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爱美,光彩的衣着是人之爱美的一种具体表现。

    我父亲的衣柜里常年挂着一件旧的英国花呢大衣,每年的晒霉季节,父亲总要把它洗净烫ting,郑重其事地晾晒几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回挂衣柜。

    这时,他总要讲一番这件花呢大衣的故事,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每次都有许多感触。

    大衣做工考究,质地优良,正宗的英国厚花呢,颜色深灰中带暗红,双排扣西装款式。大衣的原主人姓汤名培义,男性,阳刚之气十足。他出身在一个有海外关系的家庭里,父辈在英伦三岛事业有成,新中国成立之初,就举家回国,一片海外赤子之情。

    在那样的年代,汤培义要去深山老林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了,其母知道儿子非常注重衣着,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她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在许多旧衣服中,找到了丈夫从国外穿回来的那件英国花呢西装长大衣。那是红卫兵小将在她家破四旧抄家时的偶然的漏网之物。汤培义的母亲连夜为儿子量体裁衣,成就了汤培义心愿。这件合身得体的大衣,汤培义如获至宝。在过那样的日子的年代里,人们穿着式样单一,色调一片黑、灰、蓝、黄、绿。汤培义如此衣着,在许许多多的知识青年之中显得格外亮丽,引人注目。用现在的话来说,这件花呢大衣,简直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在深山老林里,每逢节假日,汤培义穿上此装,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实为深山老林之一景。

    汤培义不但好穿,还精于旧衣翻新。深山屯地处祖国的最北方,常年寒冷,春夏秋极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离不开棉衣服。汤培义利用两件旧上衣,又利用两条破裤子,各自

    的中间絮上一层破旧的棉花,两头一缝,一款棉衣裳紧身合体,外罩英国花呢大衣,好潇洒,一点也没有那种穿着肥大冬装的感觉。

    我父亲的故事告诉我,在那样的年代,过那样的日子,深山老林里的知识青年,终年劳作,一年四季身穿旧衣服,头戴破帽子,脚蹬烂鞋子,裤子的膝盖上两块大补丁,裤子的屁股上也是一大圈大补丁,他们百衲衣在身,好似一群游走四海的流浪者。

    我父亲的故事说,汤培义经常告诉我父亲,他常常做梦,梦中意境清晰,见到深山屯知青们,身着整洁的衣着,列队行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

    汤培义说,有朝一日,他要开一家制衣工厂,让天下的劳动者,尤其是知识青年,劳作时都有工装,节日里更有盛装。他说,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布票、棉花票会谈出人们的视线,中山装,中装,甚至西装等各款式的衣服比比皆是,年轻人喜欢的运动服饰,更是琳琅满目,五彩缤纷,什么SanJiao领,鸡心领,一字领,乃至大翻领的运动服装再不是什么奢望,到那时会有许多许多的新款式新花样问世,人们隔三差五就会去商店逛逛,看一看有什么自己的喜好,随意买,随意地享用。

    在劳动之余,汤培义经常和我父亲热聊,坚信他的理想一定会实现,他的理想一定能够实现。

    我父亲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时髦的穿着打扮在那时是一种不可想象的事情,更是一种奢望。我父亲他们几个人都大声地笑话汤培义,称其为白日做大头梦,穿着时兴的衣着,体面地行走在光明大道,意气风发,此事此景,是不可望更不可及的事情,除非什么共产主义社会实现了,才会有如此美好的事情发生。

    我父亲每次讲这个故事时,会大发感叹!如今的社会,人们吃饱撑的,衣柜里西装、中装、唐装、时装、休闲装、运动装……满挂,还不时地上街淘淘所谓的时尚衣着,看到t字台上时装模特的走秀更是羡慕,模特身上各式光亮的着装,是他们,也是他(她)们的向往,更是他(她)们的追求。爱美啊!人之共性。

    我觉得父亲的故事平淡,平淡之中却酝酿着出奇。

    汤培义的英国花呢大衣,常常被知青们借去穿着,进小城,访朋友,赴难得的酒宴,他们觉得此衣装最光彩。

    一次偶然的机会,汤培义随其父母出国了,临走时,他把心爱的英国花呢大衣送给了我的父亲。在那个非常艰苦的岁月里,这可是一件大礼,我父亲至今仍然是念念不忘,时常给我讲起这件英国花呢大衣的故事,晒霉的季节里,晾晒那件英国花呢大衣是他最重要,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我父亲说,当年他也穿着这件英国花呢大衣,在一次返沪探亲时,自费进京,在天安门前留影。圆了那个年代的最大梦想。我父亲说,当时他觉得此生无憾。

    我听了父亲的故事。称奇。今朝的人们,谁会以别人的衣裤上身,并以此为荣,真是难以理解。我父亲说,那样年代,过那样的日子,就会有那样的事情;今天看来,都是奇怪的事情;在那个奇怪的年代,无奇不出,无怪没有,奇事不奇,怪事不怪,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一点也不奇怪。

    又到了晒霉的季节,难得的好天气,一早,我父亲就晾晒了那件英国花呢大衣。

    门铃声响,稀客又来,来人在外大声:“花呢大衣,我找到了我的花呢大衣。”

    开门,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汤培义站立于我父亲的眼前,两人相拥,潸然泪下。我们忙迎稀客进屋,沏茶倒水,不亦乐乎。

    汤培义告诉我父亲,他在国外事业小成。这次回国,计划开办一家制衣工厂,实现那个年代的理想。今天有空,四处走动,驾车小游,无意中在市北的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的晒衣架上发现了那件与他相伴了许多年的英国花呢大衣,才会登楼拍门;他说,找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心中高兴无比。

    我在旁边暗叹,那件英国花呢大衣,如今再也不会有人穿着了,好衣服有的是。可是在汤培义和我父亲心中,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年代里发生的许多关于布票棉花票以至衣着穿戴的许多奇怪的故事,他们相信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再现。多少年过去了,许多东西不复存在,但是那件英国花呢大衣还是好好地存放在我父亲的衣服柜中,这是汤培义和我父亲患难与共的象征,他们的友谊永在,花呢大衣的情节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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