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冰雪从城市中消融，从平原上刮来的风便不再寒冷。偶尔的还会带来一丝一丝的暖意。医科大学院内的小草绽了绿茵，柳树也发出了鹅黄般的绿叶。学生们早已换上了春装，三三两两的行走在校园里。青春、潇洒、活力四射。
李振中这一届的学生已经在毕业分配的大潮中四散奔流，雨点一样扬洒在他们该去的地方，寻绎他们的理想归宿。独有李振中与罗刚还赖在他们的宿舍里，等待着一纸通知。
本来这二人是不愁嫁的，省里的一些医院和外地的医院都有接收他们的意愿，可是罗刚的父母都执意要让罗刚和李振中进省里最权威的人民医院。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省人民医院的王院长又去北京学习。这样就把这哥俩无端的晒在这里。性格火爆的罗刚觉得在同学面前贼没面子，和父母闹起了情绪，就陪着李振中待在宿舍。二人每天除了闲聊胡侃就是看书。李振中看他的医学杂志，罗刚翻着金庸的《鹿鼎记》类的武侠小说。
罗刚看到韦小宝和十三公主在chuang上翻滚的那一段儿，不禁浑身燥热，心猿意马，kù裆里的东西升起了高高的桅杆。恰巧李振中看书看的渴了，拿起茶碗喝水，被李振中看见。李振中偷看了一下，举起茶碗将一杯不温不冷的水悄悄的浇在罗刚的桅杆上。罗刚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扔下了书。李振中哈哈大笑，瞅着罗刚的kù裆说。
李振中:“你跑马了。”（东北方言，遗精）。
罗刚的国字脸腾的红了。激烈的争辩：“我没有。”
李振中：“不信你脱下kù子看看?”
罗刚：“我真没有。”
李振中：“那敢不敢脱？”
李振中说着上来扒罗刚的kù子，罗刚死死的护着自己的kù子不放，二人在屋里喊叫着：“快脱!”“我就不。”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二人停止了打闹。李振中跳下chuang，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位留着马尾头的女孩儿站在门外，一米六七的个头，皮肤白皙，一双晶莹明亮的眼睛，泛着星子一般的光泽，在她的右腮角处长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痣。她纤长的十指间，握着几本书，正是李振中平时所订阅的医学杂志《世界儿科指南》。
“冯丽？你怎么来了？”李振中惊讶的问。
冯丽本能的向屋里望望，虽然她刚才听到了李振中和罗刚议论的内容，并对此产生了某种怀疑，但她看到屋里只有罗刚一个人时，她略感羞涩地笑了。对李振中：“这是第一期，这是第二期，第三期今天刚到。看你没来取，猜想你一定是放寒假了，今天趁休假，赶紧给你送了过来。”
李振中接过书，连声说：“谢谢，太谢谢你了，我这也是毕业了，成天忙，要不早就去你那取了，这还要麻烦你给送过来。”
冯丽听说李振中毕业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故意平静的问李振中；“决定去哪里了吗？”
李振中:“哦！还没有呢！可能会留在省人民医院。”
听说李振中可能会留在省城，冯丽的心就又颤动了一下，眼睛更加明亮了起来。躺在chuang上的罗刚不耐烦的对李振中说：“振中，让人家死站在门外干啥?还不请人家进来?”
李振中这才对冯丽说:“进来吧！我们的宿舍有点乱。”
冯丽没有推辞，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屋。用目光浏览了一下屋子里的环境，当她看到李振中铺上堆满了书时，会心的对李振中说：“你的chuang和我想象的一样儿。”
躲在chuang上的罗刚哧哧的笑出了声来，冯丽立刻羞红了脸，大声质问罗刚：“你笑什么？”
罗刚举起手中的《鹿鼎记》，一板一眼的对冯丽说：“我在看这里面的十三公主，她也在猜测韦小宝的chuang上有什么？”
罗刚说着从chuang上跳下来，拿着书在冯丽的身边晃着脑袋说：“不过韦爵爷的chuang上放的可不是书，而是青儿的背心，沈姑娘的rǔ罩儿，还有……”
冯丽用冷眼看了看罗刚，言辞犀利的说:“韦爵爷不是昨晚喝多尿了kù子吧?”
罗刚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了形，在一个女孩儿面前丢了脸，连忙夹着kù裆跑到了chuang上，用被子蒙上了脸，瓮声瓮气的对李振中说：“李振中，我一会儿我再和你算账。”便倒在chuang上，一声不吭，仿佛死了一般。冯丽轻声对李振中说；“我走了，如果你能留在省城，一定要来书店找我。”
李振中承诺:“那是一定的，我得去你那买书呢！”
冯丽说句谢谢，轻轻地走了，罗刚一骨碌从chuang上蹦下来，指着门外对李振中嚷道：“李振中，我郑重警告你，这辈子你要是敢和她在一起，就永远别认识我这个哥们儿。”
李振中被罗刚这疯狂的举动气乐了，说：“罗刚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还是吃错了什么药？我和她只是顾客与店员的关系，充其量不过是个普通的朋友，怎么会和她在一起?还一辈子，简直就是笑话!”
罗刚也觉得他自己有点儿想多了，是啊！一个堂堂的省医科大学毕业生，怎么会和一个新华书店站柜台的结婚呢？无论是学历，还是兴趣爱好，都不在一个平面上。但是罗刚的气愤还未清除，恨恨的说;“什么东西？一个堂堂的姑娘家，看人哪里不好？专看人家kù裆，真是太没教养了。”
李振中回敬罗刚：“活该，谁让你在人家面前说下流话来着?你还是个大学生呢！”
一条去了麟的鲤鱼被放进油锅，沸腾的油瞬间将鱼身淹没，整间屋子顿时就洋溢起一股炸鱼的芳香。罗刚的父亲罗浩天扎着围裙站在锅前，用锅铲轻轻的铲着鱼身抖动，以防备鱼身粘着锅底，影响鱼的味道和品相。他同自己的儿子一样，长得高大帅气，浓眉大眼，罗刚的母亲则在一边帮厨，随菜刀的起落，一片片洁白的葱花从菜刀底下滚落出来，有的安静的躺倒一边等待主人的安排，有的则不听话的从菜板上滚到地面，散成一支支圆环。
罗母是个保养良好的女人，四十七八岁了，脸上还觅不到一丝皱纹，她面色红润，身体丰腴，一看就是平常养尊处优惯了，她在一旁嚷道：“一个穷学生，还是咱们帮他安排工作，用得着这么费心费力？”
罗父轻轻地抖动着鱼，语气和蔼的说：“你呀！有时就爱用有色眼镜看人，穷学生怎么了？当初咱们不都是从穷学生走过来的吗？咱们还下过乡，cha过队呢！不都是处级干部了？再说了，振中是咱们儿子最好的朋友，爱学习务正事，他和儿子在一起，会带动咱儿子不走歧途。
听了罗父的话，罗母有些不太高兴，白了罗父一眼，没好气的说：“叫你这么说，没他咱儿子还得进监狱不成？”
罗父轻蔑的说：“那还有准儿？这些年你儿子进了多少回拘留所？没有五回，也有三回了吧？”
罗母被噎得一哽，但还是不服气的辩解：“那不都是他小时候的事儿么？现在他也已经学好了，明天就要到医院报到上班了，再也不会和人打架了。”
罗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悠长的说：“那就更不让人放心喽，医院是个什么地方?大染缸啊！”罗父说着，将鱼翻了个身，经刀铲托过的鱼，表皮没有一丝脱落，完整无缺，两端翘起，具有了生时的形态，仿佛跃身一纵，就能从锅里蹦出来。”
“我发现了，不管儿子怎么做，就是不对。你就是看不起自己的儿子！”罗母缓缓的放下菜刀，发出很大的的声响，然后shen.出rou呼呼的小手，把切好的葱花抓到一个洁白的瓷碗里，生气的说：“你一个人干吧！我去给儿子打传呼，让他早点儿回来。”
罗父：“别忘了，让他到楼下商店捎几瓶啤酒上来，从今以后，他也是一名人民的医生了，今晚咱们一家好好的庆贺庆贺。”
罗母的神情顿时好转，欣悦的说：“这还像句当父亲该说的话!”
罗父失望的摇摇头，显然他不赞同罗母的观点。在他的人生字典里，父亲二字永远是严与慈相辅相承的，尤其是对罗刚这样的孩子，稍有纵容，他就不知道会给你惹出什么祸回来。罗母走近电话机，摁免提说：“请呼9525167留言，带李振中回家吃饭，再买一兜啤酒，要青岛牌的。”
此时，罗刚与李振中已经离开了宿舍，正在操场上和几名低年级的学生们抢篮球。二人的球技都不怎么好，站在篮板底下，各张着两只手，球纷纷被那几个学弟抢了，在篮框里灌得春风得意，他们二人也不气愤，大声的呼喊着，夸张的晃动着，仿佛他俩就是这篮球场上的主人，天之骄子。
这时，罗刚身上的BP机响了，罗刚停止了动作，拿起BP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兴奋的对李振中呼喊;“振中，我们赢了。”
李振中有些发懵，因为这现场只是一场游戏，并非是比赛，根本就不存在着谁输谁赢的问题，赢这个字从何而来呢？
看李振中一脸的迷茫，罗刚拿着BP机来到李振中面前，看着上面的文字跟李振中解释：“家里让我带你回家吃饭，还让我带啤酒，这说明什么?说明老爸老妈已经将我们的工作落实，要给我们庆祝呢！”
李振中也从这行文字悟透了玄机，说：“有可能！”
二人这才真正的高兴起来，相互击了一下手掌。罗刚说：“走，回家吃饭去。”
李振中停顿了一下，对罗刚说：“再看看我们的母校吧！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属于这里了。”
罗刚不耐烦的说;“原来我们也不属于这里，它不过是我们人生的一个修道场而已。何必卿卿我我？儿女情长？还是回家吃饭，看有什么好消息？”
罗刚说完，搂着李振中的肩膀向外走去。他们身后的教学楼里，正传来中医系学生背诵中药二十八反的声音：“人参最怕五灵脂，芒硝硝石最相争……”
事实果然如罗刚所预想的那样，省人民医院院长王怀山从北京一结束学习，就给罗刚的父亲罗浩天打电话，让罗刚和李振中明天就到省人民医院报到。得知这个消息，罗父罗母虽然谈不上什么惊喜，但是考虑到多年培育大的儿子即将走上工作岗位了，还是做了一番精心的策划与准备工作。尤其是罗刚的父亲罗浩天，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儿子的习性，又在罗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多准备了几道菜，他要让自己儿子的人生的旅途上，永远不会孤独，这是一个天下父亲的苦心。做母亲的永远也体会不到，她们会以为这是男人的幼稚，其实只有男人才懂得，从古至今，任何一场成功，都离不开朋友的帮助和支持。
摆在罗家餐桌上的，是四个字，极尽可能。相对于濒临大海的城市，居住在内陆的人，饭食可能要单调很多，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市场上除了萝卜，白菜、土豆、大葱这些耐贮存的东西，几乎看不到一丝绿意。而今天罗家的餐桌上，除了碧绿的尖椒，韭菜、还有鹅huang色的蒜苗、橙红的西红柿，这些都是那个时代你有多少钱也难以买到的东西。就像大唐朝时，冬天里的一片黄瓜可以卖到一两黄金一样珍贵。季节永远是上帝赏赐给穷人的，贱民的。不管是谁，一旦拥有了权势与财富。就可以冬不再冷，夏不再热，甚至可以蹲在铺满鹅毛的茅坑里拉屎。
李振中和罗家人围坐在桌前，虽然他也是罗家的常客，但是这满桌的酒菜还是令他感到有些拘束与不安。他在内心隐约的感觉到，今晚绝不是吃饭没那么简单。罗刚的父母一定会有什么话，或者是什么事要说。所以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顿旋风筷子把自己的肚子填饱，然后放下筷子匆匆走人，他在心中做好了听从罗父或者罗母训话的准备。因此，他将身体坐的笔直，两只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那样子好像不是来赴宴，而是来参加一场严肃的听课。
罗父从桌子底下拿起啤酒，用启子打开，笑容可掬的说：“两位公子，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步入社会，成为国家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了。我们两个勉强可以称作老人的老人为你们张罗了一个下午，做了一桌菜，预祝你们工作顺利，事业有成。”
罗刚：“谢谢爸！”
李振中：“谢谢罗叔、罗婶。”
罗父摆了摆手说：“都是一家人，客气话就不要说了，来，咱们把酒倒上，共饮一杯。”
罗刚：“爸，我倒吧？”
罗父：“不，这杯酒必须爸倒，爸和妈生你养你二十二年，不敢说是辛苦吧！终于把你培养成人了，这杯酒算是爸为你的人生践行。同时，也代振中的父母为振中的人生践行。”
李振中：“谢谢罗叔！”
罗刚：“谢爸！”
“嗯……”，坐在一边久未发声的罗母在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像是无意中的清理嗓子，又好像是在提醒什么？聪明的罗父在给自己的儿子和李振中的酒杯贮满酒后，优雅地转过ting拔的腰身，绅士的问妻子：“尊敬的刘雨欣女士，请你给我们指导几句吧？你是母亲，比我这做父亲的更有发言权”。
罗母用她略显臃肿的眼睛，不失深情的望了自己伟岸的丈夫一眼，肥嘟嘟的脸上绽出平常人家女人难有的笑意，是温馨，是幸福，更是一种莫大的知足。做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能爬上处长的高位，老公帅气，儿子潇洒，又即将参加工作，是啊！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她更幸福呢？罗母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这是久经官场的人在发表重要讲话前的习惯性动作，这个动作既是对听众的尊重，同时，也是为了压场。
“今天，我真的很高兴”，罗母的开场白同样具有官场的味道。“怎么说呢？记得我和老罗刚恋爱那会儿……”罗母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显然她已被自己内心的情绪所感染。“那时，我们就憧憬着，生一个像你爸爸一样英俊帅气的男孩儿，为罗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因为你爸爸已经是三代单传，苍天不负苦心人，当我怀胎十月，分娩的时候，我们的愿望真的实现了，那时我高兴的，躺在产chuang上，一口气吃下了罗刚奶奶给煮的八个鸡蛋。时至今日，我一看到鸡蛋都反胃……”
“今天没有鸡蛋”。罗父指着满桌子的菜肴，像是对罗母表白心迹，然后又对李振中说：“你罗婶不吃鸡蛋，生罗刚时吃伤了，若是请你罗婶吃饭，记住千万别做鸡蛋”。
李振中听话的点点头。罗母接着说：“为了让我们的儿子健康的成长，我们给他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叫罗刚，希望他勇猛、刚强，因为那时我们的国家刚刚经过十年动乱，经济不景气，国力衰微，还有盼望国家刚强的意愿，没想到，这个孩子他太刚强了，有些过了头，从幼儿园开始他就打架……”
罗母说到此处，罗刚的两眼立即绽放出野兽看到猎物一样的光芒，他抢过母亲的话，对李振中说：“你不知道，我上幼儿园第一天，治国哥就和我抢玩具，让我拿起那个金箍棒一下子就把他打趴了，从那开始我就成了财政厅大院儿的老大”。
“儿子，这个场合就不要再提你的光荣历史了，还是听你妈把话说完，这些年全靠她精心培养你，没有她，现在你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罗父用慈祥的语气打断儿子的话，可以看得出，他对这个家是多么的热爱，对自己的亲人是多么的关心，在儿子的朋友面前，他给了儿子一个做父亲的少有的温柔。
罗刚吐了吐舌头，向李振中做了一个鬼脸，罗母这才说：“那些年，我以为我的儿子完蛋了，将来不是个地痞，就是流氓，没有想到我的儿子会在18岁那年摇身一变，羽化成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医科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罗母说到这里，流出了幸福的眼泪，罗刚连忙拿起面前的面巾纸递给母亲。罗母揉了揉眼泪，笑着说：“我可能是老了，最近老爱激动”。
罗刚说：“妈，你不老，你还年轻着呢！”
罗母一扬疏眉，自豪的说：“妈当然不老，妈今年才47周，正是年富力强，不过妈想好了，妈把前半生献给了祖国，后半生该顾顾自己的家了，下个阶段，你要抓紧时间给我恋爱、结婚、生孩子，妈要趁着年轻好好培养我的孙子，千万不能象你那样，撒手没人管，四处打架。”
罗刚苦着脸说：“妈，没必要那么急吧？人家上了四年大学，多苦啊？现在好容易熬到毕业了，你不让人家玩两年，就催着人家结婚生孩子”。
罗母一板一眼的说：“结婚也不影响你玩啊？我不和你说了么？孩子我管，你们该咋玩咋玩儿，好了，这个话题咱就不多说了，下面的程序交给你爸，咱们开始，菜要凉了。”
罗母说完，用赞许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丈夫。罗父从座位上站起身，端起酒杯，郑重地说：“感谢夫人的重视，下面我宣布，李振中、罗刚参加工作家庭祝福晚宴现在开始，我谨代表全家祝福两位莘莘学子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奋发有为，为祖国和人民多做贡献，来，干杯！”
“干杯！”罗母三人同样站起身，八目相对，在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中，四人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出乎李振中意料，罗父罗母并没有什么正式的话叮嘱自己和罗刚，他们仍象平常一样谈社会、谈人生，并不断的提醒他，让他多吃菜。这让有些拘谨的李振中稍稍放松了一些，坐姿也不再那么ting拔，手里的筷子也随着自己的意愿圈圈点点。但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当然不会体察到更深的层面，人家把你工作这样的终身大事都无条件的给你解决了，还用人家和你说什么呢？多说一句，人家都有邀功之嫌，就凭你李振中一介穷学生，又能给人家什么回报呢？
晚宴过后，李振中就住在了罗家。罗家的房子很大，三室一厅，而且是新楼，墙上粘着刚刚流行的壁纸，上面满是印唐诗宋词的花纹，地上铺的地板是楠竹的，桔红色，每一片都散发着玉石一样莹润的光泽。
李振中站在楼窗前，一轮朗月悬于天际，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几颗大而亮的星星嵌在上面一闪一闪，孩子的眼神一般地调皮。轻风从敞开着窗户吹进来，杂陈着烟火的气息。俯瞰着城市中的万家灯火，想着自己即将扎根在这座城市，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李振中的心就如二月里的春潮，奔腾汹涌起来。
在李振中童年的所有梦想中，成为一名医生，给病人解除痛苦是最瑰丽的一个，它就象一棵巨大的果实，结在李振中理想之树的最顶端，它距李振中最远、最遥不可及，但是属它长得最稳，也最结实，其他的诸如当学霸、当诗人等，要么随着季节的推移，被他实现了，要么还没等他shen手，就已经落在地上，被抛弃在记忆的角落，不刻意地提醒，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只有当医生这个梦如影随形，从萌发的那一刻，就一刻不停地疯长，直到在他的心里盘根错节的长成了一棵大树。
“明天我就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了，我的第一个患者是谁？男孩？还是女孩儿？对，我要把听诊器的头儿放在手心里捂热，别让它刺激到孩子的皮肤，婴幼儿的皮肤敏.感着呢！如果他或她得的是胃肠系统毛病，我最好给她用头孢类的药，呼吸系统的呢？也还是用头孢吧！相对于其他抗生素来说，头孢见效快，用得也比较安全。对了，医院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办公室呢？是一人一间？还是多人一间？最好还是一人一间，那样我就可以住在办公室里，没事时看看书……”李振中这一刻的思绪就如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广袤的空间里纵横驰骋，无拘无束，直到夜深得万籁俱寂，他仍没有丝毫睡意，站在壁纸前，一首一首的默读着上面的古诗。
“但使庐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yin山”，“黄沙百战穿父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夜的折腾，傍黎明时分李振中终于困倦了，和衣躺在chuang上，连灯也未关，沉稳的睡去。直睡到日上三竿，他才被阳光晒醒，觉得身上潮乎乎的，粘得难受，用手一摸额头与腋窝，底下全是汗，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儿。他用目光四下里逡巡一遍，屋子里出奇的安静，他猛然想起今天要去医院报到的，不由心里一惊，一骨碌从chuang上坐起身来。推开门，来到客厅。客厅里也静悄悄的，只有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在有板有眼的发出有节奏的“卡哒”声。
李振中看了一眼时间，已是上午九点，他猜测罗叔罗婶一定是上班去了，罗刚还没起chuang，于是他来到罗刚的卧室门口，敲门喊道：“刚子，快起来，九点了。”
罗刚穿着SanJiaokù，打开屋门，露出健美的腰身，他打着哈欠说：“九点了?”
李振中指着墙上的石英钟说：“你看看，不九点了咋的？”
罗刚用几分疑惑的口气说：“老爸老妈今天怎么了？这么重要的一天竟然没喊我？”
李振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罗刚，因为在他的思维中存在着相同的观念，今天是他们走上工作岗位的第一天，罗叔罗婶应该早早的把他们喊醒，让他们收拾得精神抖擞，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去揭开他们的人生序幕才是。这就是代沟。昨天晚上，罗浩天和刘雨欣在卧室里，听到了李振中的脚步声和罗刚躺在chuang辗转反侧的声音，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和李振中兴奋得难以成眠，就没有打扰他们，悄悄做好了早餐，上班去了，至于罗刚和李振中认为的人生序幕问题，在他们眼里只是牛魔王老婆zui里的芭蕉扇，可大可小，做为省财政厅的行财处长，主管全省各行政单位的财政经费划拨，要给自己的儿子和同学安排个工作不用说话，放个废纸也有人接，何况他们是正规院校的大学毕业生，按照国家政策，就该给他们安置工作的。
“赶紧穿衣服，走吧！”李振中催促罗刚。
“我尿泡尿！”罗刚说着，向洗手间走去。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振中：“罗刚，电话。”
罗刚：“你接吧！肯定是老妈打来的，看咱们起来没有？”李振中来接电话，电话果然是罗母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告诉李振中，早餐已经做好了，就在厨房的餐桌上，鸡蛋和牛.奶在电饭煲里热着，如果不爱吃，可以到小区的早餐铺去喝粥，那里的皮蛋瘦rou粥味道还不错，一定要吃了再走，不要急，工作的事大人已经给你们安排妥当了，只要今天去报到就可以，工作嘛，一旦参加了，就是一辈子，有多是时间去做。
李振中答应着，心里产生一股强烈的暖流，犹如大西洋九月的季风，让人温暖、陶醉。在省城里，他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罗刚一家给他的关心刻进他的骨髓，让他终生难忘。
“是老妈的电话？”罗刚在洗手间里刷牙，语气含糊的问。
“是”。李振中回答。
“啥事儿？”
“老妈让咱们吃完早饭再走。”
“这老太太一辈子不操心别的，就是让我吃饭，吃饭！”罗刚把zui里的白沫吐到水池里，然后拧开水龙头，冲冲牙牙刷，开始洗脸。
“你家罗婶这是心疼你呢！你还不领情！”李振中说着，拉开厨房的门，餐桌上，摆放着一颗人类母亲的心，盐焗花生米，rou丝炒榨菜，凉拌西芹，还有一盘洁白藕片。主食有烙饼，还有花卷和馒头。虽然李振中已经在罗家用过很多次的早餐，但是如此丰盛的，还是第一次，他猜想，这一是罗叔叔从外面买回来的，因为他没有听到罗婶使用油烟机做饭的声音。
“那就吃，反正已经迟到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罗刚用毛巾擦完脸，把毛巾往脸池子一摔，然后拿起紫檀木的梳子，对着镜子认真地梳理他的头发。
当冰雪从城市中消融，从平原上刮来的风便不再寒冷。偶尔的还会带来一丝一丝的暖意。医科大学院内的小草绽了绿茵，柳树也发出了鹅黄般的绿叶。学生们早已换上了春装，三三两两的行走在校园里。青春、潇洒、活力四射。
李振中这一届的学生已经在毕业分配的大潮中四散奔流，雨点一样扬洒在他们该去的地方，寻绎他们的理想归宿。独有李振中与罗刚还赖在他们的宿舍里，等待着一纸通知。
本来这二人是不愁嫁的，省里的一些医院和外地的医院都有接收他们的意愿，可是罗刚的父母都执意要让罗刚和李振中进省里最权威的人民医院。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省人民医院的王院长又去北京学习。这样就把这哥俩无端的晒在这里。性格火爆的罗刚觉得在同学面前贼没面子，和父母闹起了情绪，就陪着李振中待在宿舍。二人每天除了闲聊胡侃就是看书。李振中看他的医学杂志，罗刚翻着金庸的《鹿鼎记》类的武侠小说。
罗刚看到韦小宝和十三公主在chuang上翻滚的那一段儿，不禁浑身燥热，心猿意马，kù裆里的东西升起了高高的桅杆。恰巧李振中看书看的渴了，拿起茶碗喝水，被李振中看见。李振中偷看了一下，举起茶碗将一杯不温不冷的水悄悄的浇在罗刚的桅杆上。罗刚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扔下了书。李振中哈哈大笑，瞅着罗刚的kù裆说。
李振中:“你跑马了。”（东北方言，遗精）。
罗刚的国字脸腾的红了。激烈的争辩：“我没有。”
李振中：“不信你脱下kù子看看?”
罗刚：“我真没有。”
李振中：“那敢不敢脱？”
李振中说着上来扒罗刚的kù子，罗刚死死的护着自己的kù子不放，二人在屋里喊叫着：“快脱!”“我就不。”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二人停止了打闹。李振中跳下chuang，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位留着马尾头的女孩儿站在门外，一米六七的个头，皮肤白皙，一双晶莹明亮的眼睛，泛着星子一般的光泽，在她的右腮角处长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痣。她纤长的十指间，握着几本书，正是李振中平时所订阅的医学杂志《世界儿科指南》。
“冯丽？你怎么来了？”李振中惊讶的问。
冯丽本能的向屋里望望，虽然她刚才听到了李振中和罗刚议论的内容，并对此产生了某种怀疑，但她看到屋里只有罗刚一个人时，她略感羞涩地笑了。对李振中：“这是第一期，这是第二期，第三期今天刚到。看你没来取，猜想你一定是放寒假了，今天趁休假，赶紧给你送了过来。”
李振中接过书，连声说：“谢谢，太谢谢你了，我这也是毕业了，成天忙，要不早就去你那取了，这还要麻烦你给送过来。”
冯丽听说李振中毕业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故意平静的问李振中；“决定去哪里了吗？”
李振中:“哦！还没有呢！可能会留在省人民医院。”
听说李振中可能会留在省城，冯丽的心就又颤动了一下，眼睛更加明亮了起来。躺在chuang上的罗刚不耐烦的对李振中说：“振中，让人家死站在门外干啥?还不请人家进来?”
李振中这才对冯丽说:“进来吧！我们的宿舍有点乱。”
冯丽没有推辞，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屋。用目光浏览了一下屋子里的环境，当她看到李振中铺上堆满了书时，会心的对李振中说：“你的chuang和我想象的一样儿。”
躲在chuang上的罗刚哧哧的笑出了声来，冯丽立刻羞红了脸，大声质问罗刚：“你笑什么？”
罗刚举起手中的《鹿鼎记》，一板一眼的对冯丽说：“我在看这里面的十三公主，她也在猜测韦小宝的chuang上有什么？”
罗刚说着从chuang上跳下来，拿着书在冯丽的身边晃着脑袋说：“不过韦爵爷的chuang上放的可不是书，而是青儿的背心，沈姑娘的rǔ罩儿，还有……”
冯丽用冷眼看了看罗刚，言辞犀利的说:“韦爵爷不是昨晚喝多尿了kù子吧?”
罗刚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了形，在一个女孩儿面前丢了脸，连忙夹着kù裆跑到了chuang上，用被子蒙上了脸，瓮声瓮气的对李振中说：“李振中，我一会儿我再和你算账。”便倒在chuang上，一声不吭，仿佛死了一般。冯丽轻声对李振中说；“我走了，如果你能留在省城，一定要来书店找我。”
李振中承诺:“那是一定的，我得去你那买书呢！”
冯丽说句谢谢，轻轻地走了，罗刚一骨碌从chuang上蹦下来，指着门外对李振中嚷道：“李振中，我郑重警告你，这辈子你要是敢和她在一起，就永远别认识我这个哥们儿。”
李振中被罗刚这疯狂的举动气乐了，说：“罗刚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还是吃错了什么药？我和她只是顾客与店员的关系，充其量不过是个普通的朋友，怎么会和她在一起?还一辈子，简直就是笑话!”
罗刚也觉得他自己有点儿想多了，是啊！一个堂堂的省医科大学毕业生，怎么会和一个新华书店站柜台的结婚呢？无论是学历，还是兴趣爱好，都不在一个平面上。但是罗刚的气愤还未清除，恨恨的说;“什么东西？一个堂堂的姑娘家，看人哪里不好？专看人家kù裆，真是太没教养了。”
李振中回敬罗刚：“活该，谁让你在人家面前说下流话来着?你还是个大学生呢！”
一条去了麟的鲤鱼被放进油锅，沸腾的油瞬间将鱼身淹没，整间屋子顿时就洋溢起一股炸鱼的芳香。罗刚的父亲罗浩天扎着围裙站在锅前，用锅铲轻轻的铲着鱼身抖动，以防备鱼身粘着锅底，影响鱼的味道和品相。他同自己的儿子一样，长得高大帅气，浓眉大眼，罗刚的母亲则在一边帮厨，随菜刀的起落，一片片洁白的葱花从菜刀底下滚落出来，有的安静的躺倒一边等待主人的安排，有的则不听话的从菜板上滚到地面，散成一支支圆环。
罗母是个保养良好的女人，四十七八岁了，脸上还觅不到一丝皱纹，她面色红润，身体丰腴，一看就是平常养尊处优惯了，她在一旁嚷道：“一个穷学生，还是咱们帮他安排工作，用得着这么费心费力？”
罗父轻轻地抖动着鱼，语气和蔼的说：“你呀！有时就爱用有色眼镜看人，穷学生怎么了？当初咱们不都是从穷学生走过来的吗？咱们还下过乡，cha过队呢！不都是处级干部了？再说了，振中是咱们儿子最好的朋友，爱学习务正事，他和儿子在一起，会带动咱儿子不走歧途。
听了罗父的话，罗母有些不太高兴，白了罗父一眼，没好气的说：“叫你这么说，没他咱儿子还得进监狱不成？”
罗父轻蔑的说：“那还有准儿？这些年你儿子进了多少回拘留所？没有五回，也有三回了吧？”
罗母被噎得一哽，但还是不服气的辩解：“那不都是他小时候的事儿么？现在他也已经学好了，明天就要到医院报到上班了，再也不会和人打架了。”
罗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悠长的说：“那就更不让人放心喽，医院是个什么地方?大染缸啊！”罗父说着，将鱼翻了个身，经刀铲托过的鱼，表皮没有一丝脱落，完整无缺，两端翘起，具有了生时的形态，仿佛跃身一纵，就能从锅里蹦出来。”
“我发现了，不管儿子怎么做，就是不对。你就是看不起自己的儿子！”罗母缓缓的放下菜刀，发出很大的的声响，然后shen.出rou呼呼的小手，把切好的葱花抓到一个洁白的瓷碗里，生气的说：“你一个人干吧！我去给儿子打传呼，让他早点儿回来。”
罗父：“别忘了，让他到楼下商店捎几瓶啤酒上来，从今以后，他也是一名人民的医生了，今晚咱们一家好好的庆贺庆贺。”
罗母的神情顿时好转，欣悦的说：“这还像句当父亲该说的话!”
罗父失望的摇摇头，显然他不赞同罗母的观点。在他的人生字典里，父亲二字永远是严与慈相辅相承的，尤其是对罗刚这样的孩子，稍有纵容，他就不知道会给你惹出什么祸回来。罗母走近电话机，摁免提说：“请呼9525167留言，带李振中回家吃饭，再买一兜啤酒，要青岛牌的。”
此时，罗刚与李振中已经离开了宿舍，正在操场上和几名低年级的学生们抢篮球。二人的球技都不怎么好，站在篮板底下，各张着两只手，球纷纷被那几个学弟抢了，在篮框里灌得春风得意，他们二人也不气愤，大声的呼喊着，夸张的晃动着，仿佛他俩就是这篮球场上的主人，天之骄子。
这时，罗刚身上的BP机响了，罗刚停止了动作，拿起BP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兴奋的对李振中呼喊;“振中，我们赢了。”
李振中有些发懵，因为这现场只是一场游戏，并非是比赛，根本就不存在着谁输谁赢的问题，赢这个字从何而来呢？
看李振中一脸的迷茫，罗刚拿着BP机来到李振中面前，看着上面的文字跟李振中解释：“家里让我带你回家吃饭，还让我带啤酒，这说明什么?说明老爸老妈已经将我们的工作落实，要给我们庆祝呢！”
李振中也从这行文字悟透了玄机，说：“有可能！”
二人这才真正的高兴起来，相互击了一下手掌。罗刚说：“走，回家吃饭去。”
李振中停顿了一下，对罗刚说：“再看看我们的母校吧！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属于这里了。”
罗刚不耐烦的说;“原来我们也不属于这里，它不过是我们人生的一个修道场而已。何必卿卿我我？儿女情长？还是回家吃饭，看有什么好消息？”
罗刚说完，搂着李振中的肩膀向外走去。他们身后的教学楼里，正传来中医系学生背诵中药二十八反的声音：“人参最怕五灵脂，芒硝硝石最相争……”
事实果然如罗刚所预想的那样，省人民医院院长王怀山从北京一结束学习，就给罗刚的父亲罗浩天打电话，让罗刚和李振中明天就到省人民医院报到。得知这个消息，罗父罗母虽然谈不上什么惊喜，但是考虑到多年培育大的儿子即将走上工作岗位了，还是做了一番精心的策划与准备工作。尤其是罗刚的父亲罗浩天，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深知儿子的习性，又在罗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多准备了几道菜，他要让自己儿子的人生的旅途上，永远不会孤独，这是一个天下父亲的苦心。做母亲的永远也体会不到，她们会以为这是男人的幼稚，其实只有男人才懂得，从古至今，任何一场成功，都离不开朋友的帮助和支持。
摆在罗家餐桌上的，是四个字，极尽可能。相对于濒临大海的城市，居住在内陆的人，饭食可能要单调很多，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市场上除了萝卜，白菜、土豆、大葱这些耐贮存的东西，几乎看不到一丝绿意。而今天罗家的餐桌上，除了碧绿的尖椒，韭菜、还有鹅huang色的蒜苗、橙红的西红柿，这些都是那个时代你有多少钱也难以买到的东西。就像大唐朝时，冬天里的一片黄瓜可以卖到一两黄金一样珍贵。季节永远是上帝赏赐给穷人的，贱民的。不管是谁，一旦拥有了权势与财富。就可以冬不再冷，夏不再热，甚至可以蹲在铺满鹅毛的茅坑里拉屎。
李振中和罗家人围坐在桌前，虽然他也是罗家的常客，但是这满桌的酒菜还是令他感到有些拘束与不安。他在内心隐约的感觉到，今晚绝不是吃饭没那么简单。罗刚的父母一定会有什么话，或者是什么事要说。所以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顿旋风筷子把自己的肚子填饱，然后放下筷子匆匆走人，他在心中做好了听从罗父或者罗母训话的准备。因此，他将身体坐的笔直，两只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那样子好像不是来赴宴，而是来参加一场严肃的听课。
罗父从桌子底下拿起啤酒，用启子打开，笑容可掬的说：“两位公子，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步入社会，成为国家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了。我们两个勉强可以称作老人的老人为你们张罗了一个下午，做了一桌菜，预祝你们工作顺利，事业有成。”
罗刚：“谢谢爸！”
李振中：“谢谢罗叔、罗婶。”
罗父摆了摆手说：“都是一家人，客气话就不要说了，来，咱们把酒倒上，共饮一杯。”
罗刚：“爸，我倒吧？”
罗父：“不，这杯酒必须爸倒，爸和妈生你养你二十二年，不敢说是辛苦吧！终于把你培养成人了，这杯酒算是爸为你的人生践行。同时，也代振中的父母为振中的人生践行。”
李振中：“谢谢罗叔！”
罗刚：“谢爸！”
“嗯……”，坐在一边久未发声的罗母在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像是无意中的清理嗓子，又好像是在提醒什么？聪明的罗父在给自己的儿子和李振中的酒杯贮满酒后，优雅地转过ting拔的腰身，绅士的问妻子：“尊敬的刘雨欣女士，请你给我们指导几句吧？你是母亲，比我这做父亲的更有发言权”。
罗母用她略显臃肿的眼睛，不失深情的望了自己伟岸的丈夫一眼，肥嘟嘟的脸上绽出平常人家女人难有的笑意，是温馨，是幸福，更是一种莫大的知足。做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能爬上处长的高位，老公帅气，儿子潇洒，又即将参加工作，是啊！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她更幸福呢？罗母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这是久经官场的人在发表重要讲话前的习惯性动作，这个动作既是对听众的尊重，同时，也是为了压场。
“今天，我真的很高兴”，罗母的开场白同样具有官场的味道。“怎么说呢？记得我和老罗刚恋爱那会儿……”罗母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显然她已被自己内心的情绪所感染。“那时，我们就憧憬着，生一个像你爸爸一样英俊帅气的男孩儿，为罗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因为你爸爸已经是三代单传，苍天不负苦心人，当我怀胎十月，分娩的时候，我们的愿望真的实现了，那时我高兴的，躺在产chuang上，一口气吃下了罗刚奶奶给煮的八个鸡蛋。时至今日，我一看到鸡蛋都反胃……”
“今天没有鸡蛋”。罗父指着满桌子的菜肴，像是对罗母表白心迹，然后又对李振中说：“你罗婶不吃鸡蛋，生罗刚时吃伤了，若是请你罗婶吃饭，记住千万别做鸡蛋”。
李振中听话的点点头。罗母接着说：“为了让我们的儿子健康的成长，我们给他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叫罗刚，希望他勇猛、刚强，因为那时我们的国家刚刚经过十年动乱，经济不景气，国力衰微，还有盼望国家刚强的意愿，没想到，这个孩子他太刚强了，有些过了头，从幼儿园开始他就打架……”
罗母说到此处，罗刚的两眼立即绽放出野兽看到猎物一样的光芒，他抢过母亲的话，对李振中说：“你不知道，我上幼儿园第一天，治国哥就和我抢玩具，让我拿起那个金箍棒一下子就把他打趴了，从那开始我就成了财政厅大院儿的老大”。
“儿子，这个场合就不要再提你的光荣历史了，还是听你妈把话说完，这些年全靠她精心培养你，没有她，现在你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罗父用慈祥的语气打断儿子的话，可以看得出，他对这个家是多么的热爱，对自己的亲人是多么的关心，在儿子的朋友面前，他给了儿子一个做父亲的少有的温柔。
罗刚吐了吐舌头，向李振中做了一个鬼脸，罗母这才说：“那些年，我以为我的儿子完蛋了，将来不是个地痞，就是流氓，没有想到我的儿子会在18岁那年摇身一变，羽化成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医科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罗母说到这里，流出了幸福的眼泪，罗刚连忙拿起面前的面巾纸递给母亲。罗母揉了揉眼泪，笑着说：“我可能是老了，最近老爱激动”。
罗刚说：“妈，你不老，你还年轻着呢！”
罗母一扬疏眉，自豪的说：“妈当然不老，妈今年才47周，正是年富力强，不过妈想好了，妈把前半生献给了祖国，后半生该顾顾自己的家了，下个阶段，你要抓紧时间给我恋爱、结婚、生孩子，妈要趁着年轻好好培养我的孙子，千万不能象你那样，撒手没人管，四处打架。”
罗刚苦着脸说：“妈，没必要那么急吧？人家上了四年大学，多苦啊？现在好容易熬到毕业了，你不让人家玩两年，就催着人家结婚生孩子”。
罗母一板一眼的说：“结婚也不影响你玩啊？我不和你说了么？孩子我管，你们该咋玩咋玩儿，好了，这个话题咱就不多说了，下面的程序交给你爸，咱们开始，菜要凉了。”
罗母说完，用赞许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丈夫。罗父从座位上站起身，端起酒杯，郑重地说：“感谢夫人的重视，下面我宣布，李振中、罗刚参加工作家庭祝福晚宴现在开始，我谨代表全家祝福两位莘莘学子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奋发有为，为祖国和人民多做贡献，来，干杯！”
“干杯！”罗母三人同样站起身，八目相对，在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中，四人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出乎李振中意料，罗父罗母并没有什么正式的话叮嘱自己和罗刚，他们仍象平常一样谈社会、谈人生，并不断的提醒他，让他多吃菜。这让有些拘谨的李振中稍稍放松了一些，坐姿也不再那么ting拔，手里的筷子也随着自己的意愿圈圈点点。但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当然不会体察到更深的层面，人家把你工作这样的终身大事都无条件的给你解决了，还用人家和你说什么呢？多说一句，人家都有邀功之嫌，就凭你李振中一介穷学生，又能给人家什么回报呢？
晚宴过后，李振中就住在了罗家。罗家的房子很大，三室一厅，而且是新楼，墙上粘着刚刚流行的壁纸，上面满是印唐诗宋词的花纹，地上铺的地板是楠竹的，桔红色，每一片都散发着玉石一样莹润的光泽。
李振中站在楼窗前，一轮朗月悬于天际，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几颗大而亮的星星嵌在上面一闪一闪，孩子的眼神一般地调皮。轻风从敞开着窗户吹进来，杂陈着烟火的气息。俯瞰着城市中的万家灯火，想着自己即将扎根在这座城市，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李振中的心就如二月里的春潮，奔腾汹涌起来。
在李振中童年的所有梦想中，成为一名医生，给病人解除痛苦是最瑰丽的一个，它就象一棵巨大的果实，结在李振中理想之树的最顶端，它距李振中最远、最遥不可及，但是属它长得最稳，也最结实，其他的诸如当学霸、当诗人等，要么随着季节的推移，被他实现了，要么还没等他shen手，就已经落在地上，被抛弃在记忆的角落，不刻意地提醒，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只有当医生这个梦如影随形，从萌发的那一刻，就一刻不停地疯长，直到在他的心里盘根错节的长成了一棵大树。
“明天我就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了，我的第一个患者是谁？男孩？还是女孩儿？对，我要把听诊器的头儿放在手心里捂热，别让它刺激到孩子的皮肤，婴幼儿的皮肤敏.感着呢！如果他或她得的是胃肠系统毛病，我最好给她用头孢类的药，呼吸系统的呢？也还是用头孢吧！相对于其他抗生素来说，头孢见效快，用得也比较安全。对了，医院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办公室呢？是一人一间？还是多人一间？最好还是一人一间，那样我就可以住在办公室里，没事时看看书……”李振中这一刻的思绪就如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广袤的空间里纵横驰骋，无拘无束，直到夜深得万籁俱寂，他仍没有丝毫睡意，站在壁纸前，一首一首的默读着上面的古诗。
“但使庐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yin山”，“黄沙百战穿父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夜的折腾，傍黎明时分李振中终于困倦了，和衣躺在chuang上，连灯也未关，沉稳的睡去。直睡到日上三竿，他才被阳光晒醒，觉得身上潮乎乎的，粘得难受，用手一摸额头与腋窝，底下全是汗，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儿。他用目光四下里逡巡一遍，屋子里出奇的安静，他猛然想起今天要去医院报到的，不由心里一惊，一骨碌从chuang上坐起身来。推开门，来到客厅。客厅里也静悄悄的，只有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在有板有眼的发出有节奏的“卡哒”声。
李振中看了一眼时间，已是上午九点，他猜测罗叔罗婶一定是上班去了，罗刚还没起chuang，于是他来到罗刚的卧室门口，敲门喊道：“刚子，快起来，九点了。”
罗刚穿着SanJiaokù，打开屋门，露出健美的腰身，他打着哈欠说：“九点了?”
李振中指着墙上的石英钟说：“你看看，不九点了咋的？”
罗刚用几分疑惑的口气说：“老爸老妈今天怎么了？这么重要的一天竟然没喊我？”
李振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罗刚，因为在他的思维中存在着相同的观念，今天是他们走上工作岗位的第一天，罗叔罗婶应该早早的把他们喊醒，让他们收拾得精神抖擞，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去揭开他们的人生序幕才是。这就是代沟。昨天晚上，罗浩天和刘雨欣在卧室里，听到了李振中的脚步声和罗刚躺在chuang辗转反侧的声音，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和李振中兴奋得难以成眠，就没有打扰他们，悄悄做好了早餐，上班去了，至于罗刚和李振中认为的人生序幕问题，在他们眼里只是牛魔王老婆zui里的芭蕉扇，可大可小，做为省财政厅的行财处长，主管全省各行政单位的财政经费划拨，要给自己的儿子和同学安排个工作不用说话，放个废纸也有人接，何况他们是正规院校的大学毕业生，按照国家政策，就该给他们安置工作的。
“赶紧穿衣服，走吧！”李振中催促罗刚。
“我尿泡尿！”罗刚说着，向洗手间走去。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振中：“罗刚，电话。”
罗刚：“你接吧！肯定是老妈打来的，看咱们起来没有？”李振中来接电话，电话果然是罗母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告诉李振中，早餐已经做好了，就在厨房的餐桌上，鸡蛋和牛.奶在电饭煲里热着，如果不爱吃，可以到小区的早餐铺去喝粥，那里的皮蛋瘦rou粥味道还不错，一定要吃了再走，不要急，工作的事大人已经给你们安排妥当了，只要今天去报到就可以，工作嘛，一旦参加了，就是一辈子，有多是时间去做。
李振中答应着，心里产生一股强烈的暖流，犹如大西洋九月的季风，让人温暖、陶醉。在省城里，他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罗刚一家给他的关心刻进他的骨髓，让他终生难忘。
“是老妈的电话？”罗刚在洗手间里刷牙，语气含糊的问。
“是”。李振中回答。
“啥事儿？”
“老妈让咱们吃完早饭再走。”
“这老太太一辈子不操心别的，就是让我吃饭，吃饭！”罗刚把zui里的白沫吐到水池里，然后拧开水龙头，冲冲牙牙刷，开始洗脸。
“你家罗婶这是心疼你呢！你还不领情！”李振中说着，拉开厨房的门，餐桌上，摆放着一颗人类母亲的心，盐焗花生米，rou丝炒榨菜，凉拌西芹，还有一盘洁白藕片。主食有烙饼，还有花卷和馒头。虽然李振中已经在罗家用过很多次的早餐，但是如此丰盛的，还是第一次，他猜想，这一是罗叔叔从外面买回来的，因为他没有听到罗婶使用油烟机做饭的声音。
“那就吃，反正已经迟到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罗刚用毛巾擦完脸，把毛巾往脸池子一摔，然后拿起紫檀木的梳子，对着镜子认真地梳理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