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小餐馆,不似南方的早茶店,点心、菜品种类繁多,无非是大果子,豆腐脑,外加几样包子,米粥、咸菜类的东西。正如此,才把东北的爷们养的粗狂豪放,一口唾沫吐到地上,能把混凝土的地面砸个坑。

    李振中和赵主任坐在餐馆里,背对着窗户,要了几个菜包子,两碗米粥,就着腌渍过的咸菜,吃的津津有味。赵主任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胜利中,跟李振中口若悬河。这也是东北爷们儿的一大特性,不管好事孬事,都爱在饭桌上说。因此东北的爷们饭后发病率高的原因,因为有些病大多和生气上火有关。

    “我活了五十六岁,得出的唯一经验就是人这一辈子不能急,荀子说的好,千里之途,千里马,一天能跑到的,驽马十日也能跑到。就拿三国来说吧!诸葛亮和曹操都比司马懿聪明,结果他们两个谁也没能统一天下,天下最后还让司马家族统一了。这是为啥?”赵主任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李振中。

    李振中反问:“为啥?”

    赵主任说:“这是因为诸葛亮和曹操谁也没有司马懿活的久啊!这就像刚才咱俩跑步,你虽然年轻,体质比我好,速度比我快,可是你太急于求胜了,人这辈子,拼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老子《道德经》有云:大音希声,da象无形,大器晚成,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你没积累到一定程度,能成功么?还有曾文正公,他说人生不过是熬与ting,只要你立下志向,不忘初心,一步一个脚印的向这个目标努力,熬过来,ting过去,你就成功了。”

    李振中这才明白赵主任这是在点化他,让他树立志向,坚定信念,将来做一番大事业,不由得激动起来。信誓旦旦的说:“主任,你放心,我一定要在医学领域干出一番名堂来。”

    赵主任点点头,说:“我确定以及肯定,你一定会有大作为,你来医院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看出你是个学医的好材料,我唯一担心的是你像有些人一样,禁受不起外面的YouHuo,把心放在别的方面,这样可就白瞎你这材料了。”

    李振中肯定的说:“主任,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我这辈子就献身医学,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也不干,争取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成就。”

    赵主任举起来粥碗,面向李振中豪迈的说:“好,就冲你小子这句话,今早这单我买了,你小子不许失言。争取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你的成就,来,干!”

    李振中热血沸腾,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还有这样一位长者如此看重自己,关心自己,他也举起粥碗,和赵主任碰碗,同样豪迈的说:“干。”二人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然后彼此望着对方的zui唇上的黄粥大笑起来。

    罗刚此时是彻底的被爱与欲gao晕了,与愣子等人的这次相遇再次唤醒蛰伏在他躯体内的老大意识。人活这一辈子,干什么就是要风风光光,人前显贵,自己做这个小破医生有什么意思?什么时候能像愣子他们一样开上好车穿上名牌呢?他已经完全的把工作和李振中扔在了脑后,他渴望发财,好让自己重新回归到从前的地位,前拥后呼,风光无限。

    在家里用过早餐,罗刚骑着摩托奔向薛志国的公司。薛志国是罗刚从小一起玩大的哥们儿,年长罗刚两岁,他父亲是省财政厅的副厅长,母亲是气象厅的办公厅主任,与罗家是世交。唯一不同的是,薛志国的父母不像罗刚父母那样,对罗刚严加管教,让他考上大学。薛父、薛母则对薛志国采用自由放养的方式,任由他发展。等他一到十八周岁,就给他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让他到商海里打拼。薛志国也是不负众望,只六七年的时间就把自己的公司做的风生水起,成为省城同行中的老大。目前资产过亿,正筹备将公司上市。

    上大学这几年,罗刚并没有和薛志国接触过几次,但在两家的日常交往中,罗刚对薛志刚的情况有所耳闻,他的买卖完全是在他父母的关照下发达起来的。甚至罗父还对罗母说,老薛这两口子给儿子开这个公司目的不纯,让她与薛家保持距离,今日的老薛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老薛了。罗刚对父母的话,不甚理解,不过从他们的谈话中,罗刚还是听出了一点门道,要想挣钱,自己的身后必须有人来支持。

    薛志刚的公司就设在省城中心的龙港区,这里原先是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场。被薛志国买下后,翻建成一座27层的大楼。外表镶嵌着蓝色的玻璃幕,无论白天黑夜,它都像一颗巨大的明珠,闪烁在省城的一片灰色天空中,夺人眼目,摄人心魂。

    罗刚来到薛志刚公司门口,问把门的保安:“你们薛总在吗?”

    保安看了一眼罗刚,人很帅气,穿戴也不俗,但见他是骑着摩托来的,就猜想他的身份不会太高,于是不理不睬的说:“不知道,你到前面问问吧!”便把头扭向了别处,不再理会罗刚。

    罗刚也没和他一般见识,一只手拎着头盔,进了旋转门,径直来到大厅,问前台的接待员:“你们薛总在吗?”

    接待员是个女孩儿,气质非常好,她见罗刚英俊潇洒。心下不禁有些喜欢,微笑着问罗刚:“请问你找我们薛总有什么事儿,提前有预约吗?”

    罗刚的心里立即产生一股强烈的刺激,想骂女孩儿:“我Tama的见薛志国还用预约吗?”但是碍于女孩儿的态度,他不得不伪装得有风度一些。同样微笑着说:“没有预约,我们是哥们儿,从小在一起玩大的,光腚娃娃。”

    女孩儿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对罗刚说:“抱歉先生,没有预约,不能会见。您知道,我们薛总时间很紧。”

    罗刚心里的小火苗烧的呼呼的,他想发作,但是他又不能,这是朋友的公司,在这儿发脾气对朋友对自己都是一种伤害,于是耐着性子问接待员:“能把薛总联系方式给我吗?我约他一下。”

    接待员:“抱歉先生,我们薛总的电话不对外。”

    罗刚这下彻底被激怒了,他指着接待员的鼻子语无伦次的冲她说:“你知道我和薛志国什么关系吗?我告诉你,他爸我爸、Tama我妈、我们俩在一起撒尿和泥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只狗的肚子里转筋呢?你不就是不告诉我吗?好,我自己上去找,到时候看薛志国怎么收拾你?”

    罗刚说着走向楼层的指示图,想在上面找到薛志国的办公室,那个被他骂了的女接待员从罗刚的这番话里听出了一股别样的味道。他爸、Tama、我爸、我妈这还用说吗?人家两家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啊?她立即换了一种口气,乐呵呵的说:“先生,您先别生气,这样,你告诉我一下您的名字,我给您联系一下薛总。”

    罗刚火气未减,气哼哼的说:“你告诉薛志国,就说罗刚来了,让他下来接我。”说完,罗刚走到大厅边上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用眼睛狠狠地盯着接待员,那模样恨不得把她吃了。

    接待员拨通了薛志国的电话,说:“薛总,有位叫罗刚的先生自称是您的朋友,相见您。”

    薛志国正在和女秘书交待一些事情。听说罗刚来了,他显得很激动,对接待员说:“让他在那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去接他。”然后薛志国放下电话,对秘书说:“跟我下去一趟,接个哥们儿。”

    接待员听完薛志国的电话,立即来到罗刚面前,给罗刚略施一礼,笑容可掬的说:“您好,罗先生。薛总让您稍等一下,他这就亲自下来接您。”

    罗刚的火气这才平缓下来,数落接待员说:“这是现在,要是前几年,就你这样的,哼,你现在还能在我面前站着……”

    接待员连忙赔罪:“是我错了先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您原谅。”

    罗刚斜睨了接待员一眼,不屑的说:“算了,就你这样的,不和你一般见识。”

    接待员:“谢谢。”

    这时,电梯门开了,薛志国带领他的秘书从电梯里风度翩翩的出来。

    接待员:“薛总来了。”

    罗刚从沙发里直起身,薛志国远远地shen.出手来。兴高采烈的说:“呦?今天什么风呀?把我们的大医生吹我这儿来了?”

    罗刚微笑着:“志国哥。”

    二人热烈的拥抱过后,薛志国指着罗刚向他的秘书和接待员介绍:“这是我弟弟,罗刚,医科大学的高材生,现在是医生了,怎么样?我这弟弟帅吧?”

    秘书和接待员都说:“帅,你们哥俩往一起一站,就跟四大天王似的。”

    薛志国不屑的说:“四大天王是个狗屁?充其量就Tama的演演戏,挣俩钱儿,我这弟弟可是医生,而且是儿科医生。治病救人,高尚着呢!”

    秘书和接待员连连称是,薛志国吩咐秘书:“你去安排一下,取消我今天上午的一切日程,今天上午我啥也不干,就陪我弟弟!”

    秘书:“是,薛总。”

    薛志国:“还有,你给渔人码头打个电话,定个桌,中午我请我弟弟到那儿就餐。”

    秘书:“是。”

    薛志国说完,抚着罗刚的背和罗刚进入电梯。来到办公室,薛志国问罗刚:“兄弟,是喝茶?还是咖啡?”

    罗刚:“我啥也不喝,和你聊聊天就行!咱们这个年龄,茶和咖啡都不需要。”

    薛志国:“那好,那咱哥俩就干聊,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我听我家老妈说,罗叔罗姨为了你工作的事儿还上火了?”

    罗刚原本沮丧的心情,在见到薛志国以后,更加沮丧了,心想:“看人家志国哥,自己有这么大一幢楼,还有秘书和保安,你再看看你自己,简直就是个穷光蛋。”他叹了口气,说:“那段时间,可不是,院长出去学习去了。我在学校等的分配等了一个来月,上死火了。”

    薛志国宽慰罗刚:“不管怎么说,这不是给你安排了吗?这说明咱老爸老妈,还有力度。这要是没有背景,再拖个你一年半载的也没脾气。”

    罗刚:“那倒不至于。毕竟我是全日制毕业的大学生。按照国家政策,必须得给分配工作。”

    薛志国笑了,说:“老弟,这个你别不服,你刚走上社会,不了解官场上的一些事儿。我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才知道社会上的水有多深。就咱爸咱妈那点权力,在个别地方还行,在外人那儿,根本不好使,好使的只有这个。”

    薛志国说着用手做个甩钱的动作,罗刚不相信的说:“怎么?还有人敢卡你?”

    薛志国笑了,说:“怎么不敢?卡我的人多了,小打小闹那会儿,没人留意,等你真的发展大了,你就成了唐僧,各路的妖魔鬼怪就上来了。都想从你身上吃点rou,喝点血,养养膘儿,说真的,刚子,我真有点干够了。我真不知道我爸我妈当初怎么想的?要是也像你家我罗叔罗姨,不听话就给我一顿皮带,没准儿我也能考上大学,和你一样,弄个工作干干,多好?一辈子自在。”

    罗刚凄惨的笑笑,自卑的说:“拉倒吧!志国哥,你可别嘲笑我了,像我?一个月挣这千八百块钱,还不如你手下的一个员工?”

    薛志国正色的说:“千八百块钱怎么了?千八百块钱是国家给的俸禄。我确实是有几个糟钱。资产也不少,可是这些东西现在说是我的,将来说不定是谁的,我只是暂时拥有了,替人保管一下而已。”

    薛志国的这番话透着一股阅世的达观。他智商不不低,尤其是他成为商界的大老板后,更加注意自己的修养和学习。今天他和罗刚说的话,完全出自于内心。但是这番话在罗刚听来,却别是有一番滋味儿,这一刻,他在内心产生了好几种设想:“薛志国,你和我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向你借钱?还是怕我抢你的生意?你把我想的太卑鄙了。”

    见罗刚神情有些不爽,薛志国缓缓开导罗刚:“刚子,咱哥俩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哥佩服你,但是在选择人生道路的问题上,我们都被父母所支配了,你家我罗叔罗婶为你选择的是条正路,你要坚持走下去……”

    薛志国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说:“刚子,你过来。”

    罗刚站起身,薛志国把他带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所有的建筑都如火柴盒一样,错落的堆放在他们的脚下。站在这里,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王者自豪感。

    “高吧?”薛志国问罗刚。

    罗刚点点头。

    “今天它是最高的,明天说不定有谁比它更高。”薛志国说完。向罗刚招招手,二人重新回到沙发里,坐下,薛志国说:“商界的外表极其华丽,可是它的里面充满了肮脏,马克思说资本家的每一个铜板上都沾满了无产阶级的血汗。我觉得他说的还不够深刻,这个铜板上还有yin谋,暴力,权色,以及一切不可言喻的东西。”

    罗刚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可琢磨的笑,带有一丝鄙夷不屑。他在心里说:“薛志国,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你就会惺惺作态,现在你有钱了,想做穷人了?想做穷人为什么不把你的财产捐献出来?那才叫人佩服你。”

    薛志国似乎看穿了罗刚的心思,语重心长的说:“刚子,哥和你说句实话,对于今天的路,我很后悔,这世界上的钱永远也挣不完,因为钱是机器印出来的。人是永远也干不过机器的,我们的生命有限,为什么要和一台机器过不去呢?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罗刚还是讥讽的笑,他问薛志国:“不知志国哥说的有意义的事指的是什么?”

    “很多!”薛志国说:“就拿你来说吧!儿科医生,儿童是什么?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未来和希望,你把他们的病都治好了,让他们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活着,你就是最有意义的”

    罗刚到现在还在以为薛志国是把他往歧途上引,怕自己发财,让自己一辈子都活在他的yin影下。他讥讽的问薛志国:“志国哥这么爱国不妨咱哥俩换个位置,我来当老板,你去当医生。”

    薛志国叹息的说:“可惜我没学过医,否则我真同意。我跟你说刚子,哥不是欺骗你,好像哥有钱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哥没上过大学,连初中都没念完。但是哥知道,要想让一个国家民族兴盛,仅仅靠钱是不行的,伊拉克有没有钱?让米国几发炮弹就打垮了。要想强国,还得依靠你们这些有文化的知识分子,造飞机、造导弹、造航空母舰、提高国民素质,这样才行。你看看当下的天朝,从上到下,一片拜金大潮,为了挣钱,朋友失信,亲戚反目,有民族责任担当的人越来越少,我真担心,长此以往,我们的国家会走向何方?”

    罗刚到这来,是想找薛志国探讨一下怎么能尽快发财的。他认为只有自己发了财,自己才算得上是一个成功人士,才能打动潘婷,赢得她的爱情。孰料薛志国竟和他说起他在小学时老师教育他的话,他在大失所望的同时,又在心里开始怨恨薛志国,觉得薛志国这是故意的把他引向歧途,让他永无出头之日。他心里的一盏灯在这一瞬间熄灭了,他感到前途一片迷茫,看不到一丝希望。他失望的从沙发上直起身,说:“志国哥,我回去了。”

    薛志国不知罗刚的心思,站起身来阻拦:“别走啊!你看饭我都安排了,咱们哥俩喝点儿,好久没在一起聚了。”

    罗刚推辞说:“不了,改天的吧!今天我还得上班呢。”

    薛志国说:“那我就不留你了,工作是正事。耽搁不得,改天我找个时间,把罗叔罗姨都约来,咱们两家聚聚!”

    罗刚后悔着,转身向外走,薛志国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还叮嘱他:“刚子,听哥的话,把工作干好,为咱们这帮不争气的兄弟们争口气。”

    罗刚zui里敷衍着,心里想:“薛志国,别和我玩这套了,你放心,没有你,我罗刚也要杀出一条血路超过你,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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