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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批省城大学生要来的消息,早在一周前就在这个地处鄂西南的偏僻小乡镇上传开了,据说是来“三下乡”的。

    最兴奋的是希望小学的孩子们。这些被远赴外地打工的父母弃留下来守在乡村的孩子们,并不懂得什么是“三下乡”,但无论是刚刚上完一年级的小小孩,还是即将升入毕业班的大孩子,在见到这些大学生们时都特别开心,因为省城来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给他们带来了好多好多崭新漂亮的文具、从未见过的图书和一大堆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新衣服。

    “三下乡”大学生志愿者团队一共14人,七男七女,都是来自省城某大学二、三年级的青年大学生,领队是团委副书记苏木。十四人团队分成两个小组,第一小组的主要任务是进驻当地唯一一所希望小学,推广普通话和开展一些联谊活动。第二小组的主要任务是与乡卫生防疫站合作,向当地村民普及一些卫生防疫方面的基本常识,开展健康义诊活动。两组队员互相戏称对方组为“小学组”和“卫生组”。

    作为中文系学生和团刊记者的象南星,很自然地被安排在了第一小组。组员们都住在乡政府对面的第一招待所里——算不上是宾馆,但据说已是当地用来招待外来客人最好的住处了。两个组白天各有各的任务,到了晚上便会合聚在一起,与希望小学的孩子们、当地村民,还有驻扎在乡上的边防武警战士们开展一些联谊活动。

    在一次篝火联谊晚会上,热情的村民们拉着年轻志愿者们的手跳起了少数民族风情的摆手舞。年轻的大学生们第一次围着炽热的篝火,跳这种欢乐的集体舞,个个都很开心。为了回报村民的热情,来自卫生组的大三学生秋葵提出要给大家表演一段独舞,吉他弹得不错的象南星被身边的同伴推搡着来到秋葵面前,大家提议让他为秋葵伴奏。

    那是象南星第一次近距离地、认真地注视秋葵,他发现同样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秋葵的眼眸中有两团小火苗在不停地跳动。

    篝火映衬下的秋葵脸庞红润,伴着象南星时急时缓的琴弦声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有那么一刻,象南星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秋葵不时投向自己的目光中,有一种久违的炽热,他依稀想起,曾经很多次,落苏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是如此。

    篝火晚会后的第二天一早,吃好早饭正准备走向三年级教室的象南星突然被领队苏木叫住,身后竟然站着秋葵。

    苏木说,校长希望多才多艺的大学生们除了教孩子们文化课外,还能培养下孩子们的业务爱好,比如唱歌、跳舞、打篮球之类的爱好。

    “所以,我们调整了下课程,决定从今天开始,为孩子们增加一堂音乐课,主要由你和秋葵负责。至于上什么,怎么上,完全由你们自己决定。”苏木说完,侧身看了看秋葵。

    象南星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当天的音乐课上,在象南星的吉他伴奏下,秋葵教给孩子们一首李叔同的《送别》。琴声悠扬,加之秋葵的甜美演绎,很快就学会的孩子们唱得如痴如醉。孩子们认真的样子和稚嫩的嗓音,让两人都感动了。

    事后想想,象南星觉得那天简直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他和秋葵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竟然选择了一曲悲伤的《送别》,而且,是他提出的意见。

    来自医学院护理专业的秋葵有一颗文艺少女心,喜欢文学,爱好音乐,对屡屡在校刊上发表大作的象南星早有耳闻,听说学校团委要组织三下乡志愿者队伍,而且象南星是随队记者,她第一个就报了名。

    秋葵并不惮于让人知道她喜欢象南星,篝火晚会上的邀请,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次预谋。

    临近“三下乡”活动结束的一个周末,志愿者两支队伍的既定任务都已基本完成,领队苏木决定给大家放两天假。

    周六一早,秋葵便约象南星去爬清凉山,象南星觉得自己并没有充分的拒绝理由,就答应了。

    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默默行进。

    晨曦初现,雾还没散尽,一轮红日浮在远处起伏的山脊间。

    虽是盛夏八月,群山环绕中的小镇清晨却透着阵阵凉意。

    走在象南星身后的秋葵双手收在胸前,缩了缩脖子。

    象南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秋葵这时突然伸手拉住了象南星的右手。微凉,柔软,还……很滑。象南星就那样任由秋葵拉着自己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在一处向北的浓荫深处,二人接吻。

    太阳升了上来。

    山林静谧,世界很暖。

    透过偷偷睁开的眼睛缝隙,象南星看到闭着双眼的秋葵面颊绯红,一缕乌黑秀发垂落在自己脸上,有点痒,他却不忍拂去。

    下山的路上,秋葵双手紧紧拖着象南星,唧唧喳喳地说着女生宿舍里的那些琐碎而有趣的八卦,象南星心里哀叹,女人爱唠叨果然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苏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前面路口的。看到苏木,两个人的手同时像触了电一样迅速弹开。

    但一脸焦急的苏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他快步冲到秋葵面前,目光却瞪着象南星。

    “一早上都在找你们俩,手机也打不通。”

    “忘带了……”象南星做贼心虚,颇为尴尬地回答。

    “卫生防疫站的刘站长打来电话,说这几天要集中为希望小学的孩子们接种水痘疫苗。本来是件好事,但很多孩子的家长却不愿意配合。”苏木说。

    “为什么呀?”担任此次卫生小组组长的秋葵觉得很奇怪。

    “有家长说,乡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谁发过水痘,没必要打这玩意儿。还说……”苏木顿了一下,“以前还发生过打针死人的事儿。”

    “水痘疫苗很安全啊,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就在世界上广泛应用了,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过什么严重的意外,”秋葵认真地说,“打针死人的事儿,前两天我在义诊会上听卫生所的大夫说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往事了,而且打的是流感疫苗,跟水痘疫苗根本没关系。”

    “这就是我着急找你俩的原因啊。”苏木看着秋葵,“我和刘站长商量了下,准备在希望小学的大教室里搞一次卫生知识报告,主题就是讲接种疫苗的必要性与安全性。秋葵,你准备点材料,由你来主讲。”

    又对象南星说,“我看你跟孩子们感情挺好的,组织学生和家长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象南星和秋葵面面相觑,两人都没料到,临近结束,又多出来这么一档事情。

    第二天傍晚的报告会开得十分成功。晚上,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在学校的操场上,和即将结束任务返回省城的志愿者们又搞了一次联欢。

    在这种欢乐的气氛里,第二天,乡卫生站接种疫苗的任务很顺利地就完成了。

    夜色下的乡间招待所异常静谧。

    象南星趴在写字台上,抓紧最后的时间整理稿件。一旁的秋葵帮忙整理行李,不时将脑袋凑过去,看象南星奋笔疾书的样子。

    急促的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秋葵开门,是象南星的室友刘贺。

    秋葵以为他要进来,笑嘻嘻地让开,刘贺却压着嗓子说,去苏老师房间开会。

    14个人很快就齐了。眉头紧锁的苏木只说了三个字,出事了。

    四年级学生龙亮在乡卫生站接种完水痘疫苗两小时后开始发烧,以为是疫苗接种后正常反应的父亲龙跃起初并不以为然,只是用冷毛巾敷在小亮亮的额头上。

    两小时后,高烧不退的小亮亮开始浑身抽搐不止,意识到情况不妙的龙跃这才慌了神,骑着摩托车紧急将他送到乡卫生站检查。

    乡卫生站根本应付不了这种突发情况,给亮亮打了退烧针后又催促龙跃赶紧将孩子转入远在20公里之外的县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人送到人民医院急救室时,已经没有了呼吸。”苏木声音低沉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象南星侧过头看了站在身旁的秋葵一眼,发现此时的秋葵已经脸色煞白,身体几欲倒地,慌忙伸手扶住了她。

    给龙亮打预防针的是乡卫生防疫站的吴新大夫,而其助手正是秋葵。

    当然,在给龙亮注射时,秋葵只是帮忙递了个药瓶,顺便对稍显紧张的10岁的龙亮同学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而已。

    秋葵记得当她对龙亮说“不怕,不疼的,一会儿就好”的时候,小亮亮还对她笑了笑,是那种农村孩子特有的朴实憨厚的笑。

    一张那么鲜活的童真笑脸,转瞬就没了。秋葵有点受不了。

    大家都不语,沉默地呆立在领队苏木的房间里。

    将秋葵安顿好后,象南星返回自己的房间,发现室友刘贺还没有从苏木的房间里回来。刘贺是此行的副领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需要和苏木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这一夜,象南星一直在睡梦与清醒间挣扎,光怪陆离的梦境接二连三地袭来,像一组相互之间毫无逻辑联系的镜头短片,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天色是从时候开始发亮的。

    第一缕阳光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照进房间时,象南星抬手看表,已是第二天的早上8点。室友刘贺一夜未归。

    窗外,一群愤怒的村民正围在招待所门口,面对着紧锁的铁门,有个青年男子拿起石头,企图将挂在上面的铁锁砸开。此时,一旁站立的妻子伸手拉住了他。

    “龙所长来了!”

    闻听此言,男子停下了手中的砸锁动作。

    被人唤作所长的龙跃快步走到跟前,一把拉住男子的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到:“别乱来!”声音低沉,却分明带着一股被刻意压制住的恼怒。刚才还怒不可遏的男子,乖乖地放下了手中的石块。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们别乱来。”龙跃一边说着,一边焦虑地在人群中寻找妻子白雪姬的身影。

    在负责安排志愿者团队生活的乡政府秘书白鹤芋气喘吁吁地跑来告知大家千万不要离开招待所半步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龙亮家属和一帮乡民已经将招待所破旧的铁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龙亮的母亲白雪姬。

    龙跃赶到的时候,白雪姬正一屁股坐在地上,边抹眼泪边大声咒骂着大夫吴新和他的“帮凶”秋葵,连带着被骂的还有秋葵的队友们。

    她大概已经忘记,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她还在儿子的请求下,和来自省城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起手拉手,围着篝火,跳着欢快的舞蹈。她还即兴唱了一曲《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些年轻的大学生们个个都像天使,她还拉着儿子的手,跟儿子说,长大后,你也要像他们那样,到繁华美丽的省城上大学,学各种厉害的本领。

    龙跃黑着脸一把拉起妻子。

    “干什么?丢不丢人?”

    “丢什么人?儿子的命都丢了,我要他们偿命!”

    “要谁偿命?要找就去找吴新,这事儿跟他们大学生无关。”龙跃不由分说地拉着妻子的手就往回走。

    “吴新住在县里,我们已经派人去堵他了。”人群中有个人说。

    这时,围观的人群突然分开了一个口子,白鹤芋领着几个派出所民警走了过来。

    “龙所长,”白鹤芋向龙跃简单打了个招呼,又看向白雪姬,叫了声嫂子。

    “白秘书,我们家亮亮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你们可要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白雪姬看到白鹤芋,如同看到了救兵。

    “嫂子,这事儿可没这么简单,县卫生局和公安局都来人了。吴新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现在正在接受审讯呢。至于大学生们,龙所长说得对,这事儿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不是听了他们的那个报告,我也不会答应给孩子打什么疫苗,怎么能说跟他们没关系呢?”

    “这只是个意外……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之前,不要乱咬人!”龙跃对妻子怒吼道。

    身为地方派出所所长,众目睽睽之下的龙跃十分清楚自己此时的一言一行都将直接影响事态的发展。他并非铁石心肠,但眼前的局面却不容他冲动,聚集在招待所大院门口的人群越发密集,如果此时的他也像妻子一样,喊出“杀人偿命”的不理智口号,耿直而盲目的乡民们一定会不假思索地砸烂招待所的铁门,直接冲进大学生们的房间。

    龙跃和白鹤芋快速地交换了下眼神。

    “都先回去吧。事情还没调查清楚,请大家相信政府,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们一个交待的!”龙跃面向围观的人群,提着嗓子吼道。

    家属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好纠缠的呢?人群逐渐散去。龙跃望着乡民们的背影,沉重地叹了口气。

    在龙跃匆匆赶往招待所现场的途中,他从县人民医院一位医生亲戚的口中得到一个消息,除了自己的儿子以外,当天还有6个小朋友也因接种后持续高烧被紧急送往县人民医院救治,但最终都无大碍。

    他觉得这就是命。

    三天后,负责送志愿者们回城的大巴车终于落实下来。

    此前一天,由县卫生局、县公安局和乡政府联合组成的“疫苗事件”调查小组作出了一份调查报告,对事件给出了一个“医疗事故”的定性,认定小龙亮之死,当天执行注射任务的吴新医生及其助手秋葵并无责任。

    报告同时声明要进一步追查该批次疫苗的来源。

    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苏木和其他志愿者们都长舒了一口气,但象南星和秋葵却并没有因此而有半点轻松。

    敏感的象南星觉得调查结果出来得有点快,最终的结论也似乎偏于潦草和含糊其辞。他总感觉,事情的背后似乎有一只暗手在催促调查小组尽快了结此案,并从此将之尘封于世。

    而一向开朗活泼的秋葵,却一直没能从龙亮之死的阴影中走出来,她甚至还多次在象南星和同学们面前表达出强烈的自责,认为正是自己的那次极富煽动性的演讲,才最终导致了悲剧发生。

    如果不是他们志愿者,也许龙亮和他的小伙伴们就不会去打那一针……象南星有时也会像秋葵一样自责。当然,没有时间让秋葵和象南星去思考这些了,就在他们收拾好行李,坐上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即将与这座带给他们也许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快乐与忧伤的小镇离别之际,领队苏木的手机再次响起,苏木慌忙间按下接听键,白鹤芋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吴新失踪了。”

    2

    吴新的突然失踪意外地将白雪姬的怒火引向了无辜的秋葵。

    那个微凉的早上,接大学生志愿者回省城的大巴车在刚出发不久、还未来得及开上通往省城的国道时,就被白雪姬带领的十几个村民给堵住了。

    没能找到吴新的白雪姬,坚称吴新是畏罪潜逃,而其同伙秋葵是唯一知情者,要求志愿者们将秋葵交出来。

    等白鹤芋带着龙跃及派出所一干民警赶到的时候,14名大学生与村民的对峙局面已近失控,双手被紧紧抓住的秋葵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从胸腔中发出的悲怆哭声响彻山谷。

    被彻底激怒而失去理智的大学生们则不断试图靠近控制秋葵的几个村民,却屡屡被其他村民粗暴地推开。

    不断有村民加入到冲突和围观的队伍,有人帮着白雪姬声讨学生的罪过,也有对学生们怀有好感的人极力为他们辩护。在白鹤芋及众民警的劝说和威慑下,白雪姬等人最终交出了已濒临崩溃的秋葵,但同时提出了一个条件——乡政府必须为死去的龙亮向龙家赔偿50万。

    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一直在竭力安抚秋葵的象南星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一直在一旁拧眉低头、一言不发的龙跃此时突然抬头,目光正与象南星相遇。冷峻而偏执的目光,让象南星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

    在得到乡政府的赔偿承诺之后,围聚在大巴车周围的村民们终于一一散去。

    此时,天色已晚,暮霭正从山的背后缓缓升起,绵延的青山勾勒出水墨景致,寂静的小镇再次显出别样的柔美,但精疲力尽的象南星和他的伙伴们已无心多留一秒,即使白鹤芋等人一再致歉并极力挽留,大家还是决定当晚就离开。

    在最后一点日光尚未散尽之时,装载着14名大学生的大巴车再次启程。车开出不久,天即墨黑。在幽黑的车厢里,象南星和秋葵紧紧依偎在一起。月光透过车窗洒在秋葵憔悴的脸上,她对象南星说了一句:真像一场噩梦。

    大巴载着落荒而逃的14人,经过一宿未眠的狂奔,终于稳稳停在了省城的长途汽车客运站里。

    那是八月末的一个清晨,离新学期的开始还有一周的时间。下了车,14人便作了鸟兽散。象南星将家住城北的秋葵送上公交车,隔着半开的车窗,两人互相挥手告别。

    车来之前,有好几次,秋葵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并没有说什么。象南星正想问,车来了,停了不到十秒,呼呼地冒着白烟,又开走了。

    3

    稳稳地将自行车停在那棵熟悉的法国梧桐树下后,象南星回头看了看自行车后座上的秋葵,说了句,到了。

    秋葵似乎没有听到,搭在象南星腰间的双手并没有松开,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象南星提高声调,又说了一遍。秋葵此时才不情愿地松了双手,从后座上慢慢站起身来,左手突然就抓住了象南星的肩膀。

    “怎么了?”

    “我……好像忘了跟你说件事儿了。”

    象南星单脚撑在地上,两手松开自行车龙头,上身抬起,静静地看着秋葵。

    “关于你工作的事情?”

    “不,不是。”秋葵低着头,踌躇着,放开了搭在象南星肩膀上的手。

    象南星感觉有人正在不远处看着他和秋葵,他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篮球场,那里有一帮低年级的同学正在打五人赛,旁边围着一圈女生,加油呐喊声不时传过来,却并没有一个人朝自己这边看。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秋葵却突然叹了口气。“算了……你好好复习吧。说好的,晚上安心复习英语,不联系。我上去了。”说完,秋葵便快步穿过马路,钻进了女生宿舍楼里。

    看着秋葵迅速消失的背影,象南星有点发懵。

    从恩施回来后,秋葵时常会陷入恍惚,象南星每次问起,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象南星觉得这都跟那场无法忘却的噩梦有关。

    秋葵究竟想跟我说些什么呢?象南星试图拨开回忆的层层迷雾,却突然意识到,刚才还近在怀中的那个叫秋葵的女孩,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象南星就那样跨立在女生宿舍楼前,凝视着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眼前来来往往,他不知道,此时有一双躲在树后的眼睛,正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

    4

    离别的七月是注定要到来的,不管有多么的不舍。所以,有的人,趁着七月还没到,就先匆匆地离开了——如此一来,便省去了那份离别的尴尬。

    象南星这么想着,掏出刚刚买好的前往上海的火车票,一边拨下了那串熟悉的手机号码。

    听筒那头传来的还是那句“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象南星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秋葵了,自从那次秋葵说要去一家远在广州的日本药品企业实习之后。

    象南星怅然若失。像大部分的校园爱情一样,短暂的相恋,毕业即别离。当初爱得再热烈,依然逃不脱宿命。即便如此,毫无征兆地不辞而别,还是让象南星难受了好一阵子。他觉得秋葵至少欠他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突然就想起了落苏——那个一头乌黑马尾站在橘黄路灯下向他挥手告别的小女生。想起落苏,他就想到了那双从自行车后座上伸过来的柔软的小手,他的心砰砰砰地乱跳了一阵——自己不是也欠她一个正式的告别吗?

    仲夏时节的黄昏,落日要比以往来得稍晚一些。

    余晖中,开往上海的火车缓缓离开省城,很快便浸没在一片黑暗之中,车窗外不时掠过的灯光,碎片似的打在象南星憔悴的脸上,落苏和秋葵的脸交替浮现,昏昏欲睡的象南星头痛欲裂。似睡非睡间,一个显示为陌生人的电话号码打了进来。

    “是象南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声音。

    象南星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是龙跃。”

    象南星一个激灵,睡意顿时消失。但他并不特别意外,他知道,那件事情肯定还没完,只是没想到,龙跃会找到他。

    在出站口附近的肯德基餐厅点好一份早餐后,象南星刻意找了个背对着大门的角落位置坐下,端起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砸了一小口,一边不时地扭头看向餐厅的大门。

    接到龙跃的电话时,象南星说自己正坐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本想这样一来,龙跃必然会放弃跟自己见面的打算,未料龙跃竟直接提出第三天一早在上海火车站附近见面——他会乘坐最早的一班火车赶来。

    短信发出去不多时,象南星就在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之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戴着宽边棒球帽和墨镜、一脸拉碴胡子的男人——这和一年前的那个年轻的、显得十分沉着冷静的派出所所长龙跃很不一样。

    龙跃像个陌生人一样,也端着一份早餐,悄无声息地在象南星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象记者,好久不见。”说话间,龙跃摘下了墨镜和帽子。

    象南星盯着龙跃的眼睛——和一年前相比,从这双眼睛里射出的偏执而冷峻的目光,一点都没有改变。

    “一直在找我?”

    龙跃躲避着象南星的目光,低下头,随意拨弄着手中的吸管。

    “找到你可真不容易,”龙跃抬起头,眼神略显疲惫,“这半年多来,我一直在找你。”

    象南星想不出龙跃找他的理由。一年前发生在小镇上的那件令人悲伤的事情,他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在决定找你之前,我一直在找吴新。”

    “为什么要找他?”

    “象记者,我找他的理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龙跃冷冷地看着象南星。

    “的确只是个意外……”

    不是已经得到了政府的赔偿吗?象南星心里冷笑。

    这个时候,一个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的年轻女子从他身旁经过。清晨的餐厅里,氤氲袅袅,人声鼎沸,象南星仿佛又看到了秋葵的脸。

    “在你们的眼里,那只是个意外;而在我的眼里,那是让我家破人亡并彻底改变了人生的一场大悲剧。”龙跃将双手十指深深地插入浓密而杂乱的头发之中,眼中闪烁出困兽犹斗般的目光。

    “老婆跑了,家没了……”

    正如龙跃所说,小亮亮的死,他和他的同学们一直都只是将之看成一个偶发的小意外。但对于一个孩子的父亲,这个意外,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生悲剧。

    “那……我能帮你什么呢?”象南星虽然很同情眼前的龙跃,却想不出他找自己的原因。

    “他们都跟我说,让我相信组织,相信政府。他们还给了我一些钱作为补偿,可是,我儿子死了,我老婆也跟人跑了,我要钱有什么用?”

    象南星没法接话。他哄过女人和孩子,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我不相信这是个意外。自从出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吴新。他至少欠我一句道歉。有人说医院处分了他,把他调到了外地,可我却觉得他是畏罪潜逃。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找到了吴新,可他却坚持他并没有错,毕竟,打疫苗出现意外也是偶尔会有的事情啊。”

    “吴新一直躲着不敢现身,就说明他心里有鬼,他用的那批疫苗有问题,而且,他是知道有问题的。”

    “你有根据?”

    “目前还没有……”

    “所以呢……”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首先找到他。我要的,只是一个真相。”

    “那……为什么是我?我是说,那么多人中,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找我?”

    龙跃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象南星。

    “你是记者,我觉得你也许能帮助我。”

    象南星觉得这句话透出些许荒谬的味道,事实上,他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之前的交集几乎为零。他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本不该来赴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约。

    象南星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日记本,撕下一页,递给龙跃。

    “能写下保证可以联系到你的号码吗?找到吴新,我会告诉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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