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老房子那边又传来了消息,父亲一条弄堂里的几十年的比邻,俗称“同穿一条开挡裤子的兄弟”,从遥远的北疆归来。

    归来者——欧阳正红是也!

    欧阳正红和我父亲自小一起长大,他们在同一个墙角旁捉蟋蟀,在同一条小道上滚铁圈,甚至在同一只饭锅里扒菜喝汤。小学,中学,上山下乡都在一起。他们的一言一行,惊人的一致,周围的人们都说,他俩是“同穿一条开裆裤子的兄弟”。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欧阳正红当干部的父母先后倒了霉,他们变成了牛鬼蛇神,进了所谓的“牛棚”。欧阳正红有家不能归,形同流浪汉,饥饱无着,更无栖身之地。我父亲不由分说,召其入室。两人抵足而眠,艰难地度过了那个年代的多少雨夜、多少雪夜,多少风高月黑夜。尔后,两人共赴深山老林,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两家大人也常来常往,久而久之,也成了朋友。

    我和父亲赶赴石库门老房子,在我老家隔壁的客堂间里,归来者欧阳正红静心地等待着我们,一桌好菜在等待着我们光顾品味。

    桌上四菜:雪菜毛豆、金黄豆芽,生炒青菜、清水小汤。

    我茫然。归来之人见我疑惑,笑道,桌上之物最鲜美。父亲闻之欣然。父亲告诉我,此四宝,当年他们的美味佳肴,今日再现,何等高兴。欧阳正红又道,这四宝,在史称“三年自然灾害”的年代里,是我父亲在无物无钱无票证的状况之下,将家中的旧报废纸,牙膏皮,碎玻璃卖得几钿,艰难而成的招待欧阳正红的第一餐。

    上酒,举杯,父亲和欧阳正红一杯再一杯,一直喝到日临西山。“同穿一条开裆裤”的兄弟——我的父亲和欧阳正红,他们的友谊胜过亲兄弟。酒毕,上主食,是那个年代的糙米饭,那是我父亲和欧阳正红第一次同锅吃饭时的碗中之宝。我给他俩各满一大碗。二人举箸,笑意显露,大口扒饭。

    欧阳正红告诉我父亲,明日他要在市西北的那家我和金榜常去的小饭店,设宴款待我们一家。

    我独自旁坐,父亲故事里的悲欢离合,是非成败,故事里的欧阳正红,故事里的人和事,像一部精彩的电影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个年代,深山屯迎来了知青上山下乡后的第一个开镰季节。外面有消息传来,上海慰问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代表团的一个小分队即将来小山村,知青们好高兴。

    在故乡人到来之时,知青连在很困难的条件下,设宴以待。

    欧阳正红代表深山屯全体知青向故乡来人一一敬酒。土屋里油灯闪耀,人声沸腾,一派祥和景象。当欧阳正红将好酒敬至一中年瘦者前时,两人对视,只见瘦者转身与农场头头耳语一番。顷刻之间,农场头头宣布,取消知青代表敬酒仪式,并禁止欧阳正红主持酒会,他的欢迎词也一并取消。

    土屋灯暗,摇曳的灯影下,全场冷清;风吹来,灯灭,再点亮。瘦者口吐白沫,官话套话连篇;转而直击,点名欧阳正红的不是。

    欧阳正红静坐,脸上竟无一丝表情。好像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瘦者的长言空话终于无声。油灯闪亮,土屋肃静,只见欧阳正红以深山屯知青连连长的身份亮相,正声发言,土屋里掌声四起。瘦者见状,上去阻止,两人有肢体相碰之嫌。

    油灯昏暗,土屋地面不平,瘦者不慎自行倒地。油灯昏暗竟然无光,再闪亮时,只见瘦者卧地作痛苦状态,欧阳正红欲弯腰相扶。农场头头木然而立,片刻之后再上去将其扶正,瘦者已不能自立,叫声不断,面部表情十分痛苦。欧阳正红立断,喝令套马车,扬鞭夜送瘦者去农场总部卫生院就医。

    数日之后,卫生院传来消息,瘦者股骨骨头断裂,一时半载不能回上海了。

    农场头头令欧阳正红一人前往抚慰。欧阳正红自此再也不能回深山屯了,欧阳正红被农场头头送至“强劳队”破旧禁屋。

    何为“强劳队”,我父亲在他的故事里明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农场一些头头以各种罗立的罪名,将有些所谓不听他们话的知青编队强迫劳动,改造他们的思想,改变他们的行动。被强劳者多半的劳作是高山采石,老林伐木,入江放排,挖土筑路等等苦力的干活。他们每天从日出干到月升,一年365天四季无休。他们入口恶食,身卧凉炕,除了半夜梦见亲人好友外,竟无半点人间乐趣。

    深山屯的知青得此消息,义愤填膺,但无计可实施。他们只得连名上书,阐明亲眼所见的事实,要求秉公办妥欧阳正红一事。此书信如泥牛入海,事隔数月,杳无信息。

    我清晰地看到我父亲讲欧阳正红的故事时的无奈表情,至今还记得他的对天长叹:“世道不公,无法无天,人治权欲横流。

    知青初涉深山老林,第一次见到冰天雪地。

    我父亲又想他了,欧阳正红,他如今安在。我父亲在他的故事里这样说,那时欧阳正红的知青名分一度被剥夺,成了阶级异己份子。但是在我父亲的心中,欧阳正红永远是他的好兄弟。

    知青土屋那盏油灯下,沈家次子,知青连的指导员出面,召集我父亲、金榜等人议事。用茶叶末子沏的茶水招待,滚烫的茶水渗入了他们初凉的心房。

    金榜出谋,指导员立断,以深山屯知青连将要对欧阳正红进行批判教育帮助为名,上书农场头头,要求前往“强劳队”探视。这次上书竟得到了批准,如我父亲之愿望。

    我父亲讲的那个年代的故事这样说,我父亲等二三人冒着大雪,徒步百里,前往“强劳队”。他们带去了指导员的口信,又带去了招娣赶制的棉衣棉裤,再带去了知青伙房特地烧制的几样小菜,还带去了深山屯老乡们送给欧阳正红的茶叶。

    瘦者终于能回上海了。欧阳正红也能走出“强劳队”的破旧禁屋了。但是农场头头不让欧阳正红回深山屯,以委以重任的名义,将欧阳正红送到更加遥远的大山深处。

    欧阳正红的笑声将我从故事里唤回。

    欧阳正红告诉我,在那没有地名的大山深处,他带领同是“强劳队”无法处理的很多知青,将青春的热汗甚至热血挥洒在那刻骨铭心的黑土地上。

    那个年代,我父亲和欧阳正红一度失去联系。虽然他们远隔重重山林,但是他们的心总是连在一起的,因为他们是“穿一条开档裤子的兄弟”。

    欧阳正红又说,知青大返城时,他因为父母双亡,户口无法入籍,再加上种种原因,他不能回归故里,他却无憾。他说,在深山老林里也能干一番事业。

    如今他事业有成,但是他永远忘不了石库门老房子,忘不了“同穿一条开裆裤子的兄弟”,更忘不了深山老林里的许多许多的曾经的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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