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好!”坐于最末的一位老翁颤颤悠悠地站起了身,一边站起身,一边不忘鼓掌,那掌鼓得七零八落,一听就不是好活,“孙氏之儒,人才凋零如此,真是自作孽。荀也,你深居儒家高位,不觉得羞惭吗?”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居然称眼前坐于高位的荀老夫子为荀也?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谁?荀也不是早已过世了吗?

    李斯茫然地看看白发苍苍的老人,又看看坐于高位的荀老夫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认识荀也?”荀老夫子问道。

    “岂止认识。”白发苍苍的老人道,“我还知道,荀老夫子从不饮什么橘皮茶,倒是荀也,嗜茶如命,且特别钟爱橘皮。呵呵呵……荀也,别装了。”

    “先生是谁?”荀老夫子问道,“儒家与先生有仇,还是有怨?”

    “这话问得好。”白发苍苍的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我和儒家的恩怨,那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不过,有一句话已经憋在我的心底几十年了,今日不吐不快。荀也,若不是孙子之儒,我孟氏之儒就不会是如今的地步——看看,你们孙氏之儒,高堂大屋,锦衣玉食,名声显赫,大王渴求而不遇,而我孟氏之儒,只有我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还在坚持。荀也,你说,这是不是仇,是不是怨?”

    原来如此。

    荀老夫子终于明白眼前之人是谁了。

    “公是非,你怎么?”荀老夫子关切地问道。

    “我怎么了——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发。我公是非赴‘小仙居’,也是一夜白发。历史何其的相似——荀也,孙氏之儒的招牌今天就要砸在你的手里了。而砸毁这块金字招牌的,就是我——公是非。”

    这公是非是谁?

    说起公是非,就得说到儒家八派。

    儒家自孔圣人后,名家辈出,韩非子在《显学》篇中说道:“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

    其中,孟氏即孟子也;孙氏之儒即荀子也。

    孟子有弟子叫公都子。公是非就是公都子的再传弟子。

    早前,公是非以晚辈自居,常与荀也论道,因此熟悉荀也的生活习惯。

    不过,10余年前,儒家传出荀也病逝的消息,之后荀老夫子谢绝了来客,公是非自然也没有了进到儒家大厅的机会。

    这一次,公是非主动攀上了李斯这颗大树,来到了儒家。却不料,因为过于激动而一夜白发。而且,公是非自进入儒家以来,一言不发,致使荀老夫子没有注意他,自然也认不出他。

    “有朋友来,不亦说乎。”荀也道,“公是非的固执依然未变。”

    荀老夫子这话,说的极其高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此人到底是荀卿,还是荀也?”李斯在心底问道。

    可是,李斯不好明问——理由很简单,他一直将眼前坐于儒家大厅高位之人认作是荀卿荀老夫子,极其的谦恭,如果他竟然是荀也,这简直让李斯无地自容,是以李斯又怎敢问?

    其实,荀老夫子早在10余年前就驾鹤仙去。儒家或许是为了在乱世中求生存,于是混淆了荀卿荀也的名号——也就是说,那时被下葬的确实是荀也。

    可是外界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

    不要说外界不知道,即便是如今坐于儒家大厅的大部分儒家弟子也是不知。

    原因在于,儒家做足了功课要隐瞒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有就是,荀也和荀卿实在太像了——荀也一直将长兄当做自己的偶像,平日里就常常学习荀卿的风度、做派,致使不亲近之人很难发现破绽。

    况且,即使有人发现,儒家大有说辞可以掩饰。

    今天,公是非竟然认出了荀也——

    荀也似是而非的回答,更令大厅内坐着的诸人感到了事件的扑簌迷离。

    不过,荀也知道此多事之秋,更加不能承认自己就是荀也。

    “荀也的淡然也是未变。”公是非道,“荀也,你我相知相熟,何必遮遮掩掩,这有违荀也的风度。”

    荀老夫子站起了身,施礼后沉声道:“老夫素知公兄与我那三弟相知相熟,且均有管鲍之志,无奈我那三弟先我而去——我得到的是骨rou之痛,可是,公是非你,你的心中一定充斥着遗天大恨。荀卿实在不忍,望公是非也早日放下。”

    荀也就是不认。

    公是非冷笑声声。

    公是非明白,面前的是荀卿还是荀也,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分辨清楚,还是办正事要紧——于是公是非道:“荀也,你真的打算让一位rǔ臭未干的娃娃与公是非论道?”

    荀也苦笑。

    片刻,荀也望着已经等在大厅中央的申肃道:“老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申肃,这位是公是非。论辈分,他是你的师叔。”

    还没等公是非回过神了,申肃转身向着公是非行了大礼,道:“晚辈申肃拜见师叔。”

    公是非见一不小心着了荀也的道,心中不悦。

    “免礼。”公是非哼道。

    “夫子,”李斯觉得自己的这一声称呼很是苍白,“时候不早了,开始吧。”

    荀也点点头。

    儒家大厅中央只剩下了申肃,以及满头白发,白发几乎遮盖了双眼的公是非。

    “申肃,师叔有一个疑问久存脑海,就连荀也也不知道答案,你可能解?”公是非问道。

    “师叔,申肃不能。”申肃居然直接回复道。

    “那申肃是认输了吗?”公是非笑着道。

    “申肃以为,是师叔输了。”申肃不卑不亢地答道。

    “小儿无礼。”公是非呵斥道。

    “师叔无礼。”申肃慨然道,“师叔,您既然在申肃面前自称师叔,是承认了儒家传统和礼仪。可是,您却称我师公为‘荀也’,这于礼不合。而且,您还把我师公的姓名gao错了。所以,申肃认为,师叔输了。”

    荀也哑然失笑。

    公是非一张脸变得惨白,他想不到申肃言辞如此犀利,而且面对自己这个师叔,一点情面都不留,真让自己这张老脸无处可搁。

    公是非毕竟老谋深算,马上道:“哈哈哈……师叔这一试,发现申肃果然不错。申肃,师叔现在真正出手了,你可要听好了。”

    “师叔请!”申肃道。

    “孟氏之儒言,人性本善;荀老夫子言,人性本恶。”公是非停顿片刻道,“申肃,你看着师叔,师叔是恶还是善?”

章节目录

长生陵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洋涨沙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洋涨沙并收藏长生陵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