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场春雨的降落，独眼冲就如将要上轿的新娘，一下子变得臃容华贵起来，周围的qun山满目青翠，在天宇下勾勒出一道优美的绿波，迭荡起伏。山下的田野里，被农人们刚犁开的沃土，一片油黑，焕发出无限的生机，上面间或有些许急性子的禾苗钻出地面，在微风里颤栗得像拨动的琴弦。石墙茅屋的村庄里不时传来母鸡下蛋后的欢唱，将这一派最灰暗的色彩闹得生机盎然。
李振中的母亲在鸡窝里掏出两只带有鸡体温的鸡蛋放在水瓢里。农村妇女收蛋的时间大多在晚上，一家人下地回来，顺便到谷草串成的鸡窝里，把当天下的鸡蛋收了，防止黄鼠狼或蛇夜间来偷。李母收蛋的原因是邻居王二的老婆昨天夜里生了个孩子，按照她和王二媳妇事先的约定，要她今天一早去采生。所谓的采生，是谁家添丁，第一个闯进产户家门的人。如果这人命好，子女双全，会给新生命带来一生的福气，如果这人命不好，无子无女，或只有儿子或女儿，那就是半命人，会影响新生命一生的运气。李母是冲里最牛气的全命人，她的子女都有出息，所以无论哪家的妇女将要临产，事先都和李母打招呼，邀请她去给自己的孩子采生。李母是个爱面子的人，不管谁家邀请，她都不会拒绝，何况王二是她家的邻居，又是她小儿子振中小时候的同学，她不仅要去给采生，同时还要去给下奶，昨晚她把家中存的鸡蛋拿出来数了，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八个，离她理想的数字还差两个，好容易等到两只芦花母鸡进了窝，红头胀脸的憋出两只蛋，她就迫不及待的把鸡赶出窝，气得那两只母鸡啄她的手，连炫耀的兴致都没了。
家里的大黄狗摇着尾巴站在李母身边，用它发福的身躯蹭李母的kù角。李母知道这厮准是又馋她手里的东西，自从这厮进门，她就每天坚持给它一颗鸡蛋，所以它长得比冲里任何一家的狗都要健壮，皮毛也格外的光亮，但是它的性情比较温顺，每次家门口出现生人，它只是汪汪几声，从没有咬伤过别人或家畜。这点颇似它主人一家人的性格，从来都温文尔雅、慢条斯理。
“上一边去，这个不能给你，你的等明天吧！”李母用一只手拍拍大黄狗的头，这厮也乖，竟听话的走开了。忽然它的耳朵立了起来，疾步向院门口处跑去，仰头吠了起来。
“看狗！”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院门口处响起。李母转过身一看，原来是乡里的邮递员小崔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戴着一顶略大的大沿帽儿，汗水正顺着他黝黑的脸膛往下淌。
不知道为什么？李母一看到小崔就想笑，想笑的原因就来自于小崔的帽子。独眼冲里有几套骂人的嗑儿，其中四大绿就是骂邮局的，说：“绿草地、西瓜皮、王八盖子、邮电局。”这话放在别人的身上极不适合，但就放在小崔身上就贴切的无比，他长着一双绿豆似的眼睛，细长的脖子，SanJiao形脑袋再配上那顶超大号的大沿帽儿，真是简直又简直了。
“没事儿，它不咬人的。”李母端着装有鸡蛋的水瓢走了过来，心里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小崔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母，乐呵呵的说：“大娘，你儿子来信了。”
李母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立即笑上脸来，她是个聪明近乎绝顶的女人，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是人聪明不聪明与受教育多少没有关系，她从信封落款的地址上已经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进屋喝口水？”李母一如既往的和小崔客套一小下。
小崔晃荡晃荡脑袋，沙哑着嗓子说：“不了，大娘，这么多信呢！”他头上那顶大沿帽差点掉下来，幸亏有帽带勒着。
“谢谢你啊！”李母未等小崔离开，就拿着信向屋里走，边走边高兴的喊：“老头子，老儿子参加工作啦！在省人民医院。”
李父在屋子里正用笤条编筐，筐底和腰身已经打好，正用细一点儿的条儿拧沿。李父是冲里出名的老实人、厚道，有一手编筐窝篓的手艺，他编出的筐，精美、结实、耐用。每年的冬天他都会拿上镰刀到山上割笤条，回来后把笤条用刀破开，放在装满清水的大缸里沤上十天半月，直到把笤条沤出香气，拿在手里如丝线一般的柔顺，他就开始编。凑上十个八个，拿到冲外的集市上去卖。俗话说，编筐窝篓，养家糊口，纵然不能发家致富，但维持日常的油盐酱醋还是绰绰有余。
李母的话传递到李父的耳上，他也激动起来，把尚未编好的筐往地上一撂，问进屋的李母：“真的？”
李母把水瓢放到炕上，指着信封上的字念：“以松江省人民医院儿科李振中，咸（缄），这还有假？”
李父人虽厚道，但绝不傻，他也从这几个字上悟出了门道，喜笑颜开的说：“应该是这样，快打开看看吧！”
李母：“你看吧！我得到王二家去采生，这都九点半了，再不去，让哪个腿快的采了，人家该不高兴了，咱家平时可没少用人家。”
李父听了颇为不高兴的埋怨老伴：“你这人可真是，自己儿子参加工作这么大的事儿不关心，关心起人家生孩子来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那些迷信？你说在医院出生的那些孩子一睁眼全是医生护士，将来他们长大了，还都去当医生护士不成？”
李母这一辈子都在听李父的话，这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做个乖巧的听话的女人才会得到男人的疼爱，只有那种傻逼女人才会和男人吵，和男人闹，结果换来的不是男人打骂，就是自己的男人钻进了别的女人的被窝。
听李父这么说，李母坐了下来，笑呵呵的说：“好，从今天开始，我就不给别人采生了，攒足了劲儿，将来给咱的孙子采生，我听着，你念吧！”
李父的脸上现出高兴的笑容，他拿起篾刀，沿着信封的封口熟练而细致的切开，两张带有松江省人民医院字头的蓝格子信纸映在他们眼前。
信上的字工整而又隽秀，像是出自女孩子的手，这是李振中保持了多年的习惯，他每次给父母写信，无论心情是好是坏，他都用这样的笔体，他一是担心父母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万一字迹不清楚，会让他们着急，二来这也是对父母的尊重。
“父亲、母亲大人，双亲在上，请受儿子一拜……”李父念到这里，笑道：“这臭小子，就拿笔忽悠咱俩，每次来信都一拜一拜的，回到家，一拜也没拜过。”
李母逗李父：“你别着急，等他今年过年回来，我就让他拜你，拜个够！”
李父一瞪眼睛，嗔怪：“去！我又没死！拜个屁拜？”李父说完住下念：“首先告诉您二位一个好消息，在罗叔罗婶的帮助下，我留在省人民医院儿科了，今天上的班儿……”
李父念到这里，停顿下来，感慨道：“供成了，老婆子，这回咱俩可以歇歇了。”
李母也唏嘘着说：“是啊！从振萍到他，这三十多年，咱俩脑袋里这根弦就一直绷着，这回终于可以喘口气、睡个安稳觉了。”
李父点点头，说：“这三十多年，咱俩是咋熬过来的？别人家看咱家风风光光，其实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只有咱俩知道啊！”
李母：“要不咱俩去省城，看看振中吧！这孩子跟那姊妹仨不一样，最知道疼咱们，他身上没有多少钱，也没啥衣服，这回参加工作了，不能穿的太寒碜，人前人后的，让人家瞧不起！”
李父想了想说：“去就去，这么多年，咱俩还没到省城去过，这回咱儿子在那扎根儿了，去逛逛，再到罗刚家，拜访拜访，人家为咱们儿子操这么多心，咱们当老人的不过去看看，说不过去。”
李母：“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咱们在省城一门亲戚也没有，振中一个人在那，放心不下，咱们去和罗家走动走动，人家是大官儿，将来振中在那儿也有个靠山不是？”
李父点点头，说：“那咱俩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
“到那几个家不的？”李母征询老伴的意见。
李父：“去时就不到了，他们工作都忙，让他们知道了，又接又送的，麻烦，还是等咱们回来，挨家住两天，再回来铲头一遍地，我看地里的苗儿，没个十天半月的长不齐。”
清晨的省人民医院，是一天最繁忙的时刻，从全省各地来的患者和家属，有的天没亮就涌进大厅，在挂号处排起了长队。这几年，随着人们生活好了，人们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健康，一有头疼脑热，赶紧就往医院跑。从前，城市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商场，大家都拥挤去抢购货物，现在变成了医院，人们拥挤着来看病，用人满为患来形容医院，似乎也不为过。
相对于其他科室而言，儿科在省人民医院，患者还算少的，其中的原因是少年儿童的身体处于初发育期，生病的风险机率要比成年人低得多。饶是如此，儿科的几十张病chuang从来都是满的，从来没有空闲过。
罗刚在心里思念着潘婷，他知晓潘婷昨是夜班，如果今天不早些时候到，这一整天就见不到她了，那样他会很想很想，所以他敦促母亲早早的做饭，草草吃上一口后，就来到单位。为了展示自己的英俊帅气，他刻意穿了一套银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瓦灰色的领带，人愈发显得潇洒、精神。
他步履稳健优雅的行走在儿科的走廊里，犹如一株行走的云杉，连周围的空气都清新得可人，那些早起前来就诊的患者家属，都为他的伟岸与帅气所折服，在心里惊叹：“好帅啊！”
在罗刚充满自信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不安与躁动的心。此刻，他在脑海里飞速的思考该如何去接近潘婷？是到她的办公室？还是先回自己的办公室，换上白大褹再说，最终他决定还是先去潘婷办公室，如果换上白大褹，千篇一律，他刻意准备的这身行头就等于白穿了，这些年，他知道女孩儿最容易被男人的外表所迷惑，于是他来到护士办公室门前，轻轻的敲了几下门。
“请进!”
听到是潘婷的声音，罗刚的心不禁一阵欣喜，按照昨晚设定的方案，他要用自己的外表俘获潘婷，让她主动对自己示爱，那样一切问题都好办了。
罗刚轻轻地推开房门，潘婷正在椅子上记录病人的体温，另一名值班护士周静则在镜子前梳理头发，看样子才刚刚起chuang。
“早啊？潘护士！”罗刚的开场白看是漫不经心，口气和眼神却饱含着温度，与窗外飘飞的细雨形成巨大的反差。
“你也早。”潘婷冷淡的回答一句，便继续低下头写手里的东西。作为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孩儿，她十分清楚罗刚此来的目的，可以这样说，如果罗刚不说出他是官员的的子弟，她可能不会对他如此冷漠，可是他说出来了，她一下子就对他没有了一点好感，更别说是兴趣。做为同样是干部子弟出身的她，深深知道天朝官员家庭的风气，虚伪、自私、尔虞我诈。她从小就厌倦这样的家庭和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他们的身上，只有利益，没有同情心，更不要说善良与正义。
潘婷的冷漠让罗刚刚才还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美男计落空了，他在心里升腾起一股火气，暗自骂道：“潘婷，你不就是个臭护士么？论家庭、论学历，我哪点配不上你？这么牛逼！”他想离去，这时作好头发的周静说话了，她忽闪着一双薄眼皮儿，细声细气的问罗刚：“罗大夫有事儿？”
罗刚心里正冒火，见周静这么问，没好气的说：“没事儿”，便关上屋门出去了。周静不高兴的对潘婷发牢骚：“不就是个处长的儿子么？脾气真大！”潘婷鄙夷地笑了笑说了句：“绣花枕头”，便继续低下头写她的档案。
李振中坐在医院的食堂里，安静地吃着早餐，一碗米粥，两个包子，一枚鸡蛋，还有四样小咸菜，这是医院供给医生护士们的待遇，凡是值夜班的职工，每个人都可以免费享用，只有中餐或晚餐加了菜，才收费，但是价格相对于外面的餐馆，要便宜许多许多，即使你吃碗红烧rou，也不过块把毛钱，连拌rou的佐料钱都买不来，这就是公职人员的优越性，不管你干什么？只要跟公字擦上边儿，你就会沾上福利。这也是人们削尖了脑袋往公家队伍里钻，端公家饭碗的原因。
李振中也在想念着潘婷。可以说，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早晨？“当当当”的敲门声，打开后，门口就站着自己心仪的美女，她那么端庄、那么漂亮，简直就是画中的仙子一样，并且她同自己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儿，简直就是舒服熨帖。
“她会不会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儿？”李振中心里蓦然升起这个念头，又把自己吓了一跳，暗自骂道：“李振中你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人家怎么会看上你？再说，罗刚也爱着她呢！你怎么能和自己的哥们儿抢女朋友啊？”李振中想到这里心情平静了一点，但马上又酸楚起来，因为他在心坎里喜欢着潘婷。
一顿很不错的早餐，却被李振中吃的没滋没味儿，情是这世界最美好的东西，同时它也是最伤人的，就像酒，稍微的沾染一点，它会令人兴奋，但是一旦过了量，它就会让人麻醉，李振中此时已经陷入了相思之中，那种味道已经由甜美变成了苦涩。
从食堂出来，李振中感觉有些困倦，做为一名医生，他知晓这是因为饭后，血液进入胃部，大脑血液不充足引发的正常生理反应。他想回医生宿舍去睡一觉，可是医生宿舍太嘈杂，外科的那个叫杜齐的医生，这段时间总是看一部叫做《青青河边草》的电视剧，故事平淡，演员表演的歇斯底里，个个都像精神病，夸张得整个戏都像是一部疯人院，可那杜齐却能看得涕泪滂沱，天天如此，简直让人怀疑他也精神得了毛病。
“还是不回宿舍，到书店看看书吧！好久没到那里去了。”李振中想到此处，到自行车棚骑上那辆掉了漆的黑色二八老永久自行车，稀里哗啦的向新华书店蹬去。
冯丽用过早餐，直接去了医科大学，找到李振中旧日的宿舍，一敲门，屋里出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zui角上毛茸茸的，显然是个刚入学不久的雏儿。
“你找谁？”小伙子似乎发育的晚，声音还没有变过来，有些尖细，像从门隙儿里抽出的风。
“我找李振中，他在吗？”没有见到李振中，冯丽的心有些发凉，但是她还心存一丝希望，希望从小伙子口中得知李振中的去向。
小伙子摇摇头说：“他不在这里了，师兄他们都毕业分配了，这里变成我们九九届的宿舍了。”
“那你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冯丽不死心，继续追问。
小伙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冯丽的心一下子跌落下来，她转过身，悻悻的向外走，走到走廊门口，她看到这里站着一个女清洁工，出于对李振中的思念，她有病乱投医的病人一样迫切的问她：“阿姨，你知道李振中分配到什么地方工作了么？”
女清洁工因为李振中折损了她的尊严，在心里正恨李振中，见有个姑娘打听他的下落，便立即观察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她装做很同情的样子叹口气说：“知道，他们这一届学生，数他学习成绩最好，可他分配的地方最糟，他被分配到西藏援边去了，哎！都是家里没人啊！”
清洁工的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险些没把冯丽击倒，在她尚没有完全成熟的心里，她觉得西藏是那么的遥远，他们这一分或许就是永绝，再也无法相见了，她再也抵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着向宿舍外跑去。看着她悲伤的样子，女清洁工开心的笑了起来，然后咬牙切齿的说：“李振中，你敢看不起我的女儿，我诅咒你一辈子打光棍儿。”
李振中来到新华书店，书店的门已经打开，里面一个顾客和读者也没有，他向冯丽平时工作的柜台那边看看，没人，也没想什么，径直扎进了阅览室，拿起一本医书，读了起来，看了几行字，心头不禁又闪现出潘婷的丽影，他努力的想把她挥掉，奈何就是挥之不去，他烦躁地站起身，来到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外面的雨早已停了，但天还是yin沉的，没有一丝放晴的意思，街道上低洼的地方，满是积水，来往的车辆奔驰而过，溅起的泥浆不时的喷射到行人身上，引起行人不停的咒骂。目睹着这样的情景，一股正义感从李振中心底油然而生，他快走出书店，来到街上，对一辆奔驰的车喊：“慢点儿，你能不能慢点儿，没看到你的车溅到人了么？”
这时又一辆车奔驰而来，溅起的泥浆把李振中弄得满身满脸，李振中指着车骂：“你Tama的还有没有社会公德？”
周围的人并没有支持他，与他并肩讨伐那些肆意穿行的车，仿佛这件事与他们自己无关，泥巴溅到谁身上就该由谁去承受，其他人，不过是狗拿耗子罢了。李振中好像一个演员，站在这个道德的舞台上，一个人充当卫道士的角色，他蓦然间觉得社会上的一些事，跟学校里相当不同，简直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他窘在了那里，用衣袖不停的擦拭镜片上的泥，在这灰暗的背景下，他的身影愈发显得渺小而孤立无依。
冯丽一路哭着，骑着自行车驶向单位，这一路她都在后悔自己对李振中所说的话，当初为什么要说等他留在省城再来找她，如果说要他分配了就来找她，那该多好？他们可能已经在一起了，反正她在省城已是孑然一身，到哪里不是家呢？只要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现在他去了西藏，他们天各一方，山遥水长，或许这一生也见不到面了。
冯丽越想越伤心，不时的用手背揩拭脸上的泪水，可是那泪水就如趵突泉一样，不停歇的向外喷射，擦也擦不干。这时，一辆红色的轿车驶来，音箱里放着一首歌儿《我要去西藏》，这首歌让冯丽获得了灵感，对，我要去西藏找他。不管生死，只要他愿意，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想到这里，冯丽的脚下又出了力量，将车轮蹬得飞快。
李振中狼狈地站在泥水中，身上被涂了油彩的画布一样，深深浅浅的分布着灰黑的颜色。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是坚持下来，继续和那些无良知的司机战斗？还是乖乖收兵，回到书店里要一盆水清洗一下自己？他就像家乡山上下了第一场雪的野兔，懵懵懂懂，不知到何处去。
冯丽来到书店门口，下了自行车，快步向店里走去，就在她的脚即将步入店门的时候，她从一侧的店门的玻璃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背景。他双肩瘦削，但是很平，犹如飞翔的鹰，舒展着翅膀，匀称的腰身下是一双匀称的腿，这两条腿在略肥的kù管里，略显得空荡，这背景太让冯丽所熟悉了，就是他，几乎主宰了冯丽近四年的梦。
“李振中，他不是去西藏了么？”冯丽在脑海里闪过这样的疑问。“会不会是自己眼睛花了？看错了人？”冯丽再往玻璃里看了一眼，这次她看得极为认真，甚至看清了对方衣服的颜色款式，没错，是他，是他，他穿的正是那身他外出时常穿的淡绿色T恤和洗得发白牛仔kù。冯丽在这一刻激动得热泪盈眶，她身体内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脑部，令她反应产生障碍，她甚至忘了回身，就这样站在玻璃前望着玻璃里的背影眼泪肆意奔流。
李振中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好蠢，按道理他完全可以站在书店的橱窗里，用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赏着外面的世界，他可以笑、可以骂，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然卷入到这场是非之中，从一个观众直接演变成一个受害者，他想到了一个人物，那个骑着马，拿着枪的唐吉诃德，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物么？他想回医院，又怕医院的人耻笑，想回书店，又怕书店里的人取笑，他又想到天朝的一句成语叫“自取其辱”，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么呢？他活动了一下身子，竟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麻、发凉、发僵、他知晓，这是自己这一刻太过于专注，导致周身血液流速过缓所致。
“总不能就在这儿戳着吧？如果被哪个同学遇见，会更狼狈不堪，还是找家饭馆洗洗吧！反正这是雨天，这种形象不会在自己一个身上出现！”李振中拿定了主意，抬起脚，向马路对面的一家餐馆走去。
冯丽在玻璃前看了半天，发现李振中动了，她方才从梦中惊醒一样，连忙转过身发疯一样的追赶上来，语气失真的喊：“李振中，你给我站住。”
听见有人喊自己，李振中本能的回过身，他看见冯丽眼睛红红的向他走来，心里想：“今天怎么了？这么倒霉，越不想被熟人遇见，偏又遇上了熟人？”
冯丽被李振中的模样吓坏了，她在心里产生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发生了车祸？是不是受伤了？因为就在前天，有个老太太过马路，就在这个地方，被一辆飞驰的车撞得与世决别。于是她奋不顾身的冲上来，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李振中，焦急万分的问：“你怎么了？受伤了没有？”
冯丽的问题在李振中听来很可笑，不就是让车溅了一身泥么？怎么会受伤？车辆溅起的秽物再猛烈，也不会是武侠小说中的大侠，能够飞花夺命、飞叶伤人。他根本不知道冯丽深深的爱着他，乃至到了有点痴、有点傻的地步，他笑了一下，满是灰色泥浆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爽快的说：“没有，只是让泥巴溅到了。”
听李振中说不是车祸，冯丽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但是她马上又开始心疼起李振中来，一边用眼睛四处张望，一边问李振中：“车呢？我骂他，这么不长眼睛。”
李振中沮丧的说：“骂啥骂？人家连停都没停，早走了。”
冯丽到底还是骂了：“这帮王八蛋司机，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开车在路上横逛，早晚得出事儿，快和我进屋吧！把脸和衣服洗洗，看你这样子，像从伊拉克战场回来的。”
李振中和冯丽进了书店，到了二楼的盥洗室，李振中洗脸，冯丽吩咐：“把衣服脱下来吧！我给你洗洗。”
李振中说：“不用，我自己会洗，从我上初中住校就一直自己洗衣服。”
冯丽嗔怪李振中说：“你和我还客气什么？要你脱你就脱。”说完冯丽上来扒李振中的衣服，李振中无法抗拒，只好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了冯丽，自己穿着一件印有松江省人民医院字样的背心，略有些尴尬地站着。
“你没有去西藏？”冯丽用手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问李振中。
李振中憨厚的笑了，说：“没事儿我去那鬼地方干什么？一旦产生高原反应，没准儿就送了命，尸体都运不回来，得喂雪山上的秃鹰。”
“那你分配了吗？”冯丽没有向李振中提她上学校找他的经过，尽管她性格泼辣，敢恨敢爱，敢做敢当，但她毕竟还是个姑娘家，这事儿说出去还是很难为情的。
“分了，前天上的班，在省人民医院。”李振中尽管说的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仍不乏有几分欣喜的成分。
“真的？”冯丽听了，立即停下手里的活儿，两只眼睛里迸发出夺目的光芒，她的语气充满了惊喜乃至有些颤栗。
“真的！这事儿我骗你干啥？没必要么！”李振中说。
冯丽稍稍停顿一下，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她一边洗衣服，一边用哀怨的口气埋怨李振中：“那你不告诉我？让人家为你担心。”
李振中此时尚不知晓冯丽喜欢自己，他以为这只是朋友间的相互关怀，便说：“这不是来告诉你了吗？才三天，还不晚。”
冯丽再也抵制不住心头的怒火，把已经洗好的衣服往脸池子里一摔，大声的朝李振中嚷道：“晚了！三天，死个人都抬出去埋了。”然后在衣襟上蹭蹭手，头也不回“蹬蹬蹬”的下楼去了。李振中挠挠脑袋，自言自语：“我的姑奶奶，我也没招惹你呀？发这么大火干吗？”
冯丽跑下楼后，一头扎进柜台，趴在柜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同事常新、迟木、鲁歌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她。
“怎么啦？大小姐，谁欺负你啦？哭成了这样？”
“是啊！谁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找他算账去。”
冯丽从柜台上抬起头，向大家吼叫：“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你们该干啥干啥去。”
迟木吐了吐舌头，对冯丽说：“我们才懒得管你呢，要不是在一起呆这么多年，你就是把天上的云彩哭下雨来，”也没人管你。
鲁歌：“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常新：“哭吧！声音再大点儿，把门外的行人都招来，总经理会给你加薪，我们干活去了。”
常新说着向鲁歌和迟木使使眼色，三个人假装要离开，冯丽果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说：“你们不许走，我想吃过桥米线。”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笑了，常新说：“行，只要你能过去，别说过桥米线，就是武汉长江大桥面线都行。”
冯丽望着眼前的三个姐妹，开心的笑了，她们年龄相仿，又是同一年进的新华书店工作，几乎每天都守在这方寸天地之间。早已凝练成钢铁一般的情感，这三个人也都知道冯丽平时大大咧咧，孤苦无依，都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宠着她。
从潘婷那收获了一鼻子灰的罗刚刚走出儿科护士办公室，命运就给他来了个180的转折。他在门口遇到了宋玉娟。
宋玉娟穿着黑色的美体kù，上身穿着一袭藕荷色的短裙，染烫过的头发瀑布一样流淌在肩上，整个人得既时尚又靓丽。与此同时，宋玉娟也见到了罗刚，早已倾情于罗刚的宋玉娟瞄了罗刚一眼，一股莫名的羞涩感涌上心头，脸也腾的红起来。她小声说一句：“罗大夫早！”就慌乱低下头了，一头扎进护士室。
此时的罗刚整个身心都已经被潘婷所占据，这时就是把杨贵妃请来，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宋玉娟的面部变化，仍沉浸在刚才的不快中，随便的回答一句：“你早，”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医生办公室。
宋玉娟满脸绯hong的进了屋，看潘婷正在低头写东西，周静在叠chuang上的被子，一颗慌乱的心才稍稍稳定。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向潘婷和周静打了个招呼：“嗨，两位早上好！”
潘婷抬头瞄了宋玉娟一眼，打趣的说：“呦！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是要出台接客啊？”
周静也随声附和：“玉娟她要是去了那种地方，一准儿是头牌。”宋玉娟气的拿包来打潘婷，叫嚷着：“我要是去那种地方，非得把你们都拉上不可。”
潘婷只是笑，却没有躲，任宋玉娟的包轻轻地落在肩头，她们是这所医院最美的姐妹花，也是最较好的朋友。她们从进校就是同学，早已情同手足，无话不谈。
“他来这干什么？宋玉娟眨着眼睛问。”
“谁？”潘婷反问。”
“刚才出去的那位！”宋玉娟回答。
“找你！”潘婷故意逗宋玉娟。
“找我?”宋玉娟蹙了一下眉，心头在小小的惊喜了一下，马上又产生了疑虑：“找我刚才遇见他怎么不说话呢?”
“真的，找你，不信你问静？”潘婷的模样极认真。
周静随声附和道：“是来找你，看你不在，他就失魂落魄的走了。”
好一个失魂落魄，让宋文娟的心狂乱的跳了下，不过她很快从潘婷和周静的神色上找到了答案，她再次扬起包，打向周静，叫嚷到：“打死你，让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周静一边躲一边求救：“婷姐，快来救命。”
潘婷：“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要救自己的命还得依靠自己。不和你们玩了，我得回家吃饭了。”
潘婷说着放下手中的笔，脱下护士服，对宋玉娟说：“23chuang的那个冰冰体温量完了，有点烧。一小时后你再去量一下，有情况及时通知主治大夫，拜拜！”潘婷说着，从柜子中拿出拎包，向外走去。
宋玉娟见潘婷走了，正色问周静：“静，你和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过来找婷？”
周静点点头，说：“看样子是，不过婷没搭理他。他灰溜溜的走了，样子很失落。”
宋玉娟听了心里稍稍感到失落，但是她很快高兴起来，依她对潘婷的了解，她不感冒的人，一辈子也别想接近她。这样，自己就拥有了决定性的希望。
“娟，你说婷咋想的？那么多男生都对他趋之若鹜，她都敬而远之，这个罗大夫，注定又是个牺牲品。”周静说话，一向都爱咬文嚼字，在整个医院，她都是出了名的有才。
“那谁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宋玉娟zui里嘟囔着，把包放在柜子里，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白大褂，心里却在猜测自己的好朋友：“是啊！她到底在想什么？按理说，这个罗刚条件够优越的了，无论数长相，家庭，还是学历，都堪称人中龙凤，她为什么连他都看不上？难道她有什么心里障碍？不会吧？自己和这么久了，她一向很阳光的。”
潘婷骑着她那辆粉色二六式自行车，行走在满天yin霾的大街上。想着今早和李振中的一场简单的会晤，童年的往事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在潘婷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父亲田永成还不是领导干部，他只是省委书记身边一个没有行政级别的秘书。在省机关幼儿园里，不仅哪级官员的子弟都欺负她，就连老师也不拿正眼看她。安排座位时，老师把营养良好，白白胖胖的省委书记、省长的孙子安排在最前面，把又小又瘦的她安排在最后一排，她能听老师说什么，却看不到他写什么？为此，潘婷的母亲不知道找了学校多少？都毫不奏效。后来潘姆想了一个办法，把原名田美的她改随她的姓，叫潘婷。这样她才依靠她姥爷副处级的级别，往前挪了两排座位。这件事给潘婷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她从小就厌恶官员，厌恶官宦人家。在自家居住的小区里，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就连自己的人事档案里的父亲一栏，她只写了国家公务员一职，未做任何标注。所以，包括宋玉娟在内的许多人，都不知道她是一省财政厅长的千金，否则，追求她的人能打破脑袋。
对官员和官员子弟的厌恶，使潘婷更倾向于社会底层，她喜欢那种人间烟火的味道，喜欢那富有人情的生活，因此在为自己择偶的问题上，她以自己的父亲作为标杆，找一个善良真诚的人，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一片辉煌。
李振中虽没有自己父亲那么伟岸，但是从他的语言与外表上，可以看出他是个志向远大的人，他外表儒雅，有几分懦弱，可是他的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坚韧，他的眼睛，明净似水，目光稳如磐石，放射着这个时代许多年轻人不具备的智慧和坚毅。潘婷看得出来，那是具备一定知识含量的人才能拥有的气质，一个没有知识含量的人，目光永远是空洞的。
“我欺骗了他一小下，他竟然没有看出来？用开水煮温度计，这样的把戏恐怕只能唬得住他吧？他简直是太淳朴，太可爱了！”潘婷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她的笑从来都是那么端庄，像微风吹皱的水面，只是泛起浅浅的波澜，更给她俊美的脸增添了几分俏丽。
一场春雨的降落，独眼冲就如将要上轿的新娘，一下子变得臃容华贵起来，周围的qun山满目青翠，在天宇下勾勒出一道优美的绿波，迭荡起伏。山下的田野里，被农人们刚犁开的沃土，一片油黑，焕发出无限的生机，上面间或有些许急性子的禾苗钻出地面，在微风里颤栗得像拨动的琴弦。石墙茅屋的村庄里不时传来母鸡下蛋后的欢唱，将这一派最灰暗的色彩闹得生机盎然。
李振中的母亲在鸡窝里掏出两只带有鸡体温的鸡蛋放在水瓢里。农村妇女收蛋的时间大多在晚上，一家人下地回来，顺便到谷草串成的鸡窝里，把当天下的鸡蛋收了，防止黄鼠狼或蛇夜间来偷。李母收蛋的原因是邻居王二的老婆昨天夜里生了个孩子，按照她和王二媳妇事先的约定，要她今天一早去采生。所谓的采生，是谁家添丁，第一个闯进产户家门的人。如果这人命好，子女双全，会给新生命带来一生的福气，如果这人命不好，无子无女，或只有儿子或女儿，那就是半命人，会影响新生命一生的运气。李母是冲里最牛气的全命人，她的子女都有出息，所以无论哪家的妇女将要临产，事先都和李母打招呼，邀请她去给自己的孩子采生。李母是个爱面子的人，不管谁家邀请，她都不会拒绝，何况王二是她家的邻居，又是她小儿子振中小时候的同学，她不仅要去给采生，同时还要去给下奶，昨晚她把家中存的鸡蛋拿出来数了，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八个，离她理想的数字还差两个，好容易等到两只芦花母鸡进了窝，红头胀脸的憋出两只蛋，她就迫不及待的把鸡赶出窝，气得那两只母鸡啄她的手，连炫耀的兴致都没了。
家里的大黄狗摇着尾巴站在李母身边，用它发福的身躯蹭李母的kù角。李母知道这厮准是又馋她手里的东西，自从这厮进门，她就每天坚持给它一颗鸡蛋，所以它长得比冲里任何一家的狗都要健壮，皮毛也格外的光亮，但是它的性情比较温顺，每次家门口出现生人，它只是汪汪几声，从没有咬伤过别人或家畜。这点颇似它主人一家人的性格，从来都温文尔雅、慢条斯理。
“上一边去，这个不能给你，你的等明天吧！”李母用一只手拍拍大黄狗的头，这厮也乖，竟听话的走开了。忽然它的耳朵立了起来，疾步向院门口处跑去，仰头吠了起来。
“看狗！”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院门口处响起。李母转过身一看，原来是乡里的邮递员小崔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戴着一顶略大的大沿帽儿，汗水正顺着他黝黑的脸膛往下淌。
不知道为什么？李母一看到小崔就想笑，想笑的原因就来自于小崔的帽子。独眼冲里有几套骂人的嗑儿，其中四大绿就是骂邮局的，说：“绿草地、西瓜皮、王八盖子、邮电局。”这话放在别人的身上极不适合，但就放在小崔身上就贴切的无比，他长着一双绿豆似的眼睛，细长的脖子，SanJiao形脑袋再配上那顶超大号的大沿帽儿，真是简直又简直了。
“没事儿，它不咬人的。”李母端着装有鸡蛋的水瓢走了过来，心里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小崔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母，乐呵呵的说：“大娘，你儿子来信了。”
李母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立即笑上脸来，她是个聪明近乎绝顶的女人，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是人聪明不聪明与受教育多少没有关系，她从信封落款的地址上已经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进屋喝口水？”李母一如既往的和小崔客套一小下。
小崔晃荡晃荡脑袋，沙哑着嗓子说：“不了，大娘，这么多信呢！”他头上那顶大沿帽差点掉下来，幸亏有帽带勒着。
“谢谢你啊！”李母未等小崔离开，就拿着信向屋里走，边走边高兴的喊：“老头子，老儿子参加工作啦！在省人民医院。”
李父在屋子里正用笤条编筐，筐底和腰身已经打好，正用细一点儿的条儿拧沿。李父是冲里出名的老实人、厚道，有一手编筐窝篓的手艺，他编出的筐，精美、结实、耐用。每年的冬天他都会拿上镰刀到山上割笤条，回来后把笤条用刀破开，放在装满清水的大缸里沤上十天半月，直到把笤条沤出香气，拿在手里如丝线一般的柔顺，他就开始编。凑上十个八个，拿到冲外的集市上去卖。俗话说，编筐窝篓，养家糊口，纵然不能发家致富，但维持日常的油盐酱醋还是绰绰有余。
李母的话传递到李父的耳上，他也激动起来，把尚未编好的筐往地上一撂，问进屋的李母：“真的？”
李母把水瓢放到炕上，指着信封上的字念：“以松江省人民医院儿科李振中，咸（缄），这还有假？”
李父人虽厚道，但绝不傻，他也从这几个字上悟出了门道，喜笑颜开的说：“应该是这样，快打开看看吧！”
李母：“你看吧！我得到王二家去采生，这都九点半了，再不去，让哪个腿快的采了，人家该不高兴了，咱家平时可没少用人家。”
李父听了颇为不高兴的埋怨老伴：“你这人可真是，自己儿子参加工作这么大的事儿不关心，关心起人家生孩子来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那些迷信？你说在医院出生的那些孩子一睁眼全是医生护士，将来他们长大了，还都去当医生护士不成？”
李母这一辈子都在听李父的话，这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做个乖巧的听话的女人才会得到男人的疼爱，只有那种傻逼女人才会和男人吵，和男人闹，结果换来的不是男人打骂，就是自己的男人钻进了别的女人的被窝。
听李父这么说，李母坐了下来，笑呵呵的说：“好，从今天开始，我就不给别人采生了，攒足了劲儿，将来给咱的孙子采生，我听着，你念吧！”
李父的脸上现出高兴的笑容，他拿起篾刀，沿着信封的封口熟练而细致的切开，两张带有松江省人民医院字头的蓝格子信纸映在他们眼前。
信上的字工整而又隽秀，像是出自女孩子的手，这是李振中保持了多年的习惯，他每次给父母写信，无论心情是好是坏，他都用这样的笔体，他一是担心父母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万一字迹不清楚，会让他们着急，二来这也是对父母的尊重。
“父亲、母亲大人，双亲在上，请受儿子一拜……”李父念到这里，笑道：“这臭小子，就拿笔忽悠咱俩，每次来信都一拜一拜的，回到家，一拜也没拜过。”
李母逗李父：“你别着急，等他今年过年回来，我就让他拜你，拜个够！”
李父一瞪眼睛，嗔怪：“去！我又没死！拜个屁拜？”李父说完住下念：“首先告诉您二位一个好消息，在罗叔罗婶的帮助下，我留在省人民医院儿科了，今天上的班儿……”
李父念到这里，停顿下来，感慨道：“供成了，老婆子，这回咱俩可以歇歇了。”
李母也唏嘘着说：“是啊！从振萍到他，这三十多年，咱俩脑袋里这根弦就一直绷着，这回终于可以喘口气、睡个安稳觉了。”
李父点点头，说：“这三十多年，咱俩是咋熬过来的？别人家看咱家风风光光，其实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只有咱俩知道啊！”
李母：“要不咱俩去省城，看看振中吧！这孩子跟那姊妹仨不一样，最知道疼咱们，他身上没有多少钱，也没啥衣服，这回参加工作了，不能穿的太寒碜，人前人后的，让人家瞧不起！”
李父想了想说：“去就去，这么多年，咱俩还没到省城去过，这回咱儿子在那扎根儿了，去逛逛，再到罗刚家，拜访拜访，人家为咱们儿子操这么多心，咱们当老人的不过去看看，说不过去。”
李母：“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咱们在省城一门亲戚也没有，振中一个人在那，放心不下，咱们去和罗家走动走动，人家是大官儿，将来振中在那儿也有个靠山不是？”
李父点点头，说：“那咱俩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
“到那几个家不的？”李母征询老伴的意见。
李父：“去时就不到了，他们工作都忙，让他们知道了，又接又送的，麻烦，还是等咱们回来，挨家住两天，再回来铲头一遍地，我看地里的苗儿，没个十天半月的长不齐。”
清晨的省人民医院，是一天最繁忙的时刻，从全省各地来的患者和家属，有的天没亮就涌进大厅，在挂号处排起了长队。这几年，随着人们生活好了，人们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健康，一有头疼脑热，赶紧就往医院跑。从前，城市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商场，大家都拥挤去抢购货物，现在变成了医院，人们拥挤着来看病，用人满为患来形容医院，似乎也不为过。
相对于其他科室而言，儿科在省人民医院，患者还算少的，其中的原因是少年儿童的身体处于初发育期，生病的风险机率要比成年人低得多。饶是如此，儿科的几十张病chuang从来都是满的，从来没有空闲过。
罗刚在心里思念着潘婷，他知晓潘婷昨是夜班，如果今天不早些时候到，这一整天就见不到她了，那样他会很想很想，所以他敦促母亲早早的做饭，草草吃上一口后，就来到单位。为了展示自己的英俊帅气，他刻意穿了一套银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瓦灰色的领带，人愈发显得潇洒、精神。
他步履稳健优雅的行走在儿科的走廊里，犹如一株行走的云杉，连周围的空气都清新得可人，那些早起前来就诊的患者家属，都为他的伟岸与帅气所折服，在心里惊叹：“好帅啊！”
在罗刚充满自信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不安与躁动的心。此刻，他在脑海里飞速的思考该如何去接近潘婷？是到她的办公室？还是先回自己的办公室，换上白大褹再说，最终他决定还是先去潘婷办公室，如果换上白大褹，千篇一律，他刻意准备的这身行头就等于白穿了，这些年，他知道女孩儿最容易被男人的外表所迷惑，于是他来到护士办公室门前，轻轻的敲了几下门。
“请进!”
听到是潘婷的声音，罗刚的心不禁一阵欣喜，按照昨晚设定的方案，他要用自己的外表俘获潘婷，让她主动对自己示爱，那样一切问题都好办了。
罗刚轻轻地推开房门，潘婷正在椅子上记录病人的体温，另一名值班护士周静则在镜子前梳理头发，看样子才刚刚起chuang。
“早啊？潘护士！”罗刚的开场白看是漫不经心，口气和眼神却饱含着温度，与窗外飘飞的细雨形成巨大的反差。
“你也早。”潘婷冷淡的回答一句，便继续低下头写手里的东西。作为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孩儿，她十分清楚罗刚此来的目的，可以这样说，如果罗刚不说出他是官员的的子弟，她可能不会对他如此冷漠，可是他说出来了，她一下子就对他没有了一点好感，更别说是兴趣。做为同样是干部子弟出身的她，深深知道天朝官员家庭的风气，虚伪、自私、尔虞我诈。她从小就厌倦这样的家庭和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他们的身上，只有利益，没有同情心，更不要说善良与正义。
潘婷的冷漠让罗刚刚才还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美男计落空了，他在心里升腾起一股火气，暗自骂道：“潘婷，你不就是个臭护士么？论家庭、论学历，我哪点配不上你？这么牛逼！”他想离去，这时作好头发的周静说话了，她忽闪着一双薄眼皮儿，细声细气的问罗刚：“罗大夫有事儿？”
罗刚心里正冒火，见周静这么问，没好气的说：“没事儿”，便关上屋门出去了。周静不高兴的对潘婷发牢骚：“不就是个处长的儿子么？脾气真大！”潘婷鄙夷地笑了笑说了句：“绣花枕头”，便继续低下头写她的档案。
李振中坐在医院的食堂里，安静地吃着早餐，一碗米粥，两个包子，一枚鸡蛋，还有四样小咸菜，这是医院供给医生护士们的待遇，凡是值夜班的职工，每个人都可以免费享用，只有中餐或晚餐加了菜，才收费，但是价格相对于外面的餐馆，要便宜许多许多，即使你吃碗红烧rou，也不过块把毛钱，连拌rou的佐料钱都买不来，这就是公职人员的优越性，不管你干什么？只要跟公字擦上边儿，你就会沾上福利。这也是人们削尖了脑袋往公家队伍里钻，端公家饭碗的原因。
李振中也在想念着潘婷。可以说，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早晨？“当当当”的敲门声，打开后，门口就站着自己心仪的美女，她那么端庄、那么漂亮，简直就是画中的仙子一样，并且她同自己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儿，简直就是舒服熨帖。
“她会不会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儿？”李振中心里蓦然升起这个念头，又把自己吓了一跳，暗自骂道：“李振中你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人家怎么会看上你？再说，罗刚也爱着她呢！你怎么能和自己的哥们儿抢女朋友啊？”李振中想到这里心情平静了一点，但马上又酸楚起来，因为他在心坎里喜欢着潘婷。
一顿很不错的早餐，却被李振中吃的没滋没味儿，情是这世界最美好的东西，同时它也是最伤人的，就像酒，稍微的沾染一点，它会令人兴奋，但是一旦过了量，它就会让人麻醉，李振中此时已经陷入了相思之中，那种味道已经由甜美变成了苦涩。
从食堂出来，李振中感觉有些困倦，做为一名医生，他知晓这是因为饭后，血液进入胃部，大脑血液不充足引发的正常生理反应。他想回医生宿舍去睡一觉，可是医生宿舍太嘈杂，外科的那个叫杜齐的医生，这段时间总是看一部叫做《青青河边草》的电视剧，故事平淡，演员表演的歇斯底里，个个都像精神病，夸张得整个戏都像是一部疯人院，可那杜齐却能看得涕泪滂沱，天天如此，简直让人怀疑他也精神得了毛病。
“还是不回宿舍，到书店看看书吧！好久没到那里去了。”李振中想到此处，到自行车棚骑上那辆掉了漆的黑色二八老永久自行车，稀里哗啦的向新华书店蹬去。
冯丽用过早餐，直接去了医科大学，找到李振中旧日的宿舍，一敲门，屋里出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zui角上毛茸茸的，显然是个刚入学不久的雏儿。
“你找谁？”小伙子似乎发育的晚，声音还没有变过来，有些尖细，像从门隙儿里抽出的风。
“我找李振中，他在吗？”没有见到李振中，冯丽的心有些发凉，但是她还心存一丝希望，希望从小伙子口中得知李振中的去向。
小伙子摇摇头说：“他不在这里了，师兄他们都毕业分配了，这里变成我们九九届的宿舍了。”
“那你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冯丽不死心，继续追问。
小伙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冯丽的心一下子跌落下来，她转过身，悻悻的向外走，走到走廊门口，她看到这里站着一个女清洁工，出于对李振中的思念，她有病乱投医的病人一样迫切的问她：“阿姨，你知道李振中分配到什么地方工作了么？”
女清洁工因为李振中折损了她的尊严，在心里正恨李振中，见有个姑娘打听他的下落，便立即观察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她装做很同情的样子叹口气说：“知道，他们这一届学生，数他学习成绩最好，可他分配的地方最糟，他被分配到西藏援边去了，哎！都是家里没人啊！”
清洁工的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险些没把冯丽击倒，在她尚没有完全成熟的心里，她觉得西藏是那么的遥远，他们这一分或许就是永绝，再也无法相见了，她再也抵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着向宿舍外跑去。看着她悲伤的样子，女清洁工开心的笑了起来，然后咬牙切齿的说：“李振中，你敢看不起我的女儿，我诅咒你一辈子打光棍儿。”
李振中来到新华书店，书店的门已经打开，里面一个顾客和读者也没有，他向冯丽平时工作的柜台那边看看，没人，也没想什么，径直扎进了阅览室，拿起一本医书，读了起来，看了几行字，心头不禁又闪现出潘婷的丽影，他努力的想把她挥掉，奈何就是挥之不去，他烦躁地站起身，来到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外面的雨早已停了，但天还是yin沉的，没有一丝放晴的意思，街道上低洼的地方，满是积水，来往的车辆奔驰而过，溅起的泥浆不时的喷射到行人身上，引起行人不停的咒骂。目睹着这样的情景，一股正义感从李振中心底油然而生，他快走出书店，来到街上，对一辆奔驰的车喊：“慢点儿，你能不能慢点儿，没看到你的车溅到人了么？”
这时又一辆车奔驰而来，溅起的泥浆把李振中弄得满身满脸，李振中指着车骂：“你Tama的还有没有社会公德？”
周围的人并没有支持他，与他并肩讨伐那些肆意穿行的车，仿佛这件事与他们自己无关，泥巴溅到谁身上就该由谁去承受，其他人，不过是狗拿耗子罢了。李振中好像一个演员，站在这个道德的舞台上，一个人充当卫道士的角色，他蓦然间觉得社会上的一些事，跟学校里相当不同，简直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他窘在了那里，用衣袖不停的擦拭镜片上的泥，在这灰暗的背景下，他的身影愈发显得渺小而孤立无依。
冯丽一路哭着，骑着自行车驶向单位，这一路她都在后悔自己对李振中所说的话，当初为什么要说等他留在省城再来找她，如果说要他分配了就来找她，那该多好？他们可能已经在一起了，反正她在省城已是孑然一身，到哪里不是家呢？只要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现在他去了西藏，他们天各一方，山遥水长，或许这一生也见不到面了。
冯丽越想越伤心，不时的用手背揩拭脸上的泪水，可是那泪水就如趵突泉一样，不停歇的向外喷射，擦也擦不干。这时，一辆红色的轿车驶来，音箱里放着一首歌儿《我要去西藏》，这首歌让冯丽获得了灵感，对，我要去西藏找他。不管生死，只要他愿意，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想到这里，冯丽的脚下又出了力量，将车轮蹬得飞快。
李振中狼狈地站在泥水中，身上被涂了油彩的画布一样，深深浅浅的分布着灰黑的颜色。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是坚持下来，继续和那些无良知的司机战斗？还是乖乖收兵，回到书店里要一盆水清洗一下自己？他就像家乡山上下了第一场雪的野兔，懵懵懂懂，不知到何处去。
冯丽来到书店门口，下了自行车，快步向店里走去，就在她的脚即将步入店门的时候，她从一侧的店门的玻璃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背景。他双肩瘦削，但是很平，犹如飞翔的鹰，舒展着翅膀，匀称的腰身下是一双匀称的腿，这两条腿在略肥的kù管里，略显得空荡，这背景太让冯丽所熟悉了，就是他，几乎主宰了冯丽近四年的梦。
“李振中，他不是去西藏了么？”冯丽在脑海里闪过这样的疑问。“会不会是自己眼睛花了？看错了人？”冯丽再往玻璃里看了一眼，这次她看得极为认真，甚至看清了对方衣服的颜色款式，没错，是他，是他，他穿的正是那身他外出时常穿的淡绿色T恤和洗得发白牛仔kù。冯丽在这一刻激动得热泪盈眶，她身体内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脑部，令她反应产生障碍，她甚至忘了回身，就这样站在玻璃前望着玻璃里的背影眼泪肆意奔流。
李振中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好蠢，按道理他完全可以站在书店的橱窗里，用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赏着外面的世界，他可以笑、可以骂，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然卷入到这场是非之中，从一个观众直接演变成一个受害者，他想到了一个人物，那个骑着马，拿着枪的唐吉诃德，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物么？他想回医院，又怕医院的人耻笑，想回书店，又怕书店里的人取笑，他又想到天朝的一句成语叫“自取其辱”，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么呢？他活动了一下身子，竟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麻、发凉、发僵、他知晓，这是自己这一刻太过于专注，导致周身血液流速过缓所致。
“总不能就在这儿戳着吧？如果被哪个同学遇见，会更狼狈不堪，还是找家饭馆洗洗吧！反正这是雨天，这种形象不会在自己一个身上出现！”李振中拿定了主意，抬起脚，向马路对面的一家餐馆走去。
冯丽在玻璃前看了半天，发现李振中动了，她方才从梦中惊醒一样，连忙转过身发疯一样的追赶上来，语气失真的喊：“李振中，你给我站住。”
听见有人喊自己，李振中本能的回过身，他看见冯丽眼睛红红的向他走来，心里想：“今天怎么了？这么倒霉，越不想被熟人遇见，偏又遇上了熟人？”
冯丽被李振中的模样吓坏了，她在心里产生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发生了车祸？是不是受伤了？因为就在前天，有个老太太过马路，就在这个地方，被一辆飞驰的车撞得与世决别。于是她奋不顾身的冲上来，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李振中，焦急万分的问：“你怎么了？受伤了没有？”
冯丽的问题在李振中听来很可笑，不就是让车溅了一身泥么？怎么会受伤？车辆溅起的秽物再猛烈，也不会是武侠小说中的大侠，能够飞花夺命、飞叶伤人。他根本不知道冯丽深深的爱着他，乃至到了有点痴、有点傻的地步，他笑了一下，满是灰色泥浆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爽快的说：“没有，只是让泥巴溅到了。”
听李振中说不是车祸，冯丽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但是她马上又开始心疼起李振中来，一边用眼睛四处张望，一边问李振中：“车呢？我骂他，这么不长眼睛。”
李振中沮丧的说：“骂啥骂？人家连停都没停，早走了。”
冯丽到底还是骂了：“这帮王八蛋司机，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开车在路上横逛，早晚得出事儿，快和我进屋吧！把脸和衣服洗洗，看你这样子，像从伊拉克战场回来的。”
李振中和冯丽进了书店，到了二楼的盥洗室，李振中洗脸，冯丽吩咐：“把衣服脱下来吧！我给你洗洗。”
李振中说：“不用，我自己会洗，从我上初中住校就一直自己洗衣服。”
冯丽嗔怪李振中说：“你和我还客气什么？要你脱你就脱。”说完冯丽上来扒李振中的衣服，李振中无法抗拒，只好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了冯丽，自己穿着一件印有松江省人民医院字样的背心，略有些尴尬地站着。
“你没有去西藏？”冯丽用手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问李振中。
李振中憨厚的笑了，说：“没事儿我去那鬼地方干什么？一旦产生高原反应，没准儿就送了命，尸体都运不回来，得喂雪山上的秃鹰。”
“那你分配了吗？”冯丽没有向李振中提她上学校找他的经过，尽管她性格泼辣，敢恨敢爱，敢做敢当，但她毕竟还是个姑娘家，这事儿说出去还是很难为情的。
“分了，前天上的班，在省人民医院。”李振中尽管说的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仍不乏有几分欣喜的成分。
“真的？”冯丽听了，立即停下手里的活儿，两只眼睛里迸发出夺目的光芒，她的语气充满了惊喜乃至有些颤栗。
“真的！这事儿我骗你干啥？没必要么！”李振中说。
冯丽稍稍停顿一下，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她一边洗衣服，一边用哀怨的口气埋怨李振中：“那你不告诉我？让人家为你担心。”
李振中此时尚不知晓冯丽喜欢自己，他以为这只是朋友间的相互关怀，便说：“这不是来告诉你了吗？才三天，还不晚。”
冯丽再也抵制不住心头的怒火，把已经洗好的衣服往脸池子里一摔，大声的朝李振中嚷道：“晚了！三天，死个人都抬出去埋了。”然后在衣襟上蹭蹭手，头也不回“蹬蹬蹬”的下楼去了。李振中挠挠脑袋，自言自语：“我的姑奶奶，我也没招惹你呀？发这么大火干吗？”
冯丽跑下楼后，一头扎进柜台，趴在柜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同事常新、迟木、鲁歌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她。
“怎么啦？大小姐，谁欺负你啦？哭成了这样？”
“是啊！谁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找他算账去。”
冯丽从柜台上抬起头，向大家吼叫：“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你们该干啥干啥去。”
迟木吐了吐舌头，对冯丽说：“我们才懒得管你呢，要不是在一起呆这么多年，你就是把天上的云彩哭下雨来，”也没人管你。
鲁歌：“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常新：“哭吧！声音再大点儿，把门外的行人都招来，总经理会给你加薪，我们干活去了。”
常新说着向鲁歌和迟木使使眼色，三个人假装要离开，冯丽果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说：“你们不许走，我想吃过桥米线。”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笑了，常新说：“行，只要你能过去，别说过桥米线，就是武汉长江大桥面线都行。”
冯丽望着眼前的三个姐妹，开心的笑了，她们年龄相仿，又是同一年进的新华书店工作，几乎每天都守在这方寸天地之间。早已凝练成钢铁一般的情感，这三个人也都知道冯丽平时大大咧咧，孤苦无依，都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宠着她。
从潘婷那收获了一鼻子灰的罗刚刚走出儿科护士办公室，命运就给他来了个180的转折。他在门口遇到了宋玉娟。
宋玉娟穿着黑色的美体kù，上身穿着一袭藕荷色的短裙，染烫过的头发瀑布一样流淌在肩上，整个人得既时尚又靓丽。与此同时，宋玉娟也见到了罗刚，早已倾情于罗刚的宋玉娟瞄了罗刚一眼，一股莫名的羞涩感涌上心头，脸也腾的红起来。她小声说一句：“罗大夫早！”就慌乱低下头了，一头扎进护士室。
此时的罗刚整个身心都已经被潘婷所占据，这时就是把杨贵妃请来，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宋玉娟的面部变化，仍沉浸在刚才的不快中，随便的回答一句：“你早，”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医生办公室。
宋玉娟满脸绯hong的进了屋，看潘婷正在低头写东西，周静在叠chuang上的被子，一颗慌乱的心才稍稍稳定。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向潘婷和周静打了个招呼：“嗨，两位早上好！”
潘婷抬头瞄了宋玉娟一眼，打趣的说：“呦！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是要出台接客啊？”
周静也随声附和：“玉娟她要是去了那种地方，一准儿是头牌。”宋玉娟气的拿包来打潘婷，叫嚷着：“我要是去那种地方，非得把你们都拉上不可。”
潘婷只是笑，却没有躲，任宋玉娟的包轻轻地落在肩头，她们是这所医院最美的姐妹花，也是最较好的朋友。她们从进校就是同学，早已情同手足，无话不谈。
“他来这干什么？宋玉娟眨着眼睛问。”
“谁？”潘婷反问。”
“刚才出去的那位！”宋玉娟回答。
“找你！”潘婷故意逗宋玉娟。
“找我?”宋玉娟蹙了一下眉，心头在小小的惊喜了一下，马上又产生了疑虑：“找我刚才遇见他怎么不说话呢?”
“真的，找你，不信你问静？”潘婷的模样极认真。
周静随声附和道：“是来找你，看你不在，他就失魂落魄的走了。”
好一个失魂落魄，让宋文娟的心狂乱的跳了下，不过她很快从潘婷和周静的神色上找到了答案，她再次扬起包，打向周静，叫嚷到：“打死你，让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周静一边躲一边求救：“婷姐，快来救命。”
潘婷：“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要救自己的命还得依靠自己。不和你们玩了，我得回家吃饭了。”
潘婷说着放下手中的笔，脱下护士服，对宋玉娟说：“23chuang的那个冰冰体温量完了，有点烧。一小时后你再去量一下，有情况及时通知主治大夫，拜拜！”潘婷说着，从柜子中拿出拎包，向外走去。
宋玉娟见潘婷走了，正色问周静：“静，你和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过来找婷？”
周静点点头，说：“看样子是，不过婷没搭理他。他灰溜溜的走了，样子很失落。”
宋玉娟听了心里稍稍感到失落，但是她很快高兴起来，依她对潘婷的了解，她不感冒的人，一辈子也别想接近她。这样，自己就拥有了决定性的希望。
“娟，你说婷咋想的？那么多男生都对他趋之若鹜，她都敬而远之，这个罗大夫，注定又是个牺牲品。”周静说话，一向都爱咬文嚼字，在整个医院，她都是出了名的有才。
“那谁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宋玉娟zui里嘟囔着，把包放在柜子里，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白大褂，心里却在猜测自己的好朋友：“是啊！她到底在想什么？按理说，这个罗刚条件够优越的了，无论数长相，家庭，还是学历，都堪称人中龙凤，她为什么连他都看不上？难道她有什么心里障碍？不会吧？自己和这么久了，她一向很阳光的。”
潘婷骑着她那辆粉色二六式自行车，行走在满天yin霾的大街上。想着今早和李振中的一场简单的会晤，童年的往事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在潘婷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父亲田永成还不是领导干部，他只是省委书记身边一个没有行政级别的秘书。在省机关幼儿园里，不仅哪级官员的子弟都欺负她，就连老师也不拿正眼看她。安排座位时，老师把营养良好，白白胖胖的省委书记、省长的孙子安排在最前面，把又小又瘦的她安排在最后一排，她能听老师说什么，却看不到他写什么？为此，潘婷的母亲不知道找了学校多少？都毫不奏效。后来潘姆想了一个办法，把原名田美的她改随她的姓，叫潘婷。这样她才依靠她姥爷副处级的级别，往前挪了两排座位。这件事给潘婷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她从小就厌恶官员，厌恶官宦人家。在自家居住的小区里，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就连自己的人事档案里的父亲一栏，她只写了国家公务员一职，未做任何标注。所以，包括宋玉娟在内的许多人，都不知道她是一省财政厅长的千金，否则，追求她的人能打破脑袋。
对官员和官员子弟的厌恶，使潘婷更倾向于社会底层，她喜欢那种人间烟火的味道，喜欢那富有人情的生活，因此在为自己择偶的问题上，她以自己的父亲作为标杆，找一个善良真诚的人，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一片辉煌。
李振中虽没有自己父亲那么伟岸，但是从他的语言与外表上，可以看出他是个志向远大的人，他外表儒雅，有几分懦弱，可是他的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坚韧，他的眼睛，明净似水，目光稳如磐石，放射着这个时代许多年轻人不具备的智慧和坚毅。潘婷看得出来，那是具备一定知识含量的人才能拥有的气质，一个没有知识含量的人，目光永远是空洞的。
“我欺骗了他一小下，他竟然没有看出来？用开水煮温度计，这样的把戏恐怕只能唬得住他吧？他简直是太淳朴，太可爱了！”潘婷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她的笑从来都是那么端庄，像微风吹皱的水面，只是泛起浅浅的波澜，更给她俊美的脸增添了几分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