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微暑的阳光,透过繁盛的花木枝叶,斑驳错落地散落着。

    黛染与东方玥坐在斑驳的树荫下,一边聊着闲话,一边扇着凉扇,一边看着夏侯晔,夏侯旻,夏侯宽,恕离,以及刚满周岁脚步蹒跚的静芙,在微热的阳光中追逐嬉闹……孩子们悦耳的笑声咯咯传来,比跃于枝头的百鸟啼叫还更清脆动人,洋溢着一种单纯无忧的快乐。

    黛染不禁感叹,不知不觉,静芙经已满周岁了。

    在好几个月前,静芙甚至经已会喊夏侯衍作“爹爹”了……静芙居然先懂得喊“爹爹”,这点确实让黛染感到诧异万分。毕竟,黛染日日夜夜都教导静芙要先喊她“娘”的呀!虽则,静芙喊了夏侯衍第一声“爹爹”之后,便就马上喊了黛染一声“娘”,但黛染对此先后顺序仍是感到耿耿于怀。

    黛染简直不愿承认,静芙实在是太过爱夏侯衍这个爹爹了!

    此后每次,每当听见静芙喊夏侯衍“爹爹”的时候,黛染内心都会感到非一般的复杂、忐忑与难安。此后每次,每当听见静芙一声又一声甜入心扉地喊夏侯衍“爹爹”的时候,黛染内心都会像是被利刃一刀一刀割着般,剧痛难忍。

    黛染认为,她该想个法子让静芙不再那般爱着夏侯衍。

    有鉴于静芙经已开始能够听懂黛染说的话……为了不让静芙太爱夏侯衍,黛染把心一横,甚至不惜对仍是懵懂得很的静芙说起了夏侯衍的坏话……当然了,诸如家仇国怨与深仇大恨,于静芙而言还太过于沉重,年幼的静芙怕是无法理解,黛染也不欲让静芙过早了解。于是,黛染便常常对静芙说——

    “大王其实并没有那么爱静芙。”是“大王”,而不是“爹爹”……黛染特意用这种称谓,以离间静芙与夏侯衍之间本来亲密无间的距离。

    “大王只知道重视三位王子哥哥,根本就不是打从心底里喜欢静芙的。”事实是,虽则夏侯衍对三位王子也十分重视,但夏侯衍对静芙除却重视之外,还有着无数的偏爱与溺爱。三位王子纵使贵为王子,却从未享受过夏侯衍的偏爱或溺爱……所幸,三位王子对静芙也是溺爱万分。

    “大王很忙,根本没空跟静芙玩,静芙以后不要再常找大王玩了。”事实是,纵使夏侯衍国务繁重,但只要夏侯衍稍微得空,就必然会手抱静芙,逗静芙玩,逗静芙笑,与静芙形影不离……到了晚上,夏侯衍就会转而与黛染形影不离……咳咳,黛染在心间干咳两声,想这些干嘛呢!

    “大王是坏人!大王对静芙的娘亲一点都不好!大王甚至还经常偷偷虐打静芙的娘亲!所以静芙一定要多疼疼娘亲,少理会大王!”当然了,黛染这些话真的只能骗骗静芙这般懵懂无知的小孩而已……或许,就连静芙这般懵懂无知的小孩都不会相信黛染的这番鬼话。或许,静芙会因为黛染的这翻话而怀疑——黛染根本就不是静芙的娘亲。因为,纵使夏侯衍常与黛染拌嘴,但夏侯衍对黛染实在是好得无法挑剔。

    后来有一次,黛染偷偷对静芙说夏侯衍的坏话之时,竟无意之间被夏侯衍听见了!

    夏侯衍当即气得抱起静芙就走!

    那一刻,黛染真心担忧,夏侯衍会从此不再让她见静芙!幸而,夏侯衍只是从此不再让黛染与静芙单独在一起而已。为了杜绝黛染再跟静芙胡说八道,夏侯衍竟一下子又给静芙多增添了两名奶娘与两名贴身侍女……杏苑都快住不下这么多的奶娘与侍女了!

    “恕离明日便开始进学堂了。”东方玥突然对黛染说。

    “明日?这么快?恕离似乎还不到三岁吧?”黛染略感惊讶。

    “两岁八个月。”东方玥总是紧抿着的嘴唇略略放松,脸部线条因而柔和不少,微微闪烁的眼眸似是含着欣慰,“恕离那孩子有慧根,可以试着早点进学堂。”

    “恕离也是拜丘黎太傅为太傅吗?”毕竟丘黎谦是三位王子的太傅,黛染不知恕离有否这般荣幸同拜丘黎谦为太傅。

    “是的。”东方玥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丘黎太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将三位王子教导得极好。”黛染由衷感叹道:“恕离既能拜丘黎太傅为太傅,又能得皇后这般疼爱,实在是恕离的福气。”

    当初选择将恕离交由东方玥代为抚养,实在是明智之举。东方玥对恕离可谓是不遗余力,如今宫中更是人人都唤恕离为恕离公子。恕离公子的地位虽不能与诸位王子同日而语,但也同样得人尊重。

    黛染与东方玥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却见静芙突然向某个方向大步扑去,笑着甜甜地高唤一声——“爹爹!”

    黛染的眉目顿时一蹙。

    夏侯衍怎么又出现了?

    这一年多以来,夏侯衍当真是越来越得空了!

    唯怕静芙摔着,夏侯衍简直是跑步冲上前将静芙抱起身的。夏侯衍用他那壮健的双臂将静芙高高举起,高低起伏,旋转飞跃……静芙被逗得欢笑连连,眼眸更是笑成了弯月,笑声简直比银铃还更悦耳……看着夏侯衍与静芙这般久别重逢般的喜形于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夏侯衍与静芙分离了多久了呢!知道的人,却知道夏侯衍与静芙左不过是一个时辰没见而已!

    看着夏侯衍与静芙这般久别重逢般的难舍难分,黛染竟有些吃味。

    不过是一个时辰没见而已,至于那般久别重逢吗?!至于那般难舍难分吗?!黛染想,她哪日也要一个时辰不见静芙,好让静芙也对她这般久别重逢,难舍难分才行!

    夏侯衍逗弄了静芙许久之后,才将静芙重新放回地面之上,让静芙继续与几位哥哥玩耍。

    随即,夏侯衍大步走向东方玥与黛染。

    向来礼数周全的东方玥必然要起身请安……黛染向来是不给夏侯衍请安的,但是,身旁贵为皇后的东方玥都请安了,身为夫人的黛染总不好无动无衷吧?想到这里,黛染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十分勉强地向夏侯衍福身请了个安。

    夏侯衍轻轻拂袖,坐下调笑:“黛染夫人今日居然如此礼数周全,本王竟有些不惯。”

    黛染狠狠地白了夏侯衍一眼,意思是让夏侯衍闭嘴。

    夏侯衍故意忽略黛染的白眼,“记得本王曾说过,哪日得空便让黛染夫人到皇后的德心殿去,好让皇后多加管教黛染夫人。纵使黛染夫人一直未曾得空到德心殿受皇后管教,但今日,在皇后身旁,黛染夫人似乎已经学到不少。”

    黛染又再狠狠地白了夏侯衍一眼!若东方玥不在,黛染必定是要回嘴的。但东方玥在……黛染忍!

    东方玥忽而福身道:“恕离明日便要进学堂了,为此,本宫还有不少事宜需要准备,因而,本宫便就先行回德心殿了。”

    说穿了,东方玥不过是识相地留给夏侯衍与黛染独处的时间罢了。

    说起来,东方玥还真是一点都不嫉恨黛染。

    因为,夏侯衍宠爱黛染之后,对待东方玥的方式并不曾改变,仍是一如既往的尊敬却疏离。因为,东方玥实在不是适合儿女情长之女子。东方玥对夏侯衍的感情与其说是夫妻之情,不如说是同袍之情。夏侯衍负责稳定大乾江山,东方玥负责稳定大乾后宫,两者并肩作战,合作无间。

    眼见东方玥要告辞,黛染亦欲跟着告辞。

    夏侯衍却伸手拉住了黛染。

    黛染紧忙甩开夏侯衍的手,夏侯衍随即拉住了黛染的衣衫一角。黛染伸手就要打向夏侯衍的手,夏侯衍敏捷地缩回手之后又再快速地拉住了黛染的衣袖……在旁人眼里,夏侯衍与黛染简直就是在打情骂俏。待夏侯衍与黛染回过神来的时候,东方玥早已走远了。

    夏侯衍猛然一拉,直接将黛染拉坐在他的身旁。

    黛染不悦地甩开夏侯衍的手,不悦地嘟囔道:“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体统?”夏侯衍嘲弄地说:“本王还真不知道,夫人眼内竟有‘体统’二字。”

    “本夫人还真懒得跟你耍嘴皮子!”黛染鄙夷地瞥了夏侯衍一眼,闭上嘴,表示不欲与夏侯衍多聊半句。

    黛染不欲说话,夏侯衍竟也由得她。

    夏侯衍与黛染沉默地并肩坐在茂密撑天的大树底下,任由斑驳的光影一遍又一遍地掠过他们的身躯……时光仿佛变得极为缓慢,就连二人眼前那群在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之中追逐嬉笑的孩子,都变得极为缓慢……猛然一阵夏风吹过,带着微暑的热气,带着纷繁的花香,还带着夏侯衍低沉的嗓音——

    “若能与夫人就此一生,也未尝不好。”

    夏侯衍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黛染心悸不已……眉头轻蹙地斜目,偷偷看向坐于身旁的夏侯衍,只见,夏侯衍正深邃地注视着她……从未有过的深邃,让人心慌意乱的深邃。

    “夫人。”夏侯衍深邃如渊的眼眸持续似淡还浓地注视着黛染,直将黛染的一颗心撩动得悸动难安,夏侯衍才似笑非笑地说:“今夜本王还到杏苑用膳。”

    “啊?”黛染错愕。自从静芙出生以来,夏侯衍哪夜不是在杏苑用晚膳的?如此寻常事情,夏侯衍需要这般郑重其事得让人心慌地告知她吗?隐隐感到其中并不简单,黛染努力细想,今日应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实在无法猜度夏侯衍在想些什么,黛染直接问:“到杏苑用晚膳这点小事,还需要劳驾大王亲自告知我?”

    “本王今夜想吃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夏侯衍深邃的眼眸内带着没有笑意的笑。

    “桂花糕?”黛染不悦地瞥了夏侯衍一眼,“就我这种笨手笨脚的人,哪里会做什么桂花糕?”

    “本王相信夫人……”夏侯衍故意拉长话语,“一定可以做出像样的桂花糕的。”

    “你相信也没用,反正我不会做。”黛染理所当然地翘起双手,“你别忘了,我可是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的曼罗门贵族!”

    “曼罗门贵族也是会做桂花糕的。”夏侯衍突然伸手握住黛染的手……站在不远处的侍女侍卫赶紧别过头去,不敢正眼窥视大王与黛染夫人“恩爱缠绵”。

    “放开我!”黛染躁动不安地欲要甩开夏侯衍的手,却怎么都甩不开,“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老是拉拉扯扯的,真不怕被人看见难为情!?”过去,纵使夏侯衍夜夜都对黛染热情非常,但夏侯衍在人前总是谨守礼教的。今日,夏侯衍竟这般歪缠黛染……黛染因而感到些许不安。

    “若桂花糕实在太难做,那夫人就给本王做莲子羹吧。”夏侯衍始终不愿妥协地紧握黛染的手,却又妥协地选择退而求其次。

    “莲子羹我也不会做!”黛染再欲抽回手,却又再是徒劳……夏侯衍实在是握她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得让她心慌。

    “本王不管,反正本王今夜一定要吃夫人亲手做的莲子羹。”夏侯衍似是小孩在撒野。

    “爱管不管,反正我不会做!”黛染白了夏侯衍一眼,“赶紧放开我,我要回杏苑了!”

    “若夫人不答应给本王做莲子羹,本王就不放手!”夏侯衍何止是不放手,夏侯衍简直就是将黛染的手越握越紧,似是要将黛染的手揉进他的手掌心似的。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简直比静芙还更年幼难伺候了!”黛染狠狠地瞪了夏侯衍一眼,没好气地说:“给我一个理由!若你能够说服我,或许我还能考虑给你做莲子羹。”

    “昨日……钰亲王妃就亲手给钰亲王做了桂花糕……”夏侯衍的眼神竟有点飘忽。如果黛染没看错,夏侯衍脸上似乎有撒娇的神态……黛染想,一定是她看错了!

    “钰亲王妃会做桂花糕?真的假的?”像丘黎嫣那般只懂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曼罗门贵族,居然能够做出桂花糕来?黛染疑虑地问:“钰亲王妃做的桂花糕……能吃吗?”

    “反正钰亲王还健在。”夏侯衍有点负气地说。

    “健在……”黛染不禁嗤笑一声,“你的要求就这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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