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大年,对于我们中国人是何等重要。谋生可以不顾,学业可以暂停,甚至有钱可以不攒,大年不可不过。富人要过,穷人要过,中国人人都要过大年。
我父亲讲的故事,深山老林里过大年的情节非常精彩。
我父亲说,记得那个大年前夕,有关方面要求深山老林里的全体知青,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农场头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采取了许多非常的措施,使得为数不多的知青在农村过大年了。
深山屯地处大山深处,与外面的世界联系极少;可能是农场头头一时大意,也有可能是深山屯的交通实在不方便,头头们竟然没有一人过问深山屯的情况。山高皇帝远,深山屯的知青变着法子,想尽办法一定要回家过大年。
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第一年在农村过大年的前夕,深山屯的知青土屋里的油灯亮得长久,一夜未灭。
油灯下,知青稚气未脱的脸蛋上呈露出喜气,双眼放光,知青们知道深山屯的生活条件非常艰难,我父亲等人决定还是留在深山老林里过大年。
大年三十的傍晚,知青连所在的深山屯依然冷清,
落日泛红,大雪还在飘逸,山间的森林上空飘着一阵一阵的青雾,群鸟归巢,竟然无声无息,天地间好像到处都没有过大年的热闹。知青们脚踏着积雪,吱吱作响,收工途中,唱歌自娱,歌声惊动归鸟,长鸣不已,回荡在白山黑水之上,回荡在枯林荒野之间,倒有几分凄凉的诗意。大个子“蒙古大力士”的脚步更快,归心似箭。
回到土屋,不见跛子少年郑正书为他们准备的热水,为他们烧热的土炕,更不见每天都要喝的白菜土豆汤,外加苞米面大饼子;土屋里一片寂静,欢声笑语不再。
寂静中,在场的知青更感到JiMo,冷清,无生气。满屋木然,片刻之后,才猛然醒悟,他们的兄弟姐妹们早已经回到各自的家乡——北京、上海,天津、浙江、哈尔滨、齐齐哈尔……在温暖如春的家里,细看父母的脸庞,分辨父母忙碌的身影;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可能看到在分别的日子里,父母双亲黑发中伴生了许多银丝;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可能已经和父母们一起倾力准备除夕夜的团圆饭……土屋里的知青似梦似醒,好像游走在夕阳西下的深山老林里的小道上,又见雪花飘落;好像游走在天安门广场上,好像游走在南京路上,好像游走在松花江上,好像游走在自小走惯的老街上,又好像游走在家乡富饶的原野上……一切如梦。
土屋外,山村的小屋上炊烟袅袅,村民们煮大肉炖大菜的异香一阵一阵地飘进了知青居住的土屋。土屋内寒冷如冰,人气热气全无,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劈柴升火,我父亲他们围炉取暖,无笑语,上面号召知识青年在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可是深山老林里无肉少油缺菜又没有白面,深山屯的知青如何过大年,天知道。我父亲的故事当然如实说。片刻之后,有人高声,词激意深。我父亲说,如今已不记得那人讲的具体内容了,只有一句结束语,我父亲至今不忘。“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父亲举目疑视直立tingxiong的大个子,但见是人称“蒙古大力士”的他,笑对众知青。
“蒙古大力士”,我非常熟悉,每次过大年,父亲和我都是他家的座上客,他家每年总是那么十几个东北菜肴,我都吃腻了,可是我父亲他们总是吃得格外有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猜拳行令,对对子,打杠子,好不痛快。过去的艰难岁月,都融化在如今快活的日子里。酒后沏茶神聊,不管是天南海北,大事小事,繁事琐事,到后来总是离不开那深山老林里的往事,离不开曾经兄弟姐妹,尤其是他们在那个年代一起过的那个所谓的革命化的春节,在深山老林里过大年的每一个细节永远铭刻在他们心灵的最深处,他们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
我父亲的故事继续,知青土屋里,水盆里的坚冰渐渐化了,暖意再现。突然门大开,冷风直入,一个高大英俊的当地的东北青年带领在三五个深山屯的村民进来,东北人的嗓门特别响亮,豪爽的性格毕露。他们为土屋里的知青哥们带来了野味,山货,粉条,酸菜,肘子,里脊,五花肉,还有那醉人的东北高粱酒。那个东北青年还留下话,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条,一直到十五的合子都给知青兄弟们准备好了。我父亲他们一帮之人知道,这一切食物都是从他们嘴巴里节省下来的稀罕之物,感激之心顿生,我父亲说,现在想想,他的心脏也会激烈地跳动。
我父亲说那个东北青年后来成了招娣的丈夫。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他,后来成为“蒙古大力士”的他,无派无别,革命的人们都在造反,而他却和我父亲一起,天天举杠铃,玩哑铃,练摔交;那时他们是所谓的“逍遥派”,为世人所看不起。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人看中了他身高马大,反应敏捷,有较好的摔交基础,要他代表上海青少年参加全国少年摔交比赛,他全力扫平内蒙古和全国各地的好手,力拔头筹,因此被上海人称为“蒙古大力士”。
“蒙古大力士”以其强壮的身体,无病无痛地顺利地度过了十数年的上山下乡生活。知青大返城之后,他每年都要作东,和我父亲他们欢聚一堂,笑谈往事。他们的话题总少不了那个年代深山老林里的那个大年,那个所谓的“革命化的春节”。
我父亲的故事接着讲,知青土屋的炉火正红,一派喜气,笑声又起。我父亲说,那顿年夜饭是由谁做的,是怎样做的,菜色花样又是如何,如今早已记忆模糊,但是我父亲说,有一点却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夜,“蒙古大力士”的酒力初现,红光满面。
饭饱酒足后,知青们放歌自娱。父亲说,那一夜,歌声不断,一直到东方露白。知青们高歌,数“蒙古大力士”的歌喉最响亮,他放声高歌“知识青年之歌”。
今年,“蒙古大力士”又邀请我们去他家过大年。我长大了,已经数年不再跟着父亲外出做客,今年破例。
大年要过,中国人人人要过,我们也不例外。我父亲和“蒙古大力士”商定,有机会再到深山屯去,再去过一次“革命化的春节”。
我父亲讲的故事,深山老林里过大年的情节非常精彩。
我父亲说,记得那个大年前夕,有关方面要求深山老林里的全体知青,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农场头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采取了许多非常的措施,使得为数不多的知青在农村过大年了。
深山屯地处大山深处,与外面的世界联系极少;可能是农场头头一时大意,也有可能是深山屯的交通实在不方便,头头们竟然没有一人过问深山屯的情况。山高皇帝远,深山屯的知青变着法子,想尽办法一定要回家过大年。
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第一年在农村过大年的前夕,深山屯的知青土屋里的油灯亮得长久,一夜未灭。
油灯下,知青稚气未脱的脸蛋上呈露出喜气,双眼放光,知青们知道深山屯的生活条件非常艰难,我父亲等人决定还是留在深山老林里过大年。
大年三十的傍晚,知青连所在的深山屯依然冷清,
落日泛红,大雪还在飘逸,山间的森林上空飘着一阵一阵的青雾,群鸟归巢,竟然无声无息,天地间好像到处都没有过大年的热闹。知青们脚踏着积雪,吱吱作响,收工途中,唱歌自娱,歌声惊动归鸟,长鸣不已,回荡在白山黑水之上,回荡在枯林荒野之间,倒有几分凄凉的诗意。大个子“蒙古大力士”的脚步更快,归心似箭。
回到土屋,不见跛子少年郑正书为他们准备的热水,为他们烧热的土炕,更不见每天都要喝的白菜土豆汤,外加苞米面大饼子;土屋里一片寂静,欢声笑语不再。
寂静中,在场的知青更感到JiMo,冷清,无生气。满屋木然,片刻之后,才猛然醒悟,他们的兄弟姐妹们早已经回到各自的家乡——北京、上海,天津、浙江、哈尔滨、齐齐哈尔……在温暖如春的家里,细看父母的脸庞,分辨父母忙碌的身影;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可能看到在分别的日子里,父母双亲黑发中伴生了许多银丝;他们的兄弟姐妹们可能已经和父母们一起倾力准备除夕夜的团圆饭……土屋里的知青似梦似醒,好像游走在夕阳西下的深山老林里的小道上,又见雪花飘落;好像游走在天安门广场上,好像游走在南京路上,好像游走在松花江上,好像游走在自小走惯的老街上,又好像游走在家乡富饶的原野上……一切如梦。
土屋外,山村的小屋上炊烟袅袅,村民们煮大肉炖大菜的异香一阵一阵地飘进了知青居住的土屋。土屋内寒冷如冰,人气热气全无,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劈柴升火,我父亲他们围炉取暖,无笑语,上面号召知识青年在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可是深山老林里无肉少油缺菜又没有白面,深山屯的知青如何过大年,天知道。我父亲的故事当然如实说。片刻之后,有人高声,词激意深。我父亲说,如今已不记得那人讲的具体内容了,只有一句结束语,我父亲至今不忘。“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父亲举目疑视直立tingxiong的大个子,但见是人称“蒙古大力士”的他,笑对众知青。
“蒙古大力士”,我非常熟悉,每次过大年,父亲和我都是他家的座上客,他家每年总是那么十几个东北菜肴,我都吃腻了,可是我父亲他们总是吃得格外有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猜拳行令,对对子,打杠子,好不痛快。过去的艰难岁月,都融化在如今快活的日子里。酒后沏茶神聊,不管是天南海北,大事小事,繁事琐事,到后来总是离不开那深山老林里的往事,离不开曾经兄弟姐妹,尤其是他们在那个年代一起过的那个所谓的革命化的春节,在深山老林里过大年的每一个细节永远铭刻在他们心灵的最深处,他们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
我父亲的故事继续,知青土屋里,水盆里的坚冰渐渐化了,暖意再现。突然门大开,冷风直入,一个高大英俊的当地的东北青年带领在三五个深山屯的村民进来,东北人的嗓门特别响亮,豪爽的性格毕露。他们为土屋里的知青哥们带来了野味,山货,粉条,酸菜,肘子,里脊,五花肉,还有那醉人的东北高粱酒。那个东北青年还留下话,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条,一直到十五的合子都给知青兄弟们准备好了。我父亲他们一帮之人知道,这一切食物都是从他们嘴巴里节省下来的稀罕之物,感激之心顿生,我父亲说,现在想想,他的心脏也会激烈地跳动。
我父亲说那个东北青年后来成了招娣的丈夫。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他,后来成为“蒙古大力士”的他,无派无别,革命的人们都在造反,而他却和我父亲一起,天天举杠铃,玩哑铃,练摔交;那时他们是所谓的“逍遥派”,为世人所看不起。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人看中了他身高马大,反应敏捷,有较好的摔交基础,要他代表上海青少年参加全国少年摔交比赛,他全力扫平内蒙古和全国各地的好手,力拔头筹,因此被上海人称为“蒙古大力士”。
“蒙古大力士”以其强壮的身体,无病无痛地顺利地度过了十数年的上山下乡生活。知青大返城之后,他每年都要作东,和我父亲他们欢聚一堂,笑谈往事。他们的话题总少不了那个年代深山老林里的那个大年,那个所谓的“革命化的春节”。
我父亲的故事接着讲,知青土屋的炉火正红,一派喜气,笑声又起。我父亲说,那顿年夜饭是由谁做的,是怎样做的,菜色花样又是如何,如今早已记忆模糊,但是我父亲说,有一点却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夜,“蒙古大力士”的酒力初现,红光满面。
饭饱酒足后,知青们放歌自娱。父亲说,那一夜,歌声不断,一直到东方露白。知青们高歌,数“蒙古大力士”的歌喉最响亮,他放声高歌“知识青年之歌”。
今年,“蒙古大力士”又邀请我们去他家过大年。我长大了,已经数年不再跟着父亲外出做客,今年破例。
大年要过,中国人人人要过,我们也不例外。我父亲和“蒙古大力士”商定,有机会再到深山屯去,再去过一次“革命化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