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人之爱物。那个年代,一块表象征着一个人的身价,一个知识青年的全部家当,可能只有那块手表最珍贵。

    我父亲珍藏着一块表,是那个年代的稀少之物,一块第一批内部供应的“上海”牌手表。

    我父亲经常带着这块手表,有时候手表的表面一不小心划了道浅痕,他总是要立即用擦眼镜的绒布沾上牙膏,轻轻擦拭。

    这只手表,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呢。

    在深山老林里,我父亲经过“把人锻炼成钢铁”的艰苦劳动,终于成了深山屯知青连的一连之长。

    一连之长,凡事都要管,大事管到春耕夏锄秋收冬藏,全体知青出工收工的子丑寅卯;小事则是,清晨吆喝知青们起床,连队伙房的一日三餐,甚至管到熄灯上炕。大事小事,琐事烦事,无事不管,事事都要管。

    早起是连长的天职,鸡鸣即起,多少年来我父亲从不贪睡恋炕,生物钟的准时,甚比现代的各种各样的先进的记时器。他的这种习惯一直保留至今,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疾病伤痛,我父亲从不懒床,黎明即起,洒扫小屋。他有一句至理言语:“人是从清早做起的”。

    我父亲初任知青连连长之职,正是那年农历夏至之时。深山屯地处祖国的最北方,此时正是白日最长之际。是夜,我父亲一夜难眠,东方未白时,他就起床了,梳洗完毕,然后进屋正声:“起床了!起床了!”我父亲望着土屋炕头上,同伴们熟睡中的憨样,他们太疲劳了,心不忍,但是一连之长的强烈职责,抹去了许多不忍,继续高声。.土屋里鼾声依旧四起,此起彼伏,无人惊醒。我父亲在他的故事中这样描述,夏至之时,日出甚早,他起身之时,其实只有北京时间三四点钟。事后有人开玩笑地说,当一个小小的连长就如此,日后如果升职为高官,不知道还要不要睡觉,他笑道,要好好地学习古汉语,理解夏至的含义,至者,极也。

    土屋的热炕上,有人翻身,残睡未醒,半睁朦眼,示意我父亲轻声,从枕下取出一物,此物乃那个年代的珍宝——上海牌手表。他又示意我父亲在大炕上躺下。我父亲会意,时复被择意假寝片刻;不料竟然睡去,又进入梦境。许多年过去了,梦中的境界,我父亲至今还十分清晰地记得。他在他的故事里再三明示,他的手腕上戴上了一块金光闪烁的“上海”牌手表,使他的时间观念极强,每天准时做了他要做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包括大事小事,琐事烦事称心事,我父亲和深山老林里的知识青年一起插队落户到永远。

    朦胧中,时光瞬时流去,我父亲假寝小息,一时竟然不能自己醒来;睡眼朦胧,我父亲好像看见土屋的那盏油灯闪亮,同伴们一个个都自己起来了。

    我父亲被人推醒,入目者竟然是他,“上海”手表的主人——今明。我父亲本能地高声:“起床了,起床了”,声音洪亮,回荡在空空的土屋中。我父亲扬腕,但见自己的左手腕上,闪亮忽现,那是“上海”牌手表的闪光,时针正指着北京时间5点正。“上海”牌手表的主人,微露笑颜,轻语:“晨不贪睡,午不恋息,天天精神爽,此物能助你成功。”

    而后的十多年,我的父亲戴着这块“上海”牌手表,争分夺秒地指挥翻地起垅播种,带头锄草中耕夏忙,投身割晒扬场秋收,领头伐木采石藏粮;而后的十多年,我父亲戴着这块珍贵的“上海”牌手表,及时赶到火场,参加了大兴安岭的灭火战斗;第一时间知道了天马行空坠落蒙古大草原上的故事,及时了解了唐山大地震的实况,如时知晓了数个伟人逝世的消息……我父亲扬手腕见表,牢记了这些事情发生的历史时刻,至今他还能如数道来,那年那月那一天,甚至几点几分,都能说的一清二楚。我父亲这样说,这全是那块“上海”牌手表的功劳。

    …………

    在深山老林里的十多年里,那块“上海”牌手表一直戴在我父亲的手腕上。只是在今明回上海探亲时,才物归原主,金光闪闪地戴在手表的原主人的腕上。

    我父亲不至一次地听到这块“上海”牌手表的故事。

    “上海”牌手表,那个年代的希罕物。那年有人看中了今明家的一把老红木太师椅,托人传言,如果愿意把精工细作的雕花太师椅作价割爱转让,他愿意奉献上一块刚问世的“上海牌”手表,今明的母亲踌躇了数日,狠心将太师椅出让,为自己爱手表的儿子争取到那个年代的人之最爱物。

    我父亲说,1977恢复高考的那年,他送今明去应试,双手奉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祝愿今明荣登金榜。

    高中的喜讯在苦等中,像春燕归巢一样如期到来。深山老林沸腾了。老乡们都说,山沟里飞出了一条即将腾跃的大龙,正巧今明的生肖也是属大龙的。我父亲说,今明将来一定是一位出色的智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更是我们国家的不可少的栋梁之才。

    临别时,深山屯的许多知青,众多老乡送他到大路旁。在大树下,今明与我父亲久久相拥。君子之交,淡如水,几年来今明甚至没有和我父亲一起好好地喝过一次痛痛快快的老酒。此时此刻,今明双手奉献他的至爱之物——那块“上海”牌手表,我父亲含泪从命,我父亲说,此景此情他永远难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多少年来,今明和我的父亲书信不断。今明的书信为我父亲讲述了外面世界的巨变,描绘了外面世界的精彩。

    我父亲回到上海后,一直戴着那块“上海”牌手表,直到今日。

    我父亲说,今明现在已经成为某一领域里的领军人物,声名远扬,功绩超凡。

    我父亲说,今明烟酒不沾,棋牌不碰,歌舞不会。唯一的嗜好就是收藏世界上的各种各样各类各式各个年代的手表。他的爱物多多,劳力士、欧米格、浪琴、雷达……各式各样均有,梅花、罗马、西蒙、英纳格……各个年代的产品都有,雪铁龙、百浪多……一直到上海、钻石、宝石花、海狮,还有闻所未闻的解放牌手表也不放过……甚至那个年代最价廉的南京生产的紫金山手表也收藏。真是琳琅满目,花样百出,连前苏联的名表红星机械表也有。

    今明在书信里告诉我父亲说,手表,已经从单一的计时功能衍生出更多价值功能,第一,显示出拥有者的身价,二是收藏价值。

    今明说,有朝一日他和我父亲能够再聚,让我父亲能够仔细地欣赏他的各种各样手表的收藏。

    今明说,如今他已经注目,高档表店里展示的世界大牌风范价格惊人的世界名表:江诗、丹顿、卡地亚、爱彼、伯爵、积家、芝柏……今明还说,总会有那么一天,他能够将这些名表收入家中,此生足矣。

    今明说,现今世界的制作手表的工艺技术特别先进,我国的手表工业要向他们学习,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有“上海牌”轨道双陀飞轮金表。

    今明在他的书信中再三提到,近来他希望收藏到一块老式的丹顿名表。他说,丹顿手表是手表中历史最悠久的品牌,早在230多年以前就问世了。

    父亲告诉我,收到今明的来信,是夜入梦,梦境逼真:空闲时分,我父亲经常出入上海所有的旧货市场,古玩商店,甚至跑遍每一条小马路,仔细地搜索每一个买卖旧货的小摊小铺。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觅得了今明的最爱物,那是一块正宗的200多年以前生产的丹顿手表,古朴而又景致,连我父亲也会爱不释手,捧在手里,心中大笑,笑声竟然惊醒了我的母亲。我父亲醒来却是一场梦,好不沮丧,心中暗想,为什么这是一场梦。

    美梦醒后,我父亲看到自己的手腕上还是戴着那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我父亲说,这是一块无价的手表,它是那个年代一个知识青年的全部家当,它是知青之间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友谊结晶,是无价之宝,是今明的最爱,也是我父亲的最爱。

    每当父亲有空时,他总要四处走走,到上海的大小马路上溜达,到手表二手店,甚至到典当行,拍卖行淘宝,他一年四季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如愿以偿,美梦成真,争取早日圆今明的收藏梦想。

    附记:今明来电,他告诉我父亲,他在地摊上觅到了一件宝贝,那是一块外形如“大罗马”的手表,表盘上方有“七一”两个汉字,下方有“17钻”中文字样,指针指示的是12个阿拉伯数字,手表上还刻有“计时钟表厂”字样。摊主要价不菲,他当时掏尽了腰包。回家仔细欣赏,爱不释手。今明在电话那头说,在1959年时,南京有一个名叫“罗时荣”的为首七名修表工人,为向国庆十周年献礼,用手工打造的新中国第一块手表。今明说,这是当时中国人用手工pk外国人的数字机械化,真是异想天开,不过最后居然成功了。今明说,据圈子里的有权威的人这样介绍,当时一共大约只打造五六块,而且这块手工制作的仿“大罗马”的手表技术含量非常高,其精度和正宗的原装表只差0.5丝。

章节目录

人生百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海元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海元并收藏人生百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