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一个朋友,也是那个年代的知识青年。她是当年农场农业技术学习班的一名学员,几十天的书本与实践的进修,她就成为了深山屯知青连的一名农业技术员。

    我父亲的故事又叙说。

    八月,深山老林的丰收季节终于到来,这是深山屯全体知识青年,全体贫下中农翘首以盼的大事,前一个时期,大地里还是苗稀露土,马蹄般高的麦苗,在“东方红”拖拉机带着石磙子的碾压后,又泛青,茁壮成长;不多久就呈黄绿,几场细雨后,麦子长高了,又变化成油绿色,在太阳的光照下,拔节增高,墨绿色彩;南风吹来,麦子由墨绿转黄;南风再劲吹,由黄现金;八月,终成金黄。

    农业技术员,姓黄,女性,当年妙龄二八又一。

    金黄的麦田,经南风吹拂,呈现波浪翻滚之势,耀眼的金黄在阳光下闪烁。外来的知识青年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北大荒一望无际的麦海,目光闪亮,驻足长留,想象万千。有麦子就有白面,有白面就会有白馍、烙饼、馒头、面条……生活的色彩在辛勤的劳动中,和麦田一样变成金黄,甚至变化成黄金。

    黄姓,女农业技术员,心潮起伏,今年的麦子,黄金一样的麦子是她以及深山屯全体知青,全体贫下中农的劳动成果,是他们毫不吝惜地挥洒的热汗甚至热血之使然。

    女农业技术员,一天几次细看金色的麦田,麦穗在阳光、细雨、深山屯的人们施加的肥料等天人合一的作用力之下,拔节、抽穗、灌浆、饱满。麦田在她的目光中,三日一变,甚至一日三变;麦子的清香在田野里横溢,越发浓烈,沁人肺腑。

    收割的季节日近,该开镰了。女农业技术员等待,等待着麦子更加金黄成熟。

    收割的日子已经来到,可是农场里的联合收割机,东北汉子俗称的“康麦因”,既不轰鸣,更不启动。

    农场头头下令,全体知识青年轻装上阵锻炼,挥舞小镰刀,苦干、实干,誓叫深山老林变大寨。还特别强调考验每一个知青是否革命的时候到了,忠不忠就看麦收的表现了。

    死令下达,深山屯知青连所有的小镰刀磨得铮亮,刀锋毕露。知识青年短装上阵,奔赴麦田,挥舞镰刀,出大力,流大汗,苦不堪言,他们的口中还要高叫:“苦干、实干、加巧干,誓叫深山屯变大寨!”,一边出大力,出苦力,一边还要高歌大唱革命歌曲;一时间,深山老林里,农田间,红旗招展,锣鼓声响,山坡上革命歌声嘹亮,革命形势真是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农场头头叫好,深山屯的大好形势被照了相,写了文章,上了报纸,革命形势大大的好!农场头头高叫:“小镰刀万岁!万岁!万万岁!”,此声音不绝,他们认为革命形势太好了!

    深山屯的贫下中农告诉女农业技术员,深山老林里的秋天特短,收割季节的后期,经常会下雨,坏的年头有时会大雨不断,一直下到上冻,丰产的粮食经常收不回来。

    女技术员前思后想,决定进言农场头头。她说,深山屯的具体情况要具体对待,深山老林的气候多变化;再从农业技术的角度来说,麦子太熟,极容易掉穗。会造成丰产不丰收不堪的后果。因此,应该尽早尽快地出动所有的农机具,联合收割机,夜以继日地作业,再加上知识青年的革命干劲,以求得最大的丰收。

    农场头头不听她的进言,更不容许用机械收割麦子以及所有的农作物。

    “小镰刀万岁!”,“天下雨,人大干,人定胜天!”“……”这是这些农场头头的命令,下得死命令。

    女技术员再进言,农场头头高声扬言,进而对女技术员恶意相加,并一再言明这是上面的意思。

    女技术员无法,只得大步走进大田,“沙、沙、沙”地埋头割麦子,她挥舞小镰刀,老半天也不见她直腰……

    “跟着太阳起,盼着月亮归,沉重地修理地球,光荣神圣的天职,我们的命运啊……”。有知青低唱,有知青附和。现场监督的农场头头听见了,大声呵责质问,可是歌声此起彼伏,愈来愈响亮,甚至盖没了农场头头的歇斯底里。

    一望无际的麦浪翻滚,农场头头笑谈“小镰刀万岁”。

    北国秋短,深山屯的秋天更短。云聚集,风又来;云越聚越多,风更大,云层渐渐变厚,其色由灰变成黑;那一刻,风瞬时停了,雨点骤然猛下,打在地面上声声作响。大田里的知青无处躲藏,个个都成了落汤鸡。

    收工回来,女农业技术员再次进言,力劝农场头头。农场头头爱理不理,还是在谈笑,还在闭着眼睛说:“太阳不会被乌云永远遮住的”。

    只有几天的太阳,雨又下了,雨大了,雨点猛了,雨点密了,终成大雨,又成暴雨。农场头头急了,急调“康麦因”下地,大田里积水多多,联合收割机已经无法作业,沉重的机身深陷泥潭之中,不堪设想的后果突至,农场头头无招。

    雨时停时下,深山屯的知青大干;太阳露脸,深山屯的知青大干、特干,甚至是日升耕作,日落歇息,要知道祖国的最北方的边陲,早上北京时间三点东方已经大白,晚上九、十点钟太阳才旁西山。

    又下大雨了,大雨又成暴雨;气温骤然下降,大雨又演变为大雪。

    我父亲在他的故事里讲,那年深山老林里的第一场雪八月底就飘然落地了。

    知青们在冰天雪地中割麦子,收大豆,掰苞米……,苦不堪言,他们更加心疼的是黄金般的粮食撒落满地。

    女农业技术员无言,无法,更无奈;她无用武之地,只能和深山屯的全体知识青年、全体贫下中农一起在雪地里终日苦力地干活。她看到人们一脸的茫然,一脸的困惑,一脸的无奈,甚至一脸的失望。

    收工回来,他们吃的是粘牙的杂面窝窝头,用冻土豆,冻白菜做的“革命汤”,无油无味。只有知青土屋里的长长的火炕给他们一些温暖,他们在梦乡里也许会找到他们的幸福生活。

    隆冬时分,省里负责收粮的要员下临深山老林,竟无好粮可收。那些农场头头才慌了神。有道是,是是非,非也是是,那个年代是非难分,最后只有个别的“头头”被撤职而不严办。因为他们没有犯所谓的路线错误。

    …………

    数年后,在农业技术员的岗位上,女技术员勤勤恳恳地埋头苦干,发挥她的所有的聪明才智,屡有成果,但是始终得不到重用,她遗憾,感叹自己不能发挥最大的能力,为国为人民也是为自己创造更多的粮食。

    那年,实在无望的黄姓女技术员只能远嫁南国乡村。

    我不相信父亲的故事会有这样的结局。

    新的年代来临了,闽南迎来了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有人在那里见到了她。她和她的丈夫承包了好多土地,那里满目金黄,黄金满目。她托人捎口信给我的父亲,有朝一日,她要和当年的知青一起前往深山老林,去看看深山屯的金色的麦田。

    她说,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她始终难忘,那麦田里金色满地,满地是黄金。那里曾经是她的第二故乡,那黑土地寄托了她的许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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