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什么叫写着落苏名字的她的照片,我没听懂。々那头的嘉木,高加林疑惑地问。

    从老人那里听到“落苏”这个名字,高加林迅速拨通了女警嘉木的电话,向她下达了查实的指令。

    通过系统检索和进一步的数据比对,查证结果很快便反馈了过来。

    “简单来说,就是死者伪造了自己的档案——是本人伪造,还是有人帮她伪造目前还在进一步查实之中,总之,死者伪造了档案,包括自己的名字、户籍、身份证号,但幸运的是,她所填写的身份证号是真的,这个号码,对应的是一个叫做落苏的女人,并且,显示出来的信息,和你目前所掌握的,基本吻合。”

    曙光初现。挂了电话的高加林,突然意识到,在追凶的迷宫里,自己才刚刚找准入口处。

    依旧在胖店主的小店里吃好早饭,另外还打包了份牛肉粉和两个面窝,又在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一把香蕉,高加林这才慢悠悠地穿过马路,沿着步道,一直走到昨天那位老人坐过的树荫底下,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

    过了不久,手提小马扎和旧收音机的老人就出现在视线里。

    “景伯伯,早啊。”

    见高加林递上早点和水果,景天魁老人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想听您讲讲落苏和那个女孩子的事情。”

    “用不着破费。”

    “意思意思。”

    景天魁摊开马扎,放下收音机,却没有拧开关。

    “家里吃过了。”

    “再吃点,对面胖子店买的,味道不错。”

    “李胖子的店啊,多少年了,”接过面窝,咬了一口,“是不错,还是这个味道。”

    6

    “落苏啊,我熟得不得了,原来就住在我家对面门楼里,我看着她长大的。那个小姑娘——你昨天给我看照片的那个,读书那会儿,来找过落苏几次,所以见过,有点印象。”

    “那是落苏读中学的时候吧?”

    “应该是,有好几次,记得是周末放假的时候,看到两个小姑娘手牵手,一路叽叽喳喳地上楼——新村里原来都是两层的房子,落苏家住二楼,我每天出门买菜都要经过她家的。”

    “新村拆迁后,还见过吗?”

    “很久之前就没见过了,落苏家在新村拆迁前就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知道吗?”

    “为什么,”景天魁很快就吃完了一个面窝,喝了口自带的茶水,“落苏失踪了——听说是因为高考没考上,又不想复读,就瞒着大人偷偷地跑到外地去打工了。落小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蛮可怜,丢下房子去找女儿了。”

    “落小叶,”高加林听出了问题,“是妈妈吧,那她爸爸呢?”

    “你说落苏的爸爸?这个……”景天魁突然停住了话头,神色严肃地看着高加林。

    “你到底是谁?”

    高加林不得不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有一起刑事案件,牵涉到落苏,所以……”

    “刑事案件?是不是落苏出事了?”

    “这个,不好意思,目前还不能向您透露……我看出来了,您对落家母女是有感情的,所以,拜托了。”

    “父母亲的事情也有关系吗?”

    “有关系……总之,为了查清一些事实,和落苏有关的事情,无论多么细小,都请告诉我吧。”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风从河边吹来。老人抬起头眺望远方,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每次听到小落苏问我,景爷爷,我的爸爸呢,为什么我没有爸爸时,我都会忍不住想抱抱她,告诉她,其实你也有爸爸的,”老人眯了眼睛,“可是我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再后来,落苏就不问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敢告诉她,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离婚了,还是……不在了?”

    “不,没等到她出生,爸爸就跑了……不,说是爸爸也不准确,那个男人,根本就不配这个称呼!”老人恨恨地说道,“关于落苏父母的故事,我也是听原来的设计部同事陈良说的——陈良和落苏母女是门对门的邻居。”

    厂医院新来的护士落小叶几乎是一夜成名的。

    那个燥热的仲夏夜,当落小叶摔烂面盆、卷着铺盖愤怒地打开自家大门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大门口、窗沿下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一大批“吃瓜群众”,男女老少,人人自带板凳——那又能怪谁呢?当落小叶与母亲淑芬的争吵声响彻整幢筒子楼时,她就应该预料到这一结果了。

    第二天,未婚女青年落小叶和人搞破鞋的八卦便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传遍整个厂区。至于和谁搞,群众传播之版本甚多,主要集中于厂医院的五位男性同事,其中两位家有河东狮且已过半百的中年医生最早跳出来公开发表了与己无关的《告广大群众书》,剩下的三位,一位新婚燕尔,两位刚及弱冠,都选择了沉默——而真相,直到一年后,落小叶独自一人抱着呱呱坠地的小落苏悄然住回单身宿舍时,才在几位好事者的“严密推理”下,显露出大致面目来。联系到落小叶回厂前的一个月,正巧有两位男医生突然调离厂区的事实,好事者们认为,其中一位主动要求被调往偏远山区的吴姓青年最为可疑。

    当然,真相只有一个。这唯一的真相,到最后,也只有落小叶本人和其母淑芬知道。

    因为这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从此独居于单身宿舍并和母亲淑芬彻底撕裂的落小叶非常忌讳别人在她和她的“小茄子”面前谈论一切有关她和那个男人的事情。有人曾亲眼见到,某位好事者在出于好心试图告诉“小茄子”某些真相的时候,闻讯赶到的落小叶就像一只发狂的母狮子,向那位好事者发起了疯狂的扑咬攻击,直至此好事者头破血流、落荒而逃。

    从此,岁月静好。所谓真相,再也无人提及。

    “为什么要叫小茄子?”坐到腿麻的高加林将屁股从硌人的硬石板上移开,站起身来稍作舒展时,冷不丁说道。

    “据淑芬说,落小叶最爱吃的一道菜是肉末茄子,她离开医院回到厂区后吃的第一顿饭,就是母亲送来的肉末茄子。据说当时的落小叶,蹲在地上,对着桌上的一大盘茄子,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一边说,我可怜的小茄子——就这样,小茄子就成了落苏的小名儿。”

    “母女俩又和好了?”

    “母女哪有隔夜仇,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何况木已成舟,覆水亦难收,淑芬也只能接受事实了。”

    “所谓真相,再也无人提及。”坐在高速行驶的出租车上,高加林的耳畔却始终回荡着景天魁老人的这一句。

    真的无人愿提及吗?高加林拿着景天魁写给自己的一行地址,再次向着未知前进。

    7

    眼前宽敞明亮、纤尘不染的接待大厅,让高加林无论如何也没法将之与景天魁口中所描述的那所设施简陋、墙漆剥落、破败不堪的厂医院对应上。

    犹疑不决的他正四处张望时,一个斜背着红色绶带的导医小姐笑容满面地迎面走了过来。

    “先生是来帮人咨询的吗?”

    “帮人咨询?你这里不是医院吗?”

    “是啊,可我们是女子医院。”

    高加林这才注意到目光正前方的六个金灿灿的大字——玫瑰女子医院。

    “是……我的一个女的朋友,那方面有点……”

    “妇科方面的难言之隐?”

    “嗯……”高加林含糊地回答,脑中闪过下属嘉木的身影,心里默念了一句对不住。

    导医小姐的笑容愈加灿烂。

    “那您找到我们这里真是太对了,我们医院的特长就是专治各类疑难……”

    “23年前,这里是不是有一家工厂职工医院?”高加林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知道。”导医小姐的笑容瞬间凝聚,同时露出鄙视的神色。

    高加林看了导医小姐一眼,23年前,她大概还没出生,心下便释然。

    一位拿着笤帚的花白头发的保洁阿姨从两人身边经过,默默地瞥了高加林一眼,走向楼梯旁边的杂物间。

    此时正好有一对年轻情侣并肩走进大厅,导医小姐甩下高加林,迎了过去。

    高加林跟进了杂物间。背对着门口的老阿姨转过身来,迷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

    “你找谁?”

    “找一个故人。”高加林从口袋中掏出纸条,递了过去。

    “职工医院的吴医生?”老阿姨歪着头,放下手中的笤帚,一边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23年前,这里曾是一所国营工厂的职工医院?”

    “早年是,后来拆掉了。”

    “您是那个厂的下岗工人吧?”

    “你怎么知道?”老阿姨一脸惊讶。

    “而且还是流水线上的一线工人,”高加林指了指阿姨的手,“你脱落的指甲盖和变形的指节,说明你曾长期从事某项与手指相关的重复性机械劳动。”

    老阿姨露出苦笑,“工厂早倒闭了,下岗了没地方去,只好来这里做保洁……你纸条上写的这个吴医生,我没印象了。”

    “那么,落小叶呢,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落小叶……”老阿姨陷入思考,“啊,想起来了,当年那个没结婚就生下孩子的女护士,”露出了一丝甜蜜回忆的笑容,“她生下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落苏?”

    “对,小茄子,落苏,和我家丫头是高中同学,还来我家玩过呢。”

    “高中同学?哪所高中还记得吗?”

    老阿姨转过身,从一张破旧的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颜色发黄的日记本。

    “我女儿的中学日记本,我一直留着呢,上面有学校的名字……欸,找到了,我抄给你啊……”

    道完谢正准备转身离开,阿姨叫住了高加林。

    “你是警察吧?”

    高加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也不想知道。不过……”阿姨迟疑着。

    “什么?”

    “大概半年前,也有个人曾来这里,问过我一些同样的问题。”

    “什么样的一个人?”

    “一个男人……看人的眼神,很像你。”

    8

    在会客室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一刻钟后,高加林终于熬不住阵阵袭来的倦意,向角落里的自助咖啡机里投入两枚硬币。数秒后,纸杯装速溶咖啡的特有香气便在房间里四处飘散开来。

    正要将咖啡送到嘴边时,会客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位头发微卷、戴着黑框板材眼镜的年轻男老师。

    “不好意思,刚下课,让您久等了。”男老师大方地和高加林打了个招呼后,坐在靠门的沙发上,眼睛快速扫过腕表,手上依然攥着教科书——似乎并没有久坐的意思。

    “是尚永明老师?”高加林端着咖啡杯仔细打量眼前的男老师,年轻时尚的着装和他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是的。”

    “耽误你几分钟,打听一点事情。”

    “5分钟够吗?下面还有一节数学课,抱歉。”

    “够。那么,还记得一个叫落苏的学生吗?”

    “落苏?”尚永明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让我想想……”

    “应该是五年前从你这里毕业的。”

    “啊!想起来了,是,是有个叫落苏的学生,五年前我教过的一届高三文科班中,有这么一个学生,平时成绩不错,可惜最后没发挥好,没考上大学。”

    “后来呢?”

    “回校复读了几天,然后突然就失踪跑掉了,说是跑到南方打工了——那阵子,高考落榜的学生很流行南下打工。”

    “说是?听谁说的?”

    “我是听同事说的,她返校复读时,我在带高一。带高三复读班的,是我们学校的另一个老师,他说,落苏的母亲曾来学校找过落苏,老师们这才知道落苏失踪了。”

    “那么,认识她吗?”高加林突然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打印在白纸上的照片,递给尚永明。

    高加林明显感觉到尚永明在看到照片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个,一时想不起来……”尚永明用右手扶了扶眼镜框。

    “再仔细想想,是不是也是你曾经教过的学生?”

    “学生啊,”尚永明露出狼狈的表情,“可能是吧,教过那么多……”

    “尚老师,时间很宝贵。我此行的目的,相信你现在也应该能猜到几分了吧。不想惊动校长和你的同事的话,我想,你还是说出真相吧。”

    尚永明放下手中的教科书,接过高加林递来的手帕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像被对手击中致命要害般,身体颓然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纸终将是包不住火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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