场精心准备的婚礼搅弄的翻天覆地，而她仍旧如同多年前面对姜瑶的折磨那样无能为力。
她意识到也许恢复容貌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任人宰割的危机仍旧没有过去，哪怕她已经恢复了记忆，姜瑶却站到了持刀者的身边。姜矜心口处传来令人窒息的痛意，她明明已经见过许多次越云堔冷酷的神态，却仍无法想象他会这样对待自己。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这么对待自己。
“好。”
姜矜冷冷的笑了：“既然是朋友，我们等着就是。”
在寂静中，越云堔神情莫测的望着姜矜，她别过眼去，感到自己心头是荒芜的死寂。
姜矜怎么也没有想到，等来的竟然会是失踪已久的蒋域近。
当教堂的门再次被人打开时，那个大步走进来的瘦削的青年，可不就是已经许久都没了踪迹的蒋域近么？无论姜矜还是狐言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愣在了原地，宾客中有个男人忽然失态的大叫了一声，站起身道：“域近！”
蒋域近眉眼还是旧日张扬的神色，但他整个人比之曾经又却沉稳且憔悴了太多，他瘦的可怕，看了眼男人，原本凛然直望着金肆焕的眼神柔和了些，应了一声道：“二哥。”
“越先生，谢谢，谢谢！”
男人这次遥遥看向前排的越云堔，满脸感激的迭声道。蒋域近看着他的反应，再看看越云堔，却有些看不惯似的不爽。
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狐言清惊诧的眼神投向姜矜，似乎在询问她什么，不过姜矜自然看不出她眼神里的意思。周围窃窃的私语比之刚才更甚，之前越云堔与金肆焕两人相对而立，气氛紧张，反没有多少人敢大声讨论，现在蒋域近一出现，局面才彻底的乱了。
姜矜一个头两个大，她现在已不知道这件事今天该如何收场，蹙眉望向越云堔，冷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越云堔笑了一声。
他忽然自长椅上站起身来，越过姜瑶，径自走到姜矜与金肆焕的面前。男人挺俊的身形逼近了很有压迫力，姜矜皱着眉后退了一步，想要看金肆焕的反应，却见他只望着大步走过来的蒋域近，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到底都是怎么了？
姜矜看得奇怪，心头又窝着一点火气。她直面了越云堔，皱着眉道：“你最好停止这场闹剧，越云堔，什么事情不能私下里解决？现在这个局面对你有任何的好处吗。”
越云堔望着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这时候，蒋域近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没看越云堔也没看姜矜，视线直接对准了眼神有些莫测的金肆焕，玩味的笑了笑，问：“金先生，你肯定还记得我吧？”
“什么……你们认识？”
姜矜愣了愣，问。
她没想到蒋域近来的气势汹汹，矛头却直指金肆焕，不过想到这是越云堔带来的人，她心底里倒也不如何意外。相比之下，更让她摸不透的是为什么蒋域近会与金肆焕扯上联系，毕竟这两个人在她看来简直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
在蒋域近进来的那一刹那，姜矜还以为越云堔针对的是自己，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数年前自己被告上法庭时的那一幕，种种情绪霎时间翻涌上来，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委屈、愤怒、无奈……她转眼间重温了个遍，似乎有前车之鉴，再一次怀疑越云堔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不过这次她却想错了。
金肆焕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但他褐色眼睛中总是温和的神色却消失无踪了，他听到姜矜的问题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道：“你果然还活着。”
姜矜心猛然跳了跳，她看着金肆焕，像不认识了一样。
“怎么？我不能还活着。你以为我死了吗？你真以为我有这么容易就能被你毁掉？”蒋域近眼神凶恶的盯着金肆焕，以前向来倨傲的眼神里透着的是刻骨的恨意。
金肆焕温雅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蒋域近忽而狂妄的大声笑起来，空旷的教堂回荡的全是他毫不掩饰的笑声，在安静得体的人们之间，听得姜矜心头烦躁。她向来就讨厌行为不端正的人，当年便对蒋域近心中不喜，现在他来的突兀，目的也莫名其妙，还是越云堔带来的人，姜矜心中就更加厌恶他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看着金肆焕，问：“你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金肆焕静静的回望着她。
“哪种人呢？”他忽然反问：“我看得出你厌恶他，不过你为什么厌恶他？其实蒋域近这个人并不算坏，他除了不小心，吸了点儿不该沾的东西，应该也没有其他人品上的缺点了。告诉我，你讨厌的是‘这种人’吗？”
“我……”
姜矜有些失语，她从来没见过金肆焕以这样的态度同自己说话，一时间连他说的什么都有些处理不过来，金肆焕却没留给她反应的时候，他逼近了姜矜，接着问：“可是我这样的人怎么办呢？我以前对你一点儿都不好，病情发作了就要拿你出脾气。你看到了吧？你还记得吧？当年我生日那天，有只蝴蝶飞过来，落在我手上，我用手慢慢把它的翅膀撕裂开……但是你走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你几乎要把我骗过去了，让我以为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少年的时候，姜矜心中通透清楚，默然不语。她想到了记忆里那个白皙而总病弱着的少年，想到少年清秀的侧脸，她已然记起自己曾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他带自己去了餐厅打牙祭，小小的自己在里面转着看得眼花缭乱，然后一不小心撞上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他笑起来，也是很温柔的模样。
她一直都清楚金肆焕有两副面孔，可是他永远都是自己当年的那个小哥哥。
姜矜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没有。”
姜矜用力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与当年那个少年重叠了，生日时发脾气摔烂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蛋糕，但是下一秒又小心的以余光打量自己神态，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棱角去伤害她，但其内包裹着的却永远都是在意而渴望靠近的眼神。
就像今天这样……他沉默着，慢慢抽出了手。姜矜不知道金肆焕有没有想到过今天这个局面，但是自他这样无声的举动中，她知道了对方心底的打算，他不想把自己牵扯其中。
她确信站在金肆焕身边，伤害只会是来自于他而不可能是别人，现在他慢慢拉来了同自己的距离，却是以保护的姿态。
姜矜不觉间眼眶微酸。
也许已经没有人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越云堔紧拧着眉，有些看不懂姜矜为什么忽然对金肆焕说出那样一句话。在事关姜矜的问题上，他先前从来未把金肆焕看作威胁，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姜矜，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
蒋域近这时候终于淡淡看了眼姜矜，道：“是我活该，如果不是当初我嘲笑过你的脸，后来我向你告白你也不会那么嘲讽我，我们也不会关系越搞越糟……你现在全都想起来了吧？”他问。
“你尽可以当做我没有想起来。”
姜矜这时候已经收敛起了情绪，她闻言淡淡的道：“毕竟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有跟你叙旧的兴趣。”
蒋域近没生气，反而释然般的笑起来：“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跟以前一样不留情面。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我知道你不会跟这人同流合污，你别插手这件事。”
姜矜这次没有说话了。
她看着主动拉开了距离的金肆焕，昔日少年的眉眼已经成熟了许多，但不变的始终是他眉宇间淡淡的温和神态。除非目睹，否则恐怕没有人能相信这样一个人也会有见不得光的另一面，他也许已经摆脱了当年的病痛，却永远也摆脱不了早已经塑成的性格。
姜矜隐约明白，他一定做错过事，他也许还做错过很多事，他永远都是一个在犯过错之后才希冀着自己原谅的孩子……但现在，有权利原谅他的却不是自己。
她感到自己几乎要晕厥，他刚才手也在颤抖，如果这件事在金肆焕的预料之中，他绝不会是这种反应。他已经无法再翻盘了……他在害怕吗？他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吗？他的童年没一天真正幸福开心的日子，现在又要面临这样的事情，命运怎么会如此苛待他，可是这所谓的命运不也正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么？
姜矜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与金肆焕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要密切得多，她嫁给他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她对他从没有过爱情上面的想法或者触动。可是他一直都是当年那个病弱又情绪反复的少年，她有时候觉得他像个坏脾气的哥哥，但其实却是金肆焕像抓住稻草一样的依赖着她，情感上他是她的弟弟。
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了，她执着的以眼神看着金肆焕，看到他也在面无表情的凝视自己。
但她最终也没有再走上前去。
“现在该处理我们的问题了。”
蒋域近把姜矜的沉默直接当做了同意，他又走近了，对着金肆焕冷笑一声，道：“金老板啊，你吩咐人把我弄死，把我尸体‘处理掉’的时候，没想过有这一天？”
他天生的声音大，也很有穿透力，几乎整间教堂里的人全部都听了个清楚，圣坛上神父终于不是那副镇定的样子，他脸色微变，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金肆焕，下意识自身前划了个十字，然后低声祷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明白。
姜矜预料到了今天越云堔来势汹汹，一定不会让金肆焕有抽身的机会，但是她没想到个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她心揪紧了看着金肆焕，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没你的事儿。”
有人忽然在耳后轻轻的道，姜矜没回头也听得出那是越云堔的声音，男人有力的手将自己拉到后面，然后以身体遮住她看向金肆焕的视线，姜矜木然抬起头，只能看到越云堔直视着前方蒋域近同金肆焕交锋的地方，只能看到他认真而俊朗的侧脸。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与金肆焕的距离还是太近了，被越云堔这么一拉，才离开了人们目光聚集的视线中心。但是姜瑶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她目光刀一样的刮过来，姜矜微微皱眉，心里疲倦得很，直接挣脱了越云堔紧握自己手腕的手。
越云堔也没有多纠缠，她稍一挣动，便很干脆的松开了。
而另一边，没有姜矜在身侧，金肆焕似乎也完全恢复了正常。他知道自己见不得光的事情做了许多，但是却不肯细想被姜矜发现的那天自己该如何面对她。现在终于被迫直面了这个问题，他收拾好狼藉的心情，抬眼冷淡又从容的看着蒋域近。
“看来蒋二少早有准备。”他不带笑意的勾了勾嘴角：“那金某就洗耳恭听。”
“你以为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蒋域近冷冷的道：“你设套陷害我把矛头对准越云堔，然后又骗我去吸了毒，后来见我不受掌控便想要把我毁尸灭迹，你他妈真是个人渣！”
姜矜心头一惊，这才意识到蒋域近为什么再出现会这么憔悴，会瘦到这种程度。甚至看起来他戒这东西已经有相当时间了，又也许是接触不深，才不至于到更严重的地步。
“你把我弟弟一辈子都毁掉了！”
有更愤怒的声音骂道。
姜矜看到蒋家的那位大少爷情难自抑的站了起来，他亲耳听到弟弟这样说，也许比从越云堔那里反复听上几百遍还令他情绪激动。姜矜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参加了金肆焕同自己的婚礼，但是他看到弟弟如今这幅模样，恐怕心里并不好受。
姜矜心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固然不希望金肆焕出什么事情，但他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也总得有一个答案才行。“朋友”与“亲人”站在了对立的两端，她唯有选择正义的一方才行。
越云堔这时忽然向前一步，介入了两人当中。
“现在诸位都在场，不妨把事情始末都说清楚吧。”他神色从容又透着别样的冷酷，对金肆焕露齿一笑，道：“金先生应该是最清楚整件事情的人，不过我想，你自己一定不会愿意主动交代？”
教堂里金肆焕的人陆续都站起来，跟着越云堔来的人也不甘示弱护在周边，在场只有平素里高高在上的名流们人心惶惶，眼见局势似乎一触即发，但金肆焕却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才堪堪把他那边的人给压下去。
“越先生似乎意有所指啊。”他神色平淡的道：“不过金某还真不知道你能说出些什么来，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