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老房子,我们家已经搬离许久了。

    我父亲至今还是惦记着生他养他的地方,还是时常回去看望左邻右舍,沈家的亭子间是他每次必到之处。

    那个年代,我们家的楼上,准确地说,是二楼楼梯拐弯处北向的一小间,住着姓沈的一家子,父母和两个儿子。长子早年入伍,次子和我父亲是同学。

    那个年代,沈家次子与我父亲不同,早早地戴上了红袖章,领袖像章别在胸前。但是天性厚实的他,不外出大串联,不在学校闹革命,更不会打砸抢。许多的时光和我的父亲一起玩哑铃,举杠铃,学搏斗,练拳击。他时常还和招娣一起玩耍,两小无猜,亲密无间。更多的时间在家中帮助母亲做家务,替他的父亲给远在西南边陲的大哥书写长信。身着军装的大哥是他心中的偶像,投军卫国是他最崇高的理想。

    我父亲那本深山屯全体知青的花名册,里面夹着那个年代的一张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醒目之处有一张大照片,大大的照片上,一青年手举红宝书,一身戎装,满脸稚气,挥手含笑。

    父亲在故事里告诉我,这就是沈家次子当年的英姿。

    我父亲的故事这样说白,他与沈家次子离别上海的那一天,上海十里长街上,欢送知青上山下乡的人们,在喧天的锣鼓声中,高声叫喊,挤近沸腾。满载知青的车辆慢驶,知青们争着把头探出车窗。其间,一道闪光耀眼。第二天,报纸首版,登出了沈家次子的挥手照,一脸稚气,一身正气,甚至一腔热血可见。

    大街上,锣鼓声响,红旗飘飘。

    我父亲的故事如是说,那天,知青的父母们潸然泪下,他们的子女,将和他们天各一方,何时再能团聚,天知道。

    我父亲的故事说,那天,那时刻,他,我的父亲,无声,也无笑,更无泣。

    初到深山老林,沈家次子被任命为深山屯知青连的指导员。在他的带领下,知青们开山林,除大草,千锄百垦,终于在处女地里种上了菽、麦、糜,豆;养了牛、马、猪,羊。为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们百纳衣衫上身,粗粮杂菜下肚。靠着年少体强,沈家次子和我父亲他们度过了艰难的一天又一天。

    他们的故事太多,故事里的那些事,故事里的那些人,我时刻牢记,事事清楚,事事明白。

    近日,石库门老房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沈家长子从西南边疆归来小住。几日后,就要接其二老,去他那里颐养天年。

    父亲要我和他同去,看望我童年记忆里的二位老人,一睹沈家长子的风采。

    推开熟悉的木门,我和父亲一起直奔亭子间。听楼板响,沈家父母开门,我父亲的脚步声,对于他们来说,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

    脱鞋进屋,见屋内摆设依旧。那张沈家次子和众多知青的合影,依然挂在靠墙的双人床的上方。今日再细看,沈家次子脸上依然阳光四溢,青春久驻,正气长存。父亲注视着他们的合影,神情肃然。孩提时,我第一次踏进亭子间,旁立父亲一侧,见父亲久久地注视着他们青春年华的合影,默然无声的一刻,至今还能我清楚地记得。

    沈家老人和我父亲畅谈,父亲为二老泡茶。今天我父亲准备的是铁观音;据说此茶七泡后,乃留有余香,茶久泡,香长留,味许久,人情更浓。父亲的手法是,水壶对着茶壶低泡,随抬高,热水高泻,壶中茶叶在水的冲力下,环壶旋转,上下沉浮,茶香溶出,待壶中之水达七分满时,父亲快速放低水壶位,茶水缓缓注入壶中,壶子中竟然无泡末。

    沈家二老喜茶。父亲告诉我,那个年代,上山下乡回沪探亲时,沏茶上茶,沈家次子已经是好手了,香茶敬父母,尽子女的孝道。如今他不在了,我父亲替他尽孝,展现茶艺,以博老人欢悦。初泡,又泡,……又再泡,茶依然飘香。沈家二老赞美茶醇,点头默认我父亲的孝道。茶未凉,香如故,再等水沸。

    我再次全神注视着我父亲那些知青当年的合影。沈家次子居左,他的再左边是招娣;我父亲侧右,在他的右边,有一个高大知青,我父亲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欧阳正红,是他们的连长。他们的中间、他们的前面有许多许多的知青。

    热水再注杯,二老谈兴又起。他们告诉我父亲,近来,招娣的儿子经常光顾亭子间;他带来了那边的许多山货,带来了招娣以及她的丈夫的问候;他亲热地称呼二老,“爷爷,奶奶!”二老留宿,二老上床,招娣的儿子打地铺,他们就是一家人。三人睡意全无,一直聊到东方鱼肚发白。

    茶香,飘香亭子间,迄今思之,犹有余香。

    终杯之水注满,人将归。沈家二老焦急神态毕露。亭子间的木门徐徐而开,一大汉入室,父亲与其紧紧地握手,来者就是沈家的长子。我惊讶,长次兄弟竟然是如此相象.

    回家后,父亲告诉我,他和大汉商定,待二老安定后,他们俩择日北上,将沈家次子的遗骨接回,安葬故里,让他的英魂和当年他的的豪情永远归来。

    父亲拿出他的那本深山屯全体知青的花名册,我细看沈家次子的名字是鲜红的,他的那张挥手照醒目依旧。

    父亲说,沈家次子如健在,二杠数星的肩章定会闪亮生辉。

    我想起来了父亲讲述的那些故事。

    年年清明,深山老林还是冰天雪地时,深山屯还没有一点春意时,招娣就会代表当年深山屯的全体知青,去沈家次子的坟上,陪新土,洗碑尘,描红由郑正写的碑字。招娣总会在心中自语,总有一天,他的英魄定会回归故里,当年深山老林里的知青永远想念他——他们的指导员——石库门沈家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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