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那本深山屯全体知青的花名册里,夹着一张陈旧的汇款单——这是一张1980年从深山屯寄往上海原我家石库门老房子的汇款单,金额拾元,汇款人是一个姓名叫做杨小明的上海知青。

    关于这张汇款单的故事,我父亲曾经数十次有声有色地道白,每次讲述时无不激动万分,讲了又讲,说了又说,每次都有许多旁白,感叹,每次都有许多新的感受。

    杨小明是深山屯知青连一个不起眼的上海知青,个小力单,性情却是大度豪爽。他的家境清贫,生活拮据,但是他的母亲却是出人的大方,在那天灾人祸降临的上世纪六十年代,乞讨者上门,总有一碗干饭馈之。杨小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还经常落实到行动中。那个三年困难时期,如今还会有许多许多的中国人刻骨铭心地牢记,他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些饥饿的日子。那时侯,杨小明才十来岁,偶然有机会吃黑面馒头杂面蒸糕快乐时,弄堂里同龄的小孩一双饥饿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杨小明总能够掰一半塞到那个孩童的手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杨小明会露出会心的一笑。

    岁月如梭,在以后的数十年间,在自身不富裕的情况下,杨小明善举如流。我父亲这样讲,这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我父亲在故事里回忆,那个年代,中学时期的学生,不管是停课闹革命,还是复课闹革命,书本知识基本是不会学了,学工学农学军,倒是经常要贯彻,一年要有好几次。学工学农又学军,要出大力,流大汗,那个年代每人每天都是要定量吃饭,吃学生的定量做类似工人农民军人的事情,能量肯定缺乏,尤其是那些个子大的学生,整天吃不饱,经常饿肚子。杨小明的同桌个大体壮,劳动工作军训务农特别卖力,在学工学农学军的日子里经常饿肚子,在农村住宿劳动时期尤其突出,有一次,那个粗心的大个子竟然把领饭菜的票证遗失,大个子将要饿肚子几十天,那时侯杨小明毫不犹豫地每天分一半饭菜给大个子吃,帮助大个子度过了难关。大个子感谢万分,拉住杨小明的手,激动不已,杨小明只是轻声慢调,谁叫我们是好朋友。

    上山下乡时,杨小明随时代的潮流,来到了深山老林,因为他表现好,第一批走出知青连,走出农田,成为一个当时令人羡慕的拖拉机手。

    农忙时,拖拉机日夜开班。每当杨小明夜间当勤时,半夜吃饭时,如有面条,面片,疙瘩汤等那个时期难得一尝的美味时,杨小明夜半归来时,总是要推醒知青连的一二兄弟,在同一个饭锅里用勺子共进美味。

    当年,我父亲在外号“赵公元帅”的知青帮助下,得以回上海尽孝道。父亲南下时,杨小明北返深山老林。

    在深山屯知青连,杨小明听说我父亲里回家尽孝,手头少钱,许多事情不能办妥办好,杨小明从箱子里翻出了平时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一些钞票,又问好友借得一些,凑齐十元,马上托人进城填单,收款地址是我家石库门老房子,收款人是我父亲,金额是拾元整。当年的汇款单附有留言条,寄款人可以书写简言短语。我父亲在他的故事里这样讲述,杨小明的留言条却是空白的。

    我几次听父亲讲这张汇款单的故事,一些事情不甚明白,留言条为何是空白的,我父亲一再言明,杨小明是一个性格外向的知青,肚子里留不得半句话。我现在仔细想来,空白胜于简言短语,空白就是千言万语,真爱胜过语言,真爱不需要语言表白。

    我父亲珍藏着这张已经泛黄的汇款单。这是一张多少年以前,杨小明从深山老林中寄给我父亲的汇款单拾元金额,留言空白。

    我父亲每次讲这个故事时,总是会倚窗遥望远方,感慨自语,有一天他也能汇款给杨小明。

    我父亲讲那过去的故事,那个年代,许多知识青年,其实还是小孩子,他们是跟着哥哥姐姐来到深山老林里的,杨小明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杨小明名为中学生,实际学历才小学毕业。杨小明个子小气力更小,无法应付常年繁重的体力劳动,终于有一天,经过好心人的介绍,以过继给人的名义,去了那个年代人称的三线工厂就业。我父亲的故事告诉我,那是1972年的事情,当时这样的好事令深山老林里的知青羡慕不已。

    我父亲说,杨小明近来常来信,他告诉我父亲,去了三线工厂,他发奋努力,埋头苦干,就是不见成绩,自己苦思冥想,其中原委,不得而知。

    社会开放后,他放弃工作,经营人生,多年拼搏,事业小成。

    父亲告诉我,杨小明至今性格依然大度豪爽,他母亲留给他的出人大方的性情不改。但是他说,施人钱财,救急不救穷,天下有那么多的穷人,那能救得了吗。杨小明在他的信中再三强调,他说,他对当今社会的一些善举持疑惑想法,善举救穷,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人的一世。善举者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往往事与愿违,天下那么多的穷人,你能救得了吗。只有社会大大地发展,穷的概念发生突变,人们的生活才能如愿。人们,甚至社会有急难,大多数的人能够出手,急难解除,善举者的目的达到。当然,这些善举一定要有制度保证,甚至要有健全的法规法律监督。杨小明说,那次震惊全国的大水灾,举国上下的人们纷纷举善,到头来,当地的办公大楼雄起,甚至有一些所谓的清水衙门也买得起时行的小汽车。杨小明在他的信中再次强调只有法律的健全,在专业人士的监督下,人们的善举目的才能达到。杨小明说,到那时,初步富裕起来的人们,该出手时就出手,天下兴哉。

    我父亲的那张汇款单,金额十元,我父亲说收到时,邮递员给他的是一张纸币,纸币的正面也有一组工农兵的画像。

    我父亲说,如果将来发生什么大事,这画像里的工农兵就是最大的善举者,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大度豪爽。天下事事事关心,不管天下发生了多么大的事情,他们总是第一个出手,捐钱捐物,鼎力相助,那一张张汇款单,都是工农兵的心意。我父亲说,杨小明会尽其其力而为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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