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前矗立的是一道欧式塔楼风格的大门,四个浮雕式的蓝色大字“水岸南庭”和旁边大红的遮阳棚相映成趣,遮阳棚下站立着一个着装挺括的年轻保安,戒备的眼光不时扫过每一位进出的行人。の务轿车从小区里缓缓开出,年轻保安举起右手,恭敬地对着全然漆黑的车窗敬了一个不算标准的军礼。

    向大门两边延伸的,是一排整齐划一、招牌各异的商铺,一直伸向一条不算宽阔的人工河,河道边是一处绿意盎然的公共绿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打着太极,还有一群老人围坐在一起下棋闲聊。

    尽管被告知是个错误的地址,高加林并没有放弃,决定试试运气。在火车站出口处拦了辆出租车,告知司机地址,年轻的司机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条路,没听说过啊。”

    “那么,和平大道上是不是有个叫水岸南庭的楼盘?”

    “南庭啊,这个我知道,不早说……”司机拖着长长的武汉腔说道,松开刹车,汽车稳稳地开上了马路。

    高加林拿着抄有地址的便笺条,站在“水岸南庭”的大门口,茫然四顾。这个依据网络搜索指引而来的地方,和从档案资料上抄录下来的地址,在高加林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饥饿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高加林这才意识到,距离前一天晚上在火车餐车上吃的那顿盒饭晚餐,已经过去了整整15个小时。

    穿过马路,高加林走进对面一家门面逼仄的早点摊,要了一碗热干面——出差前,就有同事向他推荐了这道武汉人“过早”(武汉人吃早饭叫“过早”)的经典美食。

    店里客人不多。端着用方便纸盒装好的面条,对着油腻腻黑乎乎的桌面,高加林微微地皱了下眉,眼尖的胖店主察觉后,突然叹了口气。

    “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咯,”又抬头望了望矗立在不远处的商业中心,“早年我这里,过早的队伍要排到马路对面。”

    “早年……那是多少年前?”高加林用脚拨拉过来一张小凳子坐下,随意问到。

    “也就五六年前吧——那个时候,新村还没拆,去厂里上班的工人都到我这里来过早,端着面条——就像你这样,站在路边就吃了。”

    “新村?”高加林眼睛一亮。

    兜里那张纸条上抄录下来的地址,写的正是工人新村。

    “是不是工人新村?”

    “对啊,这片地方,原来就叫工人新村——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后来全拆光了,路拓宽了,路名也改了。”

    “原来叫什么?”高加林如获至宝,兴奋地站了起来。

    “原来就一条小马路,就叫新村路,弯弯曲曲的,连着一街坊、二街坊、三街坊……”

    原来如此。高加林心里豁然开朗。

    “你刚才说去厂里上班,什么厂?我看这附近没什么工厂啊。”

    胖店主端着一脸热腾腾的米酒,放在高加林面前的桌子上,答道:“钢铁厂啊,你不知道?从这里往前走不远,就是鼎鼎有名的钢城啊,城里什么都有,什么学校、医院、电影院、澡堂子——可惜现在好多都没了,关的关,拆的拆,老厂房据说现在变成了奥特莱斯。”

    高加林砸了一口传说中的湖北米酒——不就是加热过的酒酿吗?还没放小圆子。

    “老板你知道的不少啊。”

    “当然了,”人过中年的胖店主顿时自豪起来,“我这店开了快三十年了,名气不比蔡林记小——不过马上也要搬了。”

    “也要搬迁?”

    “对啊,对面的小区起来后,这里要建小区对口的幼儿园了。”

    “那原来住在新村的居民都搬到哪儿了?是不是都回迁到对面小区了?”

    “那可不一定,对面小区现在可是高档别墅区,新村里原来住的都是穷人,哪里买得起?”

    “没有拆迁安置补贴?”

    “有也买不起啊,我猜都被安置到郊区了……唉,我说,你是干嘛的?为什么打听这么多?”胖店主突然警惕起来,看着高加林。

    “我在找一个朋友,多年前就住在新村里,后来没了联系。”

    “哦……”胖店主意味深长地应道,“找人啊,那你要去派出所。”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不再搭理高加林。

    2

    抬手看表,指针已划过八点,正是上班高峰,结好账,高加林穿过车流,快步走向河道边的公共绿地。

    梅雨季刚刚过去的江城,走在河边,闷热迎面袭来。高加林在一个象棋摊前停下了脚步。

    两个老人对弈,一群老人围观,颇具特色的“汉骂”不时从老人的嘴里蹦出——高加林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可爱。

    “这才六月初,天就这么热了……”高加林凑了上去,对空抱怨了一句,没人睬他。

    “外地来的吧?”身边一个戴着眼镜、面相斯文的老人转过脸,问了一句。

    “嗯,出差。”

    “今天不算热,再过个把月,武汉能把你融化了。”

    “长江边上的四大火炉嘛,听说过。”高加林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汗,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啪”地掉落在地上,他慢慢地弯腰拾起,再徐徐打开。老人好奇地把头探了过来。

    “这个女孩,认识吗?”

    老人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高加林又将白纸伸向另一个闻言扭过头的老人。

    还是摇头。

    一连问了好几个,并没有任何收获,正在下棋的一个老人还厌恶地瞪了瞪高加林。

    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树下,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静静地看着众人,脚边的收音机传来抑扬顿挫的黄陂大鼓。

    “找人?”还没等走近的高加林发声,坐马扎的老人先开了口。

    “嗯,找一个孩子。”

    老人接过高加林递过去的白纸。

    “孩子……失踪了?”

    “对啊,家人很着急。”

    “女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老人迟疑着,“叫什么名字?”

    “罗小娟。”

    “原来住在这附近?”

    “住工人新村。”

    “住新村啊……这就奇怪了。”老人叹了口气,将印有照片的白纸还给高加林,“我在新村住了一辈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

    “不过什么?”

    “人倒是有点印象,好像见过几次。”

    “在哪里?”高加林大喜过望。

    “在老新村里的二街坊,落苏家的那幢单元楼前。”

    “落苏?”高加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惊喜地张大了嘴巴。

    没错,史政拿给自己的那份被鉴定为伪造的档案里,被害人罗小娟的个人资料页上,“曾用名”一栏里,填写的正是落苏。

    3

    “曾经四处打听……那后来呢?”送走高加林的象南星返回座位,甫一落座,落苏就问道。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浓密,象南星心生欢喜。有多久没有和落苏这样好好聊天了?

    “你说秋葵?后来……没有后来了。从此杳无音信,人各天涯。”

    “哦……”落苏闷闷地应了一声,抬头也去看窗外的雨。

    “你上回说,想杀一个人,是真的?”

    “没骗你……只是还没找到。”

    “那个叫碧玉莲的?”

    落苏点头。

    “这个名字,就算自己变成白痴,也忘不了。”落苏双手紧紧握住装有红茶的马克杯,像是要把杯子捏碎般——这是象南星第一次看到落苏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狰狞。

    4

    “咚,咚,咚。”

    听到虚掩着的木门传来的轻轻敲门声,正忙着铺床的落苏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请进。”

    随后传来拖动行李箱的声音。落苏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短发、微胖的圆脸女生,有几颗小小的雀斑呈散射状分布在鼻翼周边。

    “你好,”圆脸女生怯生生望向落苏,“这里是高一二班的宿舍吧?”

    这是碧玉莲和落苏的第一次见面。这一幕,即使时隔多年,在落苏的脑海中,依然恍如昨日。

    “应该是吧,要不然我这钥匙也开不了啊。”门上并没有任何门牌或标记,落苏从宿管科那里领了钥匙,又在宿管阿姨的带领下找到了这间刚刚刷过新漆的宿舍。

    碧玉莲默默地将肩上的背包卸下,眼睛迅速扫过不大的房间,然后将背包放在了落苏挑定的下铺床位的对面床铺。

    对面相卧的两人,在此后的一年里,迅速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生分的呢?落苏的脑海中闪现出妈妈落小叶的身影。

    进入高二下学期,教室后面的宣传栏里开始出现了“距离高考还有*天”的醒目标语,备考的气氛日益浓烈。在落小叶的坚持下,落苏从学校宿舍搬回家中——理由很简单,为了方便让家庭教师给她上课。

    “是我?”听到家庭教师,象南星问到。

    “不然呢?妈妈给我安排的老师,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象南星露出狼狈的表情。

    家在外地的碧玉莲依然住在学校宿舍。此后,除了上课,两人见面的机会渐少——但真正让两人生分起来的,其实是逐渐拉开的成绩差距。

    “成绩差距?”

    “应该是你的功劳吧,”落苏喝了口红茶,“我们俩原本成绩不相上下,进入高三后,我进步很大——你知道的,碧玉莲却一直成绩平平。按照当时的情况推测,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我考上省重点大学,而她,可能会落榜。”

    “但最终结果正好相反。”

    七月的高考和八月的煎熬等待如期而至,成绩拔尖的落苏没有盼到一纸通知书,而成绩平平的碧玉莲,却意外地被外地某大学中文系录取。

    “一直以为是个意外——我是说我的落榜和她的胜利。那个时候的我,心高气傲,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失败。但当我知道曾经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考取了中文系,我还是为她感到了高兴,我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有些虚伪?”落苏突然停下了讲述,眼睛看着象南星。

    “高兴?可以理解吧,毕竟曾经十分要好。不过,若换成我,也许会有一些嫉妒吧……”

    “但当时的我,是真的为她高兴,并没有一点点的嫉妒。你可能不相信,从老师那里打听到她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我还特意买了份礼物,准备送给她,想祝贺她来着。我给她家里打电话——那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但竟然无人接听。后来我又向其他同学打听她的消息,有个跟她住得近的同学说,他们一家三口去外地度假了。我想这也很正常,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合家出游庆祝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任何她的消息,直到前不久,我偶然看到一张电子表格,那上面,贴着一张写着我名字的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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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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