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善良正直,聪明好学,现在还有这样的年轻人么?你快跟老爸说说,他怎么个善良正直?聪明好学?”潘父显然对女儿的评价产生了兴趣,他将健壮的身躯向前倾了倾,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潘婷就向自己的父亲详细介绍起了李振中,包括他平时怎么读书,怎么给病人看病等等,甚至还包括了他对自己的态度。潘父一边听,一边颔首赞许。等潘婷讲述完毕,潘父语重心长的对女儿说:“婷婷,你真的长大了,你学会了不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更不去随波逐流,这是爸爸最值得高兴地,不过,摆在你面前的,也不会是一条平坦的路,至少在咱们的家庭中,就不会一帆风顺,你要有所准备。”

    潘婷回身看看母亲的卧室,愁容不禁浮上脸来。

    从罗刚婚礼现场逃出来的李振中犹如一只受惊了的兔子,一路狼狈逃窜,回到自己的单位了,心脏还“突突”的跳个不停。

    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小子,虽然在学校和医院这两个地方活的很有底气,且有些风生水起的味道,但这些依靠的完全是自己的实力。而一进入社会,他立即就显得身单力孤,一穷二白,别说面对今天罗家这样盛大的场面,就是面对在这个城市中流浪的乞丐,他都没有和人家对比的勇气。他知道,这座城市就是一座汪洋大海,自己只是在这里蹦跶的一只小虾米,那些气定神闲,游来游去的大鱼们,随时都可以把自己拿来果腹。这不是什么自卑,而是在天朝形成的具有几千年历史的一种心理现象,甚至可以说是文化现象。其根源不言而喻,乃至两千多年前,陈涉面对着这种不公平就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愤慨。黄巾军发出“发如韭,割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不可轻”的愤怒。

    再说今天发生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不产生心理乃至生理上的反应。它好像坐过山车一样,在李振中毫无思想准备时,罗刚赐给了他一个非常美好的机遇,让他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情绪表达出来,那时他有一种气冲云天般的豪迈。接着潘婷接受了自己,和自己热烈拥抱,他就有了腾云驾雾般的美.妙,几欲晕眩。然而就在此时,半路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潘母的一记耳光将他从幸福中斩落马下,跌倒在尘埃之中,让他措不及防。那可是上千人的场面,自己就这样被人抽了,简直是人生的奇耻大辱啊!李振中一回到办公室,就锁上了屋门,把自己放倒在chuang上,偷偷的哭泣了鼻子。

    从小到大,李振中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在家没被父母捅过一根指头,在学校也总是作为榜样被老师所表扬。除了那次同罗刚一起跟管理干部学院的学生们打了一次架,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染过指。今天在那样的场合,竟然被潘婷的母亲来个五指山,真是要多丢人有多丢人?不过,李振中又恨不起来,那个人毕竟是潘婷的母亲啊?谁又能忍受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自己的女儿呢?这在刚刚改革开放二十年的天朝,简直还是伤风败俗!想到这里,李振中的心里不免有几分埋怨罗刚,不该弄这个幺蛾子,让自己白白挨了一zuiba。转念一想,这事儿也不怪人家罗刚,人家把自己的宝贵时间和舞台让给你,已经很够哥们儿了。再说,那个人是潘婷的妈妈,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岳母,老丈母娘打女婿,跟自己妈打儿子有什么区别?算了,还是别想这些,干正事儿吧!今天是星期天,单位休息,正好去师傅那里学习帮忙。

    世上有憋死的牛,却没有憋死的好汉。无论生命底色多么自卑自贱的人在面对生活的磨难时,都会自觉的转弯,为自己另辟蹊径。李振中同样如此,事情已经发生了,潘母打他的一巴掌揭不下来,他又不能去报复人家,只能在接受这一事实的情况下,转变自己,发展自己,强壮自己,等自己有了名望,自然就会顺风顺水。

    李振中脱下身上的西服,团吧团吧塞进了衣柜的角落。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向是一个爱惜物品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的整洁有序。他衣柜里的衣服,每一件都洗的干干净净,叠的平平整整。上衣挂在横梁上,kù子放在上隔,内衣NeiKu放在中隔,最下面的隔子里,放鞋和袜子。今天他把这套崭新的西装塞起来,完全是因为积郁在他心中的不良情绪还没有完全消化掉,觉得这套衣服给自己带来了霉运和耻辱,他不想看见它。

    穿上自己平日里的夹克衫,李振中觉得从里到外宽松了许多,走出办公室,锁上了屋门,李振中没有直接奔向杨振中家,而是拐弯去了农贸市场。他想买点菜,慰劳一下自己的老师,无论生活有多大的风雨,总之还要面对,而面对生活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吃好,这是杨振中教给他的最新格言。

    “看来自己的婚姻是不会那么顺利了,自己刚与未来的丈母娘见面就挨了五指山,所幸自己逃了出来,潘婷呢?她说不定像孙猴子一样,现在还被压在五指山下受苦呢?她妈妈会不会也打她呢?她可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李振中的心又悬了起来。

    相对于外地的农贸市场,省城的更有意思些。这里曾是满洲八旗的龙兴之地,因此这里的人们或多或少的遗留下来那么一点儿八旗子弟的流里流气,一说话在大苞米碴子的味道里,又加了那么一点油滑,让外地人听了有点土气不说,还有几分不正经。你听,那边那个卖耗子药的。“耗子药,耗子药,耗子他爹,耗子他娘,耗子他二大爷上南墙。”

    说土么?这话里还有几分艺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衍生出来了东北二人转,衍生出了东北大秧歌,有人说它土,说它俗,加以排斥,也有人说它是艺术,莫衷一是,不过我倒认为,艺术是具有美感的东西,是圣洁的东西,要饭花子唱京剧,那也是艺术,达官贵人唱淫词秽曲,那是作践艺术,还是不要牵强附会的往一起拉好。

    李振中走在农贸市场里,各种跟农业搭边不搭边的东西堆放的到处都是。卖鞋的,卖袜子的,卖鸡的,卖鸭的,应有尽有。李振中从一个rou摊上买了二斤排骨,给完钱以后,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你是从他这买的rou么?”

    李振中说:“是啊?我这不刚给完钱,还没走呢?”

    其中一个人问李振中:“你买几斤?”

    李振中回答:“不多不少,正好二斤。”

    “你被骗了!”说着,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电子秤,把rou往上一挂,秤上显示0.81公斤。这一下子李振中火了,大骂卖rou的摊贩:“你这人咋这样?我才买二斤rou,你就黑我三两八,有你这么做买卖的么?”

    旁边一个老大爷说:“怎么没有?现在做买卖的都一个德行,缺斤少两不说,有的还往里面掺假,前天我买了三斤羊rou卷,回家一吃一点儿羊rou味儿都没有,说不定是Tama的什么rou,没敢吃,全Tama的扔了。”

    旁边又有一个老大爷接过话茬说:“现在除了自己的妈是真的,剩下没有真东西,全Tama的可以造假。”

    大家笑。李振中也笑了,悠长的说:“老大爷,现在可以试管婴儿了,连妈都没真的了。”

    穿制服的小伙子押着卖rou的摊贩走了。大家还在骂那个卖rou的心黑,不得好死,生孩子没屁眼儿一类极其恶毒的话。旁边另一个卖rou的发出一声叹息,对大家说:“你们别骂他了,其实我们也不想坑人害人,可是没办法,刚才来的那两个,是明着执法的,还有背地里呢!我们要是不给他们交保护费?一天也别想在这市场待下去!没了生计,一家老婆孩子谁养活?没办法就得羊毛出在羊身上。”

    大家听完这个摊贩的话,都闭住了zui,各自拎着各自东西,悄悄的离开。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收保护费的是些什么人?连刀刀见血的屠夫都怕他们,谁又可能不怕呢?谁的命都是自己爹妈给的,且宝贵的只有这一条,谁也不会轻易的把他奉献出来,给人家当球踢。

    李振中提着排骨来到老师家里,杨振中正在给一个妇女推拿。李振中把rou放进厨房,过来给杨振中打下手。杨振中说:“天朝的中医就毁在了朱熹这个人身上。”

    李振中不解的问:“朱老夫子不是gao理学的么?跟医学有什么关系?”

    杨振中高深的笑了,杨振中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老夫给你慢慢的道来。在有宋以前,中医切脉可不是用手摸摸手腕子那么简单的,中医切脉有五切,一切太阳,就是太阳穴上的脉;二切关阳,就是颈部动脉;三切太yin,是大腿根部的动脉;四切小yin,是脚踝处的动脉;最后才切命门,也就是手脖子上的脉。这样不管你身体任何一个地方出现病症,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诊断出来。后来到了北宋,朱熹理学统治了社会,提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女人饿死事小,失节是大等等,一下子把天朝的中医学逼到了四角,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人脱衣服看病了,没办法,只能靠摸命门一个穴位给大家看病了,你想啊?手本来就是人身体的末梢,内脏和大脑离手最远,光靠摸命门能诊断的那么准么?你看有宋以前,什么扁鹊,张仲景,华佗,张思邈,名医辈出,有宋以后,就明朝出了个李时珍,发扬的还是药学,而不是医学。”

    听老师这么一解释,李振中顿时茅塞顿开,讨厌的说:“这个朱老夫子,从古到今不知道让他害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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