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末的早晨,省城下了一夜的雨,值了一个夜班的李振中从梦中醒来,听到楼外墙上排水管“哗哗”的水响,知晓昨夜这场雨下得非同小可。他从chuang上起来,感觉屋中有几丝冰冷的寒意,就披上那件老羊皮袄来到窗前,看外面灰朦朦的一片,城市整个都氤氲在一片水气之中,仿佛是座巨大的迷宫,只有院子的树叶,在夜雨中一夜长大了很多,颜色由昨日的鹅黄变得翠绿,鲜艳欲滴。

    李振中忽然想起故乡,那个叫做独眼冲的地方此时也该是“关门了”吧?“关门”是独眼冲人对季节变化的一个特有的称呼。春天时,满山的杜鹃和杏花落幕,山上就会祼露出一片赭黄,随后,绿荫泛起,山的颜色逐渐变绿,直到再也看不到绿之外的任何一点颜色,便谓之“关门”,它意味着春天已经结束,夏天正悄然来临了。

    这是故乡物产最为丰绕的季节,不管是山上,还是家中的菜园,都会在这个季节里生机盎然。山上的蕨菜、苦隆芽、大耳毛、野鸡膀子、野韭菜、野菠菜,家里园子中的大葱、蒜苗、韭菜会一古脑儿的涌入单调了一冬一春独眼冲人的口中,令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容光焕发,生机勃勃。每当这个季节,冲里几乎每个有女人的人家都熄灯特别早,一是缘于耕种的劳累,二是一些不能在白天完成的工作,大家都想抓紧时间在夜里早点进行。那些冲里的娃娃们,大多是傍近春节的前后生的,这些孩子机灵、可爱,大约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吃了这春天里的精灵的缘故。

    “老爸、老妈在做什么?”想到自己的父母,李振中的鼻头有些发酸,前面交待过,李振**有兄弟姐妹四人,他是家中的老小,他大姐李振萍毕业于扎兰屯农牧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在县农业局,是一名农业技术推广员,大哥李振国毕业于扎兰屯农机学校,毕业后分配在县农机局,做销售部主任,二哥李振华,毕业于市警察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县警署,目前已是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如今哥哥姐姐们都已在县城安了家,住进了楼房,唯有他的父母已经年近花甲了,还留在故乡的田园里,独守着那一份寂.寞与清贫。

    去年寒假,李振中带领罗刚回了一趟故乡,望着容颜日益衰老的父母,李振中在心中产生一股莫名的恐惧,做为一名医学院的学生,他深知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他用从学校带回去的血压计和听诊器给父母做了粗略的检查,发现他们的血压和心率还算正常,这才稍稍放了点心。今年开学,临走的前天晚上,李振中再也抵制不住情绪,抱着父亲瘦削的肩膀哭了,他央求父亲说:“爸,你和妈今年别再种地了,把地包出去,等我分配了工作,就把你和妈接到省城去享福。”李父心疼地揩去儿子脸上的眼泪,安慰他说:“好儿子,爸听你的,今年不种了,爸和妈等你的好消息。”

    前天上班,李振中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的工作已经落实了,他相信他们接到信后,一定会比他自己还高兴,他甚至还能想象出来,父母会因为这件事,炒上几个小菜,对酌两杯小酒儿,为他祝贺。但是他更相信,对土地依赖了一辈子的父母,不会听他的话而放弃耕种,土地是农民的命,是他们的根,他们的习惯已经与土地融合,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将他们撕裂。

    “但愿他们能听自己的话,把所有的土地都承包出去,哪怕承包出一半也好,也会减轻他们许多的劳累。”李振中的视线落在檐前雨滴上,那些雨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晶莹剔透,可爱极了,然而李振中没有心情欣赏它们的姿态,他在想:“家里那边下没下雨呢?如果下了,地里的草就会和禾苗一起疯长,乡亲们该铲头遍地,父亲与母亲又该受累了。”

    “帮帮帮”有人敲门。

    李振中从思绪中惊醒,几个箭步过来,“忽”的拉开屋门,做为一名医生,他知道敲值班医生办公室的人,十有八九会是患者家属,他们来敲门,就一定是急事、大事。然而出他意料的,站在门口的人既不是患者,也不是患者家属,而是那个令他一见倾心又颇感自卑的潘婷。

    “她来干什么?”李振中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问号,因为自打前天他与潘婷见面后,他们中间再也没有产生任何的瓜葛和联系,甚至他都不知晓潘婷昨晚在值夜班。

    看李振中身上披着羊皮袄,潘婷忍不住地捂着zui笑了起来,李振中这才发现,潘婷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冷美人,她笑起来很好看,zui角连同眉毛都是弯的,尤其是那双葡.萄一样晶莹的眼睛,清澈透底,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高贵与纯洁。

    李振中没有窘迫,因为他从潘婷的眼神里,看到她丝毫不带有戏谑的成分,让他存在于内心中的自卑感一扫而光,于是他也笑了,不过有几分腼腆。

    “李大夫,这都什么季节了,你还穿这个?要是再戴个狗皮帽子,人家还以为你这是过冬天呢!”潘婷的声音也很清脆、甜美。

    “下雨了,有点冷!就把它翻出来了!”李振中说。

    潘婷惊讶的问:“你没有春装么?这个季节穿西装或休闲装都比较合适,要是再过几天,就可以穿T恤和短kù了。”

    潘婷这句话倒真的戳了李振中的心,凭心而论,凭他的家庭,不至于买不起一套西装或中山装,但是他把平时攒下的钱,几乎全买书看了,他不想把钱花在装扮自己的外表上,他觉得那样很没意思,因为自己的父母毕竟年龄大了,用他们挣的血汗钱来装扮自己,那是对他们最大的犯罪。他在学校里,冬夏穿的几乎是校服,就连参加工作,他都没舍得给自己换身新衣,他准备攒钱能在省城买个房子,好实现自己的诺言,他不想再让父母在农村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今天潘婷这样问他,他内心多少有几分尴尬。但是偏偏他又不擅于撒谎,就红着脸对潘婷说:“我没有西装。”

    从见到李振中那一刻,潘婷的心就对他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好感,他外表虽然没有罗刚高大,可是他的形象文质彬彬,说话有些拘谨,那是有良知的一种表现,相对罗刚而言,他小的坚固,小的踏实,就像两座塔,罗刚那座固然高大,金碧辉煌,里面却空空如也,而李振中这座,则象牙一样的精致。

    听说李振中没有西装,潘婷感到有几分惊讶,男孩子怎么会没有西装呢?在她的印象里,她认识的几乎所有的男人平素都西装革履,她瞪大眼睛用质疑的口气问李振中:“你真没有西装?”

    李振中的心这一刻倒平静了下来,不再为自己的困窘而难堪,他笑着说:“这有什么可撒谎的?没有就是没有。”

    潘婷在这一刻更加喜欢李振中的品质,她最讨厌那些虚伪满zui谎话的男人,就像那个罗刚,一看就是个华而不实的家伙,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能像李振中这样说真话的男孩子已经不多了,这也是她面对众多的追求者一概嗤之以鼻、统统拒之门外的原因。潘婷感觉今早她来找李振中算是来对了,她的第六感觉果真没有错。

    “不请我进屋坐坐?”潘婷向屋子里望了一眼,问李振中。

    李振中闪开身子,羞涩的说:“请吧!屋里空气不太好,昨晚睡得太晚,忘洗脚了。”

    潘婷听了,抿zui一笑,走进屋子,见chuang头放着一本《世界儿科指南》便拿了起来,在手里翻翻,认真的问李振中:“你能用英文阅读?”

    李振中幽默的回答:“汉文的也会。”

    潘婷被李振中的幽默逗笑了,她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来到窗前向外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用两手支着窗台,问李振中:“你平时很喜欢看书么?”

    李振中点点头,回答说:“只要有文字的纸,我基本都不会放过。”

    潘婷:“那你为什么不去读汉言语文学?而选择当医生?”

    李振中的潜能被潘婷的这个问题所激发,他一改刚才的笨拙与木讷,口齿变得异常的伶俐,侃侃而谈。他说:“在人类所有的学科里,除了医学,其他的学科都有待于推敲与质疑,比方说哲学,老子提出不尚贤无为而治,那世界不都是愚民么?比方说科技,是乘坐飞机满世界跑好,还是各安于自己的领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更有利于世界和平也有待商榷,至于文学,只是人们生活的佐餐,有它也罢,没它也饿不死,只有医学,它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实惠,在人类漫长的发展史中,假如没有医学的产生,人类恐怕早已被流行的瘟疫所灭绝。”这就是我选择学医而不学其它学科的原因。

    李振中的思想让潘婷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确不俗。他提出的这个观点虽然有些怪癖,但是不能说没有道理。出身于高干家庭的潘婷,从小在机关幼儿园里长大,她厌倦了那些干部子弟的霸道与浮华,纨绔与张扬,有时,她竟觉得与那些人为伍是一种耻辱,与那些依赖着父母权势不劳而获,四处招摇的官家子弟相比,她更喜欢那些自食其力的小市民,他们穿的虽旧,却是汗水换的,食物不精,却是汗水所获,那些人是社会的蠹虫,没有手脚,慵懒得只剩下一张zui,却在在啃食着这个社会,令人恶心、愤怒,他们身上带有腐臭的气息,饱满的肌肤下面,蕴藏着人民鲜血的味道,因此,她一直使用母亲的姓氏——姓潘,而没有随从父姓,姓田,她的爸爸是罗刚父亲的顶头上司,松江省财政厅厅长田永成。

    “学医是好,可惜难以有所建树。”潘婷抛出这句话后,她想更深入的了解一下眼前这个男人,他是一个井底之蛙?还是一个志向远大的鲲鹏,好为自己的未来而做选择与铺垫。

    “谁说学医就没有建树?咱们不说孙思邈、华佗、扁鹊、李时珍这些人,就说南丁格尔,她创造了护理学,使多少病人减轻了病痛?人们口中的白衣天使,其实不是赞美我们这些医生,而是赞美你们护士的。”李振中豪气冲天的说。

    “那你要成为谁?”潘婷进一步的追问。

    “我不会成为别人,我要成为我自己。”李振中的语气平淡,里面却充满了自信。

    “你的意思是想成为一个医学大家,把名字刻在史册里,是吗?”潘婷的目光炯炯,他希望从李振中的zui里得到一个“是”的答案。到医院工作一年多来,她接触过很多的医生,她同他们交往过,也交谈过,但是他们所要的生活都建立在金钱之上,他们许诺给潘婷的要么洋房,要么洋车,而这恰恰是潘婷所不想要的,她要的是一个脚踏实地、xiong怀大志的男人,他不希望过那种平庸的日子,她要帮助自己的丈夫建功立业,功炳千秋,这样她才会觉得人生没有虚度,年华不曾空流。

    “如果上天给了我机会,我一定不会错过。”李振中话语简练,却简洁明了,字句铿锵,犹如树脂一样,迅速在潘婷的心里凝结成一座希望的丰碑,她仿佛看到李振中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举着诺贝尔医学奖奖杯,向人们挥手致意,这一刻,她好想对李振中说:“你就是我苦苦寻觅的人,我寻了你好久了。”但是由于羞涩,她没有说出口,她从护士服的衣袋里掏出一支体温计,对李振中说:“28chuang的患者体温达到38度了,你是不是过去看看?”

    李振中接过体温计,在眼前看了看,埋怨潘婷说:“真是38度了,你怎么不早说?”说着,李振中急忙脱下身上的羊皮袄,换上白大褂,一个人走了出去。潘婷跟在后面,捂着zui偷偷的乐了。此时,只有她知道,那支体温计是她在水杯里煮了一下,才拿给他的,为的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值不值得和他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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