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公是非顿悟。

    公是非大笑着,道:“申肃,我要你好看!”

    “师叔请。”申肃不慌不忙地施礼道。

    申肃确实是人小鬼大,所做出的事情每一件都是ting有气概,俨然儒家小主人。

    “申肃,知道自相矛盾的故事吗?”公是非笑着问道。

    申肃点点头,回答道:“此故事出自《韩非子·难一》,弟子熟读能诵。”

    “好!你知道就好。”公是非道,“师叔问你,你是不是说过委实不知道师叔是不是心口如一之人,对不对?”

    申肃又点点头。申肃确实说过。

    “申肃,师叔再问你——”公是非道,“师叔问你——师叔是善是恶,你是怎么回答的?”

    “回师叔。弟子曾说‘我知道。’”申肃直言不讳。

    公是非摇摇头,道:“申肃,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吗?”

    申肃沉思片刻,道:“我知道。”

    公是非睁大了眼睛,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申肃——公是非稳住了心神,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弟子明白师叔一定会断定弟子犯了自相矛盾的错误。”申肃答道。

    “何以见得?”公是非追问道。

    “因为弟子之前说过‘知道师叔是善是恶’,之后又说‘委实不知师叔是不是心口如一之人’。若弟子前面说的是真,那后面弟子说的话就是自相矛盾。”申肃侃侃而谈,好像谈的不是自己的错误,而是公是非的错误。

    申肃的分析极为有理:既然你了解了公是非的善恶,又怎么会不知道公是非是不是心口如一之人呢?

    这看起来这是两件事,说到底是一回事。

    “既然你承认了错误,师叔就不再责罚于你。不过,儒家算是输了。”公是非振振有词,“申肃,输在师叔的手里,并不冤。”

    “恭喜师叔。”申肃不以为悲,反以为喜,“申肃领教了。”

    “既然如此,师叔不为难你,退下吧。”公是非挥挥手道。

    “师叔,弟子并没有输。”申肃站在那儿不动。

    “你怎没有输?”公是非反问道。

    “请问师叔,您问的是什么问题?”申肃施礼道。

    “师叔问你,师叔是善是恶?”公是非答道。

    “弟子说了答案吗?”申肃再问道。

    公是非一激灵,才知道自己过于激动,刚才失言了。因为,申肃确实没有说过答案——如果就此判定申肃输了,公是非就是以大欺小。

    按照论道的普遍规则,只有申肃答不出问题,或是答出了问题,却被公是非推翻倒地,最后申肃无言反驳,才能后判定申肃失败。

    “那你——”公是非是想知道申肃为何转移了话题。

    “师叔,弟子是为了回答您的问题,才转了那么多弯弯绕,弟子恭请师叔恕罪。”申肃施礼请罪,然后道,“弟子以为,现在弟子可以回答师叔的问题了。”

    “好。申肃,那你现在告诉师叔,师叔到底是善是恶?”公是非逼问道。

    “弟子以为,师叔是善。”申肃道。

    “申肃巧言令色而已。”公是非驳斥道,“申肃以为师叔会认可你的观点吗?申肃错矣。”

    申肃道:“弟子愿听师叔教诲。”

    “申肃小儿,你的心思师叔明白,你以‘师叔是善’媚我,令师叔我不敢言自己之恶,实在是错了。你师叔公是非实乃恶人一个:与朋友交却怀叵测之心;同为儒家弟子,敢相煎以急!如此作为,我就是一个恶人。”公是非道。

    公是非这几句话说的异常的沉重和苦涩——一个人为了胜利,甘愿将自己的劣迹一一在众人面前昭示,其中之痛苦一般人怎会有同感?

    “师叔言重了。弟子怎敢媚情?身为儒家弟子,当知礼义廉耻是儒家的根本,弟子不敢轻言破坏。不然,弟子有何面目立于儒家大堂之上。况且,您是弟子的师叔,若弟子那么做,是对师叔的不恭不敬——弟子不敢!”申肃说的极是诚恳。

    “申肃,你能这么说,师叔深感欣慰。”公是非接着道,“对于师叔刚才所说,你还有何辩驳,师叔洗耳恭听。”

    “师叔言自己乃是恶人。弟子并不认可。”申肃道。

    “申肃直言无妨。”公是非道。

    公是非与荀也辩论,也曾进入这样的环节,公是非的应对早已是如鱼得水。

    坐于高位的荀也开始为申肃捏着一把汗——自己就碰到过公是非如此的阻击,这样的阻击是拿自己的声誉做武器,这样武器几乎无坚不摧。

    道理很简单,公是非自黑到了如此的地步,他还有什么事情,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师叔是善是恶,其实师叔不自知。”申肃道。

    “什么?申肃,你说什么?!”公是非叫道,“先圣说四十不惑——你师叔正是不惑之年,你竟然说‘是善是恶,我不自知’,真是荒唐。”

    公是非逐渐拉高了声调,以表示自己的不瞒。

    “师叔见谅。”申肃永远是礼字当头,“人不知自己的善恶,古已有之,师叔有之,弟子有之。弟子觉得,世上之人或许均有之。”

    “大胆!”李斯喝道,“申肃,敢辱没大王?”

    申肃闻听李斯大喝,一时愣怔在了当场。

    “李大人,申肃绝无此意。”荀也化解道,“大王乃是一国之君,我等乃是臣民——申肃说的不过是我等臣民。”

    “申肃说的正是师公之意,请李大人海涵。”申肃知道李斯之话的分量,只好再此解释道。

    李斯不好再说什么。

    “申肃,好好回答公是非的问题,小心说话!”李斯训诫道。

    申肃赶紧施礼,道:“是!”

    “申肃,你说人不知其善恶,有何依据?”公是非再次问道。

    “师叔,岂不知《诗经》有‘墙有茨’?此诗写到: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师叔可知此诗写的是谁,说的是何事?”申肃问道。

    “卫宣公。”公是非答道,“申肃说到此人,为何?”

    “师叔,您认为卫宣公所做之事如何?”

    公是非沉默不语。

    “师叔,您觉得卫宣公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恶’的吗?”申肃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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